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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刚才还很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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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才还很热闹的前厅一时竟没了声音。
宋文轩手里的茶盏“当啷”一声跌碎，滚烫的茶水溅湿了袍角，他却像没知觉似的，眼神发直，心里只有一个疑问——
她怎么从柴房里出来的？
没等他反应过来，一道尖利的女声从后堂珠帘后响起。
“天哪！姐姐怎么成了这副模样！”
表妹陈银霜一身鹅黄衫子，掩面疾步而出，杏眼含泪便要搀扶封景：“姐姐别怕，姐夫都是为了你好。你这疯病一犯就拿剪子扎自己，我们实在是没法子才……”
好一对唱念做打的野鸳鸯。
“闭嘴。”封景直接截断。
能吃绝户的白眼狼，心理素质都绝非常人。没等封景继续发话，宋文轩那张惊恐扭曲的脸就迅速切换成了痛心疾首的模样。
“景儿！你这疯病怎么又发作了！”宋文轩猛地扑上前，挡在市令前面，大声悲呼，“前夜你便发狂伤人，大夫说你这失心疯若是见了生人，恐有自残之虞！快！来人，把少东家请回后院锁……不，好好照看！”
那满脸横肉的债主也顺势拍桌：“对！疯婆子的话信不得。官爷，借据要是被她撕了，咱兄弟找谁要钱？”
市令皱眉挥手，几个早被塞了银锭的衙役立刻拔出木棍，凶神恶煞地围拢。
“谁敢动！”
封景厉喝一声，趁众人被震慑的刹那，猛地转身对准大门使出全身力气喊道：“救命啊——着火啦！”
这一嗓子穿透晨雾，传遍半条街。临安城坊间关系紧密，风味居开了二十年，封家素来仁义，不过片刻，杂货铺老板、胡家管家、左邻右舍纷纷探头，瞬间在大门口围了个水泄不通。
“封景在此！”封景扯着嘶哑的嗓子，字字泣血，“宋文轩私通表妹、毒害发妻、伪造借据欲谋夺家产！今日请诸位见证，这朗朗乾坤下，是否有吃人绝户的畜生！”
“那是封大小姐？不是说疯了吗？”
“瞧那脖上的勒痕……天爷，这是上吊没死成啊！”
市令见人头攒动，脸色顿时阴了。他能收钱办私事，但绝不敢在众目睽睽下办冤案。
这可是要丢乌纱帽的。
“大人，我是不是疯了，大人一验便知。”
封景见势逐渐有利，便转身向着案几上那张借据走去。
“民女封景，”她的声音虽然沙哑，但是不妨碍吐字清晰，“乃风味居红契上正经按了手印的东家。宋文轩口口声声说我得了失心疯，可曾请过城中哪位名门郎中开过医案？可有左邻右舍、坊长里正作保画押？既无郎中切脉的案卷，又无四邻具保的文书，仅凭他上下嘴皮子一碰，岂能断民女病狂？”
她顿了顿，转向门外扬声道：“若大人疑我失心，就请里正和邻里来验，再请郎中当场看伤问话；借据账本也应当堂查验，若连看都不许，那到府衙去也说不过去。”
市令被掐住了命门，干咳一声：“……让她看。”
要是这女人真闹到府台去，他一个芝麻绿豆大的市令，担不起审验不当的罪名。
两个衙役对视一眼，退到了旁边。
宋文轩只能维持着那副苦相，将桌上的借据往前推了推，“景儿，你好好看吧。上头可是你亲手按的指印，为夫没有骗你。”
封景径直走到桌前，两手撑在桌沿，低头看向那张摊开的借据。
满堂目光都落在她脸上，等着看她能有什么翻身的本事。
时间在一息一秒间拉长，周围的议论声从屏息以待逐渐变成了窃窃私语，甚至连上首的市令都等得有些不耐。
宋文轩眼底的得色一闪而过，正欲开口催促，却见一直沉默的封景忽然无声地勾了勾唇角。
原本封景怕这古代的伪造技术高深莫测，怕自己这一趟孤注一掷会输个精光，没想到对面是个草台班子，造假能力太过小儿科。
大厂十年，她审过的合同摞起来比人还高，从刷单造假的数据报表到偷梁换柱的对账流水，什么牛鬼蛇神没见过。
伪造文书这种事，手段再高明，在行家眼里就像裸奔——遮不住的。
封景将借据缓缓向火光处倾斜，让那一簇橘红色的火苗斜斜地打在落款的印章处。
“你干什么？！”宋文轩脸色微变，下意识伸手要拦。
“急什么？”封景抬眼看了他一眼，笑意很淡，“做贼心虚？”
宋文轩的手僵在半空，缓缓收回。
封景将借据平铺在烛火旁，指尖划过落款。
“大人请看。凡立契，必是先写字、后盖印。朱砂印泥浓厚，若后盖印，红泥必会遮住墨色；可您细看这交叠处——”
她将烛台压低，火光映照下，墨迹的纹路清晰地覆在红印之上，“借款数额的墨迹，是压在红泥上的。这说明，此纸是先盖了印，后填的字！”
满堂哗然，市令凑近一瞧，果然见那墨色浮在朱砂上，顿时变了脸。
封景抬头得意地看向对面：“宋文轩，你是账房，平日借口酒楼杂事，骗我在空白纸笺上按几个虚张声势的手印，简直易如反掌。你原本是想留着这些‘空白印’以备不时之需，却没料到，这些印迹今日成了你送命的铁证！”
宋文轩鬓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却仍梗着脖子喊道：“你胡说八道！这分明是你亲手按的……”
“这就心慌了？我还没看完。”
封景冷笑一声，反手扯过那本所谓的账本。
“大人，小人冤枉。”宋文轩抹了一把并不存在的眼泪，楚楚可怜地卖惨，“自岳父走后，酒楼生意一落千丈。为了维持开支，我不惜四处举债，这才有了那一万两的借据。景儿她疯了，哪里记得这些亏空？”
市令站在封景旁边跟着看了几页，眉头紧锁：“这上面记得确实细致。三月采购官燕二十斤，四月修缮房梁支银八百两……桩桩件件都有凭证，封氏，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做得确实细致，可惜，做账的人没下过厨房。”封景一把翻到四月那页，“大人请看，此页记着采购菜油八百斤、白盐二百斤，可对应的消耗却只有柴火三十担。”
她猛地转身看向门外，清声问：“各位街坊，谁家能用三十担柴火，烧掉八百斤菜油？那是打算让客人喝生油，还是想凭空把锅烧红？”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爆笑：“三十担柴火？怕是连三斤肉都煮不透，宋官人这是在账本上变戏法呢！”
“这……这是我漏记了……”宋文轩语无伦次。
“漏记？那这二十斤官燕又怎么说？”封景指尖点在另一页，步步紧逼，“燕窝需老鸡汤慢炖，可这半年的采买里，连半只老母鸡的身影都没有！宋官人，你是打算生吞了这官燕，还是想空手变出鸡汤来？”
此话一出，连市令都听明白了，看宋文轩的眼神多了些怨气。
“一处假，处处假。”封景猛地合上账本，“大人，这账本是虚构亏空，借据是平账遮丑。他费尽心机做这出戏，就是想生吞我封家财产，好跟那表妹双宿双飞！”
“你……你血口喷人！”宋文轩转头对市令哭喊，胡搅蛮缠：“大人，这只是她的一面之词！就算账目有出入，那也是经营上的小错，大不了我重做一份。但这借据上的手印是真的，她终究是我宋家的妇，这酒楼，我说了算！”
市令此时也露出了迟疑之色，周围这么多人等着他判决：“好你个宋文轩，竟敢拿这种狗屁不通的东西来糊弄本官！真当本官和全街百姓是瞎子不成？！把借据留下。我派人跟你回去查账。”
封景知道，这只是和稀泥，表面上处理了实际上就是拖延，拖到最后小事化了。
真要按律追究，伪造私契、图财谋产虽是大罪，但封景即便不深谙此间律例，仅看那市令敷衍推诿的派头，也知这“官司”二字最是拖不起。
衙门大门朝南开，有理无钱莫进来，这种扯皮案子一旦进了公堂，便是旷日持久的泥潭。少则三五个月，多则一年半载，期间宋文轩大可拿贪污的银子去上下打点，把水搅浑，最后不过是笞刑或者流放，不足以要他的命。
而风味居等不了那么久。
比起把赘婿送进大牢，当下最要紧的是让他净身出户，彻底离开风味居。
“大人，”封景向市令微微欠身，“民女愿网开一面，不追究那伪造借据之罪。”
现场一片哗然。
“你说什么呢？”钱庄头子瞪圆了眼睛，“你不追究，我还要追究！这笔账——”
“急什么？”封景冷冷扫了他一眼，“这笔账是你与宋文轩的私账，与我风味居半点关系也无。大人方才也瞧见了，借据是伪造的，这笔债，你们找宋文轩要便是。”
她又转头给市令递了个台阶：“大人，家丑不可外扬。若他肯认错放手，今日这闹剧便散了，也免得惊动府衙，反倒显得大人治下出了恶案，惊扰了您的官声。”
市令正愁这案子烫手，闻言立刻点头：“封氏识大体。去吧，后堂分说，本官在此坐镇！”
封景一把揪住宋文轩的衣领，生生将失魂落魄的他拽进了屏风后的暗处。
“宋文轩，《大齐律》里伪造私契、谋夺万贯家财，够你杖一百、流三千里。更别提谋杀发妻是‘十恶’之首。”封景伏在他耳边，指尖如冰冷的小刀，在他颈侧若有若无地一划，“你是想去公堂上赌那颗脑袋，还是想现在签了和离书，带着你那表妹净身出户？”
“我数到三。要么签，要么咱们这就去府衙领那一刀。1、2……”
“我签！我签！”宋文轩彻底崩溃了。比起还没到手的万贯家财，他更怕那把砍头的鬼头刀。
不到片刻，宋文轩便在封景的“指导”下，写好了和离书上按了指印。
当两人走出屏风时，封景手里举着两份文书：一份是和离书，另一份是宋文轩承认侵吞公款、自愿赔偿并放弃所有财产分配的自白书。
“大人，宋文轩已自愿和离，并承认债款与其个人有关。”封景将自白书甩给钱庄头子，“剩下的，你们慢慢算。”
在一片唏嘘唾骂中，宋文轩扯着哭丧脸的陈银霜，如丧家之犬般逃出了大门。
市令见事情平息，脸上挂不住，咳了一声，带着衙役们灰溜溜地告辞了。
门外的看客渐渐散去，封景立在店门前，向众人深深福了一礼：
“多谢各位街坊仗义相助！我封景今日蒙冤得雪，全赖诸位一片公心。待我将这满地乱局收拾妥当，定要在风味居摆上几桌，请长辈邻里好好喝上一杯，权当赔礼谢罪！”
街坊们见她发丝散乱，细白的颈间还洇着血迹，偏又身姿笔挺、言辞恳切，丝毫不似传闻中那般疯癫，纷纷唏嘘着拱手告辞。
直到店门重新关上，封景强撑着的那口真气猛地一散，身子一晃，跌坐在身旁的长凳上。
“大小姐！”
通往后厨的毡帘被人一把掀开，老赵踉跄冲了出来，“大小姐，那畜生不是人啊！他临走前把后厨的灶台和存货全砸了，还放话出去说咱们风味居要倒闭。现在全城的食材商都把咱们拉进了黑名单，出双倍现钱都没人敢供货！”
好一个焦土政策。既然得不到，就要彻底毁掉。赘婿不仅掐断了现金流，还通过恶意破坏了风味居的信用。
既然城里的分销商被收买，那便只能找源头。
“老赵，带人把地上的腌臜物扫出去，里外刷洗三遍，别留那畜生的味儿。”封景接过小莲递上的帕子，草草压住颈间还在渗血的伤口。粗糙的布料蹭过翻卷的皮肉，疼得她眼角一阵抽搐，“城里不卖，我就去城外。”
老赵面露难色，“可……那路远难走，且乡下庄户死脑筋，只认宋文轩以前签过字画过押的红契……”
“你见过哪个庄户会跟现银较劲？”封景冷笑一声，“只要我带着沉甸甸的现银上门，那张红契就是张擦手的废纸。”
老赵张了张嘴，望着眼前身形单薄却透着股狠厉的大小姐，用力点了点头，转身去寻笤帚。
黄昏的残阳斜斜投进满目疮痍的店堂，狼藉的地面与翻倒桌椅的影子一并被拉得又长又薄。
封景没心情细理伤口，提着裙摆踩过一地狼藉，径直走到柜台后，一把拨开台面上散落的杂物，拽出底下的钱匣子。
把铜钱碎银倒在柜台上，推开算盘。“啪嗒、啪嗒”，算珠声一下连着一下，沉稳、利落，硬生生给这间垂死挣扎的酒楼续上了心跳。
不知过了多久，声音停了。
她轻轻把最后一颗算珠拨回原位，合上账簿。
明日出城。
这小小的酒楼，没有她盘不活的道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