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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出京 马车从 ...


  •   马车从西华门驶出时,整个京城还在沉睡。

      沈度选择西华门并非偶然。东华门临近太子东宫,北安门靠近后宫,唯有西华门最偏僻,连接着一条少有人走的窄巷,直通城外。这条路他提前勘测过三遍,每一处转角、每一盏宫灯的位置都烂熟于心。

      车夫是北境军中的老兵,姓周,跟随沈度征战八年,沉默寡言,从不多问。沈度只告诉他要出一趟远门,他便点了点头,连去哪里都没问,连夜将马车赶到了指定地点。

      沈度骑马跟在车旁,目光扫过两侧的街巷。凌晨时分,长街空无一人,只有打更人的梆子声从远处传来,一声一声,像是某种古老的计时。

      车厢内没有灯,但沈度知道萧衍没有睡。因为那股昙花香气始终萦绕在马车周围,淡淡的,像是月光化作了实质。

      他们出城很顺利。守城的校尉看到沈度的腰牌,二话不说便打开了城门。沈度在出城前回头看了一眼——京城的城墙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回来,甚至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

      “将军,我们往哪个方向?”周叔低声问。

      “先沿官道往南,天亮之前转入岔路。”沈度说,“不要让任何人看出我们的去向。”

      马车驶上官道,速度渐渐加快。天边还是一片漆黑,只有东方地平线上隐约透出一线鱼肚白。晨风从旷野上吹来,带着青草和露水的气息,将宫中沉闷的压抑感一点点吹散。

      沈度深吸一口气。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放松过了。北境的空气是凛冽的,带着冰雪和铁锈的味道;京城是浑浊的,混合着熏香、脂粉和权谋的气息。唯有这黎明前的官道,干净得像一张白纸,让人暂时忘记身后的刀光剑影。

      “沈将军。”

      萧衍的声音从车厢内传来,不高不低,恰到好处地穿透了车轮的吱呀声。

      “臣在。”

      “北境的雪,是什么样子的?”

      沈度微微一愣。他没想到这位深居简出的皇子会在这个时候问起这个。

      “很白,很冷。”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铺天盖地,一眼望不到头。下雪的时候,天地之间只剩下白色,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地。”

      车厢内安静了片刻,萧衍的声音再次响起:“雪落在身上的时候,有感觉吗?”

      “有。”沈度说,“一开始是凉的,后来就麻木了。在北境,冻伤比刀伤更常见。”

      “将军冻伤过吗?”

      沈度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虎口处有一块暗色的疤痕,不是刀伤,是冻疮留下的。那一年他十八岁,奉命追击一股蛮族骑兵,在北境的冰天雪地里连续追击了七天七夜。回来后,他的手指肿得像萝卜,军医用雪帮他搓了很久才保住手指。

      “冻伤过。”沈度如实答道。

      萧衍没有再问。

      马车继续前行,天边的那一线鱼肚白渐渐扩大,染上了淡淡的橘色。晨光初现,万物从黑暗中苏醒,远处的村庄传来鸡鸣犬吠,炊烟袅袅升起。

      沈度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这样的景象了。在北境,他的日常是巡视边防线、操练士兵、与蛮族厮杀。平静的乡村生活,对他来说像是一个遥远的梦。

      “将军,”萧衍再次开口,“你从军多少年了?”

      “十二年。”

      “十二岁入伍?”

      “十五岁。”沈度说,“十五岁之前,在老家种地。”

      “为什么去当兵?”

      沈度沉默了一瞬。这个问题很少有人问他,也少有人敢问他。他是将军,他的过去是铁与血铸成的,不是用来闲聊的话题。

      但萧衍问得很自然,像是在问今天天气如何,让沈度觉得不回答反而显得刻意。

      “父亲战死沙场,母亲郁郁而终。”沈度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家里没有壮劳力,地种不下去了。与其饿死,不如去当兵,至少能吃饱饭。”

      车厢内安静了很久。

      沈度以为萧衍不会再说话了,正准备加快马速,忽然听到车厢里传来极轻的一声叹息。

      “将军是个苦命人。”萧衍说。

      沈度握着缰绳的手微微收紧。他从不觉得自己命苦。在北境,比他苦的人多了去了。那些被蛮族掳走的边民,那些失去所有亲人的孤儿,那些在雪地里冻死的哨兵——他见过太多不幸,相比之下,他只是走了一条最难的路,然后活了下来。

      “殿下不必同情臣。”沈度说,“臣不觉得自己苦。”

      “不是在同情你。”萧衍的声音平静而认真,“是在说,我理解。”

      沈度没有说话。

      他不知道萧衍理解什么。一个在深宫中长大的皇子,从未离开过京城,从未见过真正的风雪,他能理解什么?

      但沈度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因为他忽然想到,萧衍的处境,也许并不比他好多少。

      一个被软禁在东暖阁的皇子,一个被药物封印了分化的Omega,一个从未见过外面世界却要被秘密送出京城的囚徒——他的人生,又比沈度好到哪里去呢?

      太阳升起来了。

      晨光穿透薄雾,将官道照得明亮起来。路边的野草上挂着露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远处的山峦层层叠叠,由近及远,从翠绿渐渐变成黛青。

      萧衍掀开车帘的一角,向外看去。

      沈度看到了他的侧脸。晨光照在他苍白的皮肤上,几乎透明;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里映着远山和朝阳,像是一幅画。

      “原来外面的世界,是这样的。”萧衍轻声说。

      他的声音里没有悲伤,没有自怜,只是单纯的、孩子般的好奇。像一个被关在房间里太久的孩子,终于透过窗户看到了外面的风景。

      沈度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胸口某个地方隐隐作痛。

      “殿下,”他听到自己说,“等到了南境,那里的风景比这里更好。”

      萧衍转过头来看他,朝阳在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里跳动,像是碎金落入琉璃盏。

      “将军去过南境吗?”

      “去过一次。十年前,随军平叛。”

      “南境是什么样的?”

      “湿热,多雨,到处都是密林。”沈度回忆着,“还有一种花,叫三角梅,一年四季都开着,红的紫的,开得满墙都是。”

      萧衍的眼睛亮了一下。

      沈度从来没有见过一个人的眼睛可以这样亮。不是那种刻意装出来的天真,而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向往和喜悦。

      “我想看。”萧衍说。

      沈度想说“以后有机会”,但他没有说。因为他知道,萧衍此去南境行宫,名义上是休养,实际上是被送往另一个牢笼。南境行宫或许比东暖阁大一些,窗户多一些,但本质是一样的——他依然是被囚禁的那个人。

      “殿下会看到的。”沈度最终说了这么一句。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种不确定的话。他一向是一个只讲事实、不画大饼的人。但面对萧衍,他总是不由自主地说出一些连自己都不确定能否兑现的承诺。

      萧衍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没有追问,只是放下车帘,重新靠回车壁上。

      马车继续前行。官道两旁的景色从旷野变成了农田,又从农田变成了村庄。路上开始有了行人,挑着担子的货郎,赶着牛车的农夫,背着书箱的学子。他们看到马车和骑马的玄甲将军,纷纷避让,低头行礼。

      沈度目不斜视,但余光一直在观察周围的一切。他的直觉告诉他,危险不会这么早就出现。从京城到南境,两千余里路,最危险的是前三天——如果老皇帝派他去护送的消息泄露了出去,对方一定会在最初的路段设伏。

      过了前三天,他们进入了其他皇子的势力范围,反而会安全一些,因为谁也不希望在自己的地盘上出事,引来皇帝彻查。

      这些分析在沈度脑海中快速过了一遍,他没有对萧衍说。不是不信任,而是不想让一个十九岁的少年过早地面对这些残酷的现实。

      但他不知道的是,萧衍在车厢内,也在做着同样的分析。

      萧衍靠着车壁,闭着眼睛,脑海中铺开一张帝国舆图。从京城到南境行宫,最短的路线是沿官道南下,经青州、越州、桂州,最后抵达南境。全程两千三百里,如果日夜兼程,十天可到;如果正常赶路,需要二十天。

      危险不会出现在第一天。从京城到第一个驿站,一百二十里,沿途有朝廷的驿卒和巡逻的士兵,追杀者不会选择在这里动手。

      第二天,当他们离开官道主路,转入偏僻的岔路时,才是真正的危险开始。

      萧衍睁开眼睛,从包袱中摸出那块玉佩,轻轻摩挲着。玉佩上的纹路他已经摸过无数次,即使不看,也知道每一道线条的走向。

      这是先皇后留下的遗物。玉佩背面刻着一幅地图,不是帝国的舆图,而是一条隐秘的路线——从京城到南境,避开官道和城镇,穿过山林和荒野,一条只有先皇后才知道的路线。

      萧衍将玉佩握在掌心,闭上眼睛。

      母亲,你留给我的路,我要开始走了。

      晌午时分,他们在路边的一处溪流旁停下休息。

      沈度让周叔去溪边打水喂马,自己则找了块干净的石头坐下,从干粮袋中掏出两块干饼,递给萧衍一块。

      萧衍接过干饼,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沈度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殿下在东暖阁,吃的是什么?”

      “御膳房送来的饭菜。”萧衍说,“三菜一汤,每日两顿。”

      沈度皱了皱眉。一个皇子,一日两顿,三菜一汤,连寻常富户都不如。

      “殿下没有跟陛下提过吗?”

      “提了又如何?”萧衍的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我能活着,已经是陛下的恩典了。”

      沈度沉默了。

      他想起老皇帝说过的那些话——“你够强,也够笨”。原来老皇帝说的“笨”,是指不参与党争、不结交权贵、不培植势力。他以为这是在夸他忠诚,现在才明白,老皇帝是在告诉他:你和三殿下一样,都是没有根基的棋子。

      区别在于,他这把刀还锋利,老皇帝还能用;而萧衍这颗棋子,已经快要被弃了。

      “殿下,”沈度忽然开口,“臣有一事不明。”

      “将军请说。”

      “陛下为何要将殿下送往南境行宫?”

      萧衍看了他一眼,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平静如水。

      “将军问过陛下这个问题吗?”

      “问了。陛下说,这不是我该问的。”

      “那我也只能说,”萧衍轻轻咬了一口干饼,“这不是将军该知道的。”

      沈度不再追问。

      他低下头,啃着干硬的饼,嚼得咯吱作响。溪水在脚边流淌,清澈见底,水中的鹅卵石被阳光照得发亮。

      萧衍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像是在品味什么珍馐。沈度不知道他是真的吃得慢,还是在借吃东西的时间观察周围的一切。

      “将军,”萧衍忽然放下干饼,“你听到了吗?”

      沈度立刻警觉起来,侧耳倾听。

      远处传来马蹄声,不止一匹。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那是训练有素的骑兵才能发出的马蹄声,节奏一致,间距相等,绝对不是普通行商或驿卒。

      “殿下上车。”沈度站起身,一把拉起萧衍,“周叔,备马!”

      周叔已经从溪边跑回来,迅速套好马车。沈度将萧衍推进车厢,自己翻身上马,拔出长刀。

      马蹄声越来越近,已经能看到官道尽头扬起的尘土。

      “将军,”萧衍掀开车帘,声音出乎意料地平静,“不要硬拼,引开他们。”

      沈度回头看了他一眼,在看到那双琥珀色眸子的瞬间,心中某个念头坚定了下来。

      “殿下坐稳。”他说。

      然后他勒转马头,朝相反的方向奔去,马蹄踏碎了溪边的石子,溅起一片水花。

      他要把追兵引开。

      哪怕前方是悬崖,他也要让萧衍活着到达南境。

      他不知道的是,萧衍从马车里探出身子,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尘土中。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碎裂了,又重新拼合。

      昙花香气在车厢内无声地弥漫开来,浓烈得像是要冲破某种束缚。

      萧衍按住自己后颈的腺体,闭上眼睛。

      再等一等,他对自己说,还不到时候。

      还不是让沈度知道真相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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