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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二十 26
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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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的电梯里倒映出我和杜燕绥的影子,一路上他都拉着我的手,不肯松开。
病房的门是敞开着的,里面的人不算少,都是同房的其他病人的家属或者护工,赵观潮的床位在最里面靠窗户的位置,我走进去的时候他靠坐在床上,正在看窗户外面的什么。他的左手臂打上了石膏,整个人更瘦了一些,依稀能看见苍白皮肤下青色交错的血管,像蛛网一样密密麻麻。
我不知道应该说点什么,杜燕绥将我们带来的果篮放到床头柜上,我猜他应该早就看见我们了,可是直到我在他床边坐下,他才转头看向我。
“你来了。”他的姿态很平静,毫不意外我会出现在这里,也好像完全看不见我的身边还站着一个人一样。
“签了字就做手术吧。”我干巴巴地说完这句话后想了想,又补充道:“老爷和夫人很担心你。”
赵观潮蓦地笑了,“担心我。”他咀嚼着这两个字,脸上的表情晦暗不明,“一个别人的私生子,有什么好担心的。”
见我没有反应过来,他挑了挑眉,故意恍然大悟道:“是了,我还没有告诉过你,我不是他们亲生的。他们只是负责照看我到成年的佣人罢了。”
“我其实是某个人的私生子,你说,谁会担心我呢?”
他说出这件事情的样子像在谈论天气一样平和,一时间也分不清他究竟在不在意自己的这个身份。
乍一听见这个消息,我竟也不觉得意外,毕竟赵观潮跟老爷和夫人都很疏远,而且在赵家根本就没有人敢忤逆他,就算是老爷和夫人也只能劝。父母不像父母,儿子不像儿子,我从小就觉得奇怪,原来这个家根本就是虚假的,只是一个用来掩人耳目的幌子。
但是他不做手术是因为没有人关心吗?不,他不是在意这种事情的人,他一定还有别的目的。
“至少......”我顿了顿,绞尽脑汁才想出来一个理由,“身体是你自己的。”
再多的话我也说不出来了,我总不可能对他说“我担心你”吧?赵观潮不知道为什么一直在看我,杜燕绥也在我的身边,给我带来了不少精神压力,仅仅几分钟我就感受到了坐立难安的煎熬,仿佛椅子上长出了针一般的刺,我想离开了,于是我硬着头皮站了起来,拉着杜燕绥想走,赵观潮的目光滑到了我们紧紧相扣的手上,接着他的脸上露出了一个令人难以用言语来形容的笑。
那笑意并不难看,甚至还有些迷人,只是不达眼底,只有虚虚的一层,挂在皮肉上,轻易地让人联想到咧嘴吐信的蛇类,即便隔着距离,我也能感受到那股令我毛骨悚然的危机感,直觉告诉我他要说出我不爱听的话了,于是我连忙转身,想要逃离这个房间。
但还是晚了,只听见赵观潮扬声对着我说:“你知道你找了一个什么货色的男人吗?”
我立刻握紧了杜燕绥的手,“别听他的。”我迅速地对他说,打开门,拉着他往前,“我们走。”
可杜燕绥不动了,他站在门口,回头冷淡地看向已经坐起身的赵观潮,用一种古怪的腔调问他:“我是什么货色?”
赵观潮回以微笑,轻轻地说:“你自己心里清楚。”
我又拉了拉杜燕绥,心中不安的预感越来越强烈,“你别听他胡说八道,我不会信他的。你也别理他,我们走吧!”
“不,宁桑,我不想接受这种诋毁,也不想我们之间的关系因为他的话而留下什么隐患——我想让他说清楚,我究竟是什么货色。”
杜燕绥轻易地就被激怒了,他眉头紧皱,看起来有些冷厉,或许是不想在我的面前丢脸,他选择了直面赵观潮的挑衅,于是我不得不跟着他,回到了赵观潮的面前。
赵观潮嗤笑了一声,脸上浮现出了我很熟悉的,胜券在握的傲慢神情,我暗道一声不妙,却又想不出杜燕绥会有什么把柄在他的手上。
“有些你做过的事情,不会因为你的沉默而消失。”赵观潮噙着笑,拿出来一个透明的文件袋,将里面的东西尽数拿出来撒到被褥之上,我看见了几张满字的白纸,还有一沓照片。
没等我仔细看,就听见他说:“你有没有告诉过宁桑,你以前给我写过情书呢?”
27
情书......是什么意思?
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吗?
我松开杜燕绥的手,弯腰去拿床上的纸,杜燕绥立刻按住我的手,我抬起头看向他,这才发现他的脸色已经变得苍白一片了。
他问道:“这些东西你是从哪里找来的?”
“所以......”我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他真的......?
“不是!”杜燕绥闭了闭眼睛,额发被冷汗沾湿,他着急地说:“我可以解释!”
“情书你可以解释,但是你偷拍的这些照片要怎么解释呢?”赵观潮适时地开口,随手拿起几张照片递给我,向我解释道:“他雇人偷拍过我,也拍过你,你看看,这些都是你的照片。”
我一张一张看过去,神经越来越紧绷,心也渐渐地沉了下去。
他说的没错,这些照片上都是我,高中时期的我。
赵观潮开始冷嘲热讽:“我一直觉得杜燕绥这个名字很眼熟,直到我翻了邮箱,发现去年一直给我写信的人就叫这个名字。我的邮箱是公开的,你给我写了多少封信?一个月一封?差不多吧,在信里你言辞恳切地跟我诉说你的烦恼和对我的仰慕,哼,简直可以称作骚扰。于是我派人调查你,结果就发现了你雇人偷拍的事情。多可笑啊,杜燕绥,你是因为我才接近宁桑的吧?你不仅撒谎你还欺瞒他,你到底什么目的啊?”
我一目十行地看完了那些信,杜燕绥写得很动人,他真心实意地倾诉了自己的烦恼和爱慕,他说他很迷茫,他说他因为一事无成而感到很痛苦,他说他仿佛遇见了生命的光芒,他说为了跟倾慕的人见面于是决定以A大为大学目标——多么令人感动!如果他所认为的希望之光不是赵观潮、如果他现在不是我的男朋友的话!——我一定、一定会为他的执着和深情落泪,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感受到出奇的愤怒!
——我想要把这些信全撕了。
“桑桑,不是这样的。”杜燕绥慌张地想要伸手拉住我,我避开了他,向后退了一步。
“不是他说的这样的。”他苍白无力地重复道。
“那是怎样的?”我反问他,甚至按压住心中的火气,很平静地对他说:“我可以听你的解释。”
“我——”他站在原地,只望着我,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你解释啊。你不是说要解释的吗?”我深吸了一口气,决定再给他一次机会。
他仓惶地张着嘴,依旧没有只言片语,像是难以启齿,又或者是别的情绪。
好像还在踌躇,还在组织语言,可我已经彻底地失去了耐心,像终于被点燃了引线一样,一把抓起床上的照片砸到他的身上,失控地对他喊道:“你解释啊!你倒是解释啊!你为什么不说话?!为什么不说话!”
而杜燕绥自始至终都只会说那一句话:“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
多么苍白无力的话语呵!
在一段令人窒息的沉默后,他抹了一把自己的脸,请求我:“桑桑,我们先回去,我可以跟你解释的,不是他说的这样的,真的不是!”
我摇着头,不想再听他的狡辩,指着门口对他说:“你走、你走、你走!”
杜燕绥还想来拉我,试图挽留我,“桑桑,我......”
“你走啊!”我咬着后槽牙,崩溃地推开他,将他带来的果篮用力地扫到地上,只听得一声巨大的响动,瓜果鲜花滚了一地,一塌糊涂。我紧紧地贴在柜子上,用力地抓着台面,低着头,整个人都在不停地颤抖,甚至声音都染上了哭腔:“你走啊!我不想看见你!”
或许是我身上强烈的抗拒意味刺激到了他,杜燕绥终于说出了别的话语,他激动地对我说:“那只是我的一时头昏!因为电视上他的形象太美好了,所以我看见他时潜意识里就把他过度美化成了——我的幻想!那只是一个幻想而已!我后来才意识到,我真的——”他一边说一边慢慢地接近我,又怕刺激到我,于是他弯下腰,缓缓地跪在了我的面前,小心翼翼地伸手想要触碰我的手指,抬起头诚恳地对我说:“我真的不喜欢他,我以前喜欢的只是我的一个幻想,而不是他,你明白吗宁桑?在遇到你之后我才知道真正的喜欢是什么样子,我才知道以前追逐着一个幻想的自己有多么可笑。桑桑,我是爱你的,你不要被他的花招欺骗了,相信我,好吗?”
我垂眸看着他,躲开了他的手,哽咽着说:“你骗我。”
我想起来了,上一次,我被赵观潮拉扯着走出办公室的时候撞到了一个人,那个人是......
杜燕绥道:“我只是觉得以前的自己太冲动太可笑了,所以我才不告诉你这些事情,我知道我错了,但我对你的感情是真的,他在挑拨离间我们,宁桑,你不要信他好不好?”
“宁桑!”
那一声呼唤,穿越了时间与空间再一次响起在我的耳边,这一次我听清楚了,确确实实是杜燕绥的声音。
他看见了。
他早就知道。
他早就知道。
我感到了最真实的悲哀,摇着头说道:“杜燕绥,还有一件事情,你一直在骗我。”
没等他说话,我立刻继续说了下去,“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我跟赵观潮的关系,但是你装作不知道,你接近我,试探我,看着我对你说谎,隐瞒,在你的面前演一出你已经心知肚明的拙劣的戏码,你看着开心吗?高兴吗?我取悦到你了吗?好看吗?”
“你究竟为什么要接近我呢?既然你早就知道了我跟赵观潮的关系,那在你面前努力装作一个正常人的我,算什么呢?小丑吗?还是说你可怜我?你圣父心发作想要把我拯救出来——用这种方式?”
“我一直以为我们是平等的。”我失望地对他说,“你一直对我说,我没有做错什么,你说,我可以多爱自己一点,我真的觉得你把我当成了跟你一样的人,你关心我,爱护我,可是到头来这一切,原来都出自于你对我高高在上的施舍吗?你究竟在愚弄我,还是在可怜我呢?你有平等地爱过我吗?”
“你可以看不起我,但是你不能知道一切然后再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一样来让我被你感动然后对你敞开心扉!我一直在为我的隐瞒和欺骗而感到痛苦,可是你明明什么都知道——你故意的,这是无耻的、有预谋的欺诈行为!这不是我想要的爱情,甚至连纯洁的友情都算不上,你是有目的的.......有目的地在接近我......我问过你的,我问过你的!但是你什么都不说,你骗我、你骗我!”
我歇斯底里,完全无法接受——要我如何接受呢?我的那些痛苦的、令我感到耻辱的经历,我拼命想要遮掩的过去,我的伤口,原来早就鲜血淋漓地展现在他的眼前了,可他不说,他骗我,他要看我自己撕开那些疤痕,向他展示,来满足他好奇心或是虚荣心——多么可恶、多么可恶!
杜燕绥错愕地看着我,仿佛没有想到我在意的是这种事情。
看吧,这就是我跟他之间的差别。
我突然就失去了所有说话的欲望,他不会懂的,因为他是一个正常人,一个在平等的环境里长大的正常人,他或许没有恶意,可他根本不懂我的自尊心有多么脆弱,已经脆弱到了一碰就会碎掉的程度了。我将它缝缝补补,好不容易能维持现在的样子,实在是受不起一丁点的伤害。就这样吧,我自暴自弃地想,就这样吧,干脆就结束吧!他一定会觉得我不可理喻——没错,我本就是一个不可理喻的、又扭曲又脆弱的人!趁早认清我的真实面目然后离开吧!不要再管我了!谁都别来管我了!
我迅速离开了这间病房,将追上来的杜燕绥关在了门后。
“别再来找我了。”我最后对他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