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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起兵南境
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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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前的天色是最深的那种墨蓝,像是有人将整块天幕浸入了最浓的靛青染料中,还没有来得及捞出来晾干。行宫东侧的校场上燃着一排火把,火光在晨风中摇晃着,将那些整装待发的士兵们的面孔映得忽明忽暗。
萧衍站在正殿前的台阶上,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劲装,腰束革带,墨发用一根深色的发带束在脑后,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日利落了许多。他的目光从校场上那些整齐的队列上扫过去,从第一排看到最后一排,又从最后一排看回第一排,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记住每一张面孔。
沈度站在他身侧,同样是一身利落的深灰色劲装,长刀背在身后,箭囊斜挎在腰间。他的目光没有落在队列上,而是落在萧衍的侧脸上,看着晨风将他额前碎发吹起来的样子,看着他在火光中微微抿起的嘴唇和沉静的眼神。
“殿下,”秦昭从台阶下走上来,抱拳道,“中军已经集结完毕。按照昨日议定的部署,先锋营由老臣率领,先行北上开路。将军沈度率中军主力随后跟进,殿下居中调度。三军会在十日内于青州城外会合。”
萧衍点了点头,目光从校场上收回来,落在秦昭脸上:“秦将军,先锋营只有三百人,沿途若是遇到二皇子的拦截,不要硬拼,以探查和绕行为主。我需要你活着把路况和敌情传回来。”
秦昭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殿下放心,老臣在战场上活了四十年,该打的时候打,该跑的时候跑,分寸还是有的。”
他从怀中取出一卷帛书,双手呈给萧衍:“这是老臣画的行军路线图。沿途标明了三处可以扎营休整的地点,还有两处可能设伏的隘口。殿下和沈将军到了那些地方,务必多加留意。”
萧衍接过帛书,展开扫了一眼,然后折好收入怀中。
“秦将军,”他的声音比之前轻了一些,像是只让秦昭一人听见,“谢谢你。”
秦昭看着他,看着晨光正在萧衍身后的天幕上缓慢地亮起来,将他月白色的衣袍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他的目光在萧衍的面容上停了一下,看到他微微泛红的眼尾和那几缕被风吹乱的碎发,看到他站在那里、明明很年轻却已经学会把所有情绪都压在平静面容之下的样子。
“殿下,”秦昭说,“您很像先皇后。”
萧衍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您说话的方式、看人的眼神、站姿,”秦昭说,“都像。先皇后如果能看到今天的您,她会很欣慰。”
萧衍没有回答,但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要说什么,又觉得什么都不必说了。
秦昭退后一步,转过身,走向校场前方那三百名先锋营士兵的队列。他翻身上马,在马上回头看了萧衍一眼,然后挥了一下手。
“出发!”
三百骑在晨光中鱼贯而出,马蹄踏过青石地面,发出清脆而整齐的声响,沿着行宫门外的官道向北而去。火把的光在马队中摇晃着,像是一条正在流动的星河,逐渐远去,逐渐变小,最终消失在晨雾中那片正在亮起来的天光里。
萧衍站在台阶上,看着那些火光一点一点地消失,一直看到最后一缕光也被晨雾吞没了,才缓缓收回目光。
“沈度,”他转过身来,“我们也该走了。”
沈度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伸出手,从他肩上摘下一片不知何时落上去的竹叶。
“中军已经在校场外列阵了。”沈度说,“你骑马还是坐车?”
“骑马。”萧衍说,“你不是说过,骑马的人走得快。”
沈度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我是说过,但我也说过,骑马的人容易累。”
“那你就让我累着好了。”
沈度看着他,没有接话。
两个人走下台阶,穿过校场,走向行宫大门外那片正在晨光中列阵的队列。中军主力大约两千人,都是秦昭从南境五千人中挑选出来的精锐,穿着统一的深青色战袍,腰间佩刀,背上挎着弓弩。他们安静地站在官道两侧,像两排正在等待春风的青松。
萧衍从队列前走过的时候,那些士兵们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他身上。他们中的大部分人此前从未见过这个传说中的三皇子,只听说过先皇后留下了一个孩子,被关在京城十六年,前不久才逃出来。他们以为会看到一个憔悴的、瑟缩的、像是被圈养了太久的囚徒——可他们看到的是一张被晨光照亮的、年轻而沉静的面孔,步履沉稳地走过了他们的队列。
“殿下千岁!”
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声,然后那声音像是被风吹散的种子一样在队列中蔓延开来,一声接一声,从近处传到远处,又从远处传回近处。
萧衍没有停下脚步,但他的步伐微微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向前。
他在队列尽头那匹白色战马前停下来,翻身上马,动作利落得比他预想的要顺畅。他在马背上坐稳,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握着缰绳,指节微微泛白,却没有抖。
沈度在他身后也上了马,驱马靠过来,在他侧后方半步的位置停住。
“准备好了?”沈度问。
萧衍抬起头,看着前方那条正在晨光中展开的官道,看着道路两侧那些正在晨雾中渐渐清晰起来的山峦和田野。他看到远处有一片竹林正在风中轻轻摇曳,像是正在目送他们离开;他看到更远处的天边有一线极淡的金色正在缓慢地扩散开来,像是正在为一整天的光明画下起笔。
“准备好了。”萧衍说。
然后他轻轻夹了一下马腹,那匹白色战马迈开步子,沿着官道向前走去。沈度驱马跟在他身侧,马蹄踏在青石地面上,发出清脆而有节律的声响,像是正在为一首即将被唱响的歌曲敲下第一个节拍。
身后的两千人马无声地跟上来,脚步声和马蹄声交织在一起,在晨光中汇成一条流动的河。风从他们身后吹来,吹动了旌旗和衣摆,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为他们送行。
萧衍骑在马上,看着前方的路在晨光中一点一点地展开来,像是一幅正在被缓缓打开的长卷。他想起十六年前他被抱进东暖阁的那一天,那时候他还太小,什么都不记得。他想起了母亲给他留下的那封信,想起了信上写的“你只管往前走,不要回头”。
他一直都在往前走。
从东暖阁的窗边走到行宫的密道,从行宫的密道走到这片晨光中的官道。
现在,他正在走向京城。
那个他离开了十六年的地方,那个困了他十六年的地方——终于要回去了。
“沈度,”萧衍没有回头,声音顺着晨风传向身后,“你说这条路要走多久?”
沈度驱马靠近了一些,与他并肩而行。
“十天到青州,再从青州到京城,大约还要七天。”沈度说,“加起来半个月。”
“半个月。”萧衍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像是在丈量一段时间的距离,“从出京到南境,走了二十天。从南境回京,要走半个月。一出一回,差了五天。”
“回去的时候快了五天。”沈度说,“因为路已经不是第一次走了。”
萧衍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你是说,因为我走过了,所以回去比来的时候快?”
“对。”沈度说,“你会找到更快的路,认出更近的捷径,避开来时踩过的坑。因为你来过,所以你知道怎么回去。”
萧衍没有再接话,只是安静地骑在马上,看着前方那条正在晨光中向前延伸的路。
风从他们身侧吹过,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带着远处村庄的炊烟和溪流的水声。天边的金色正在越来越亮,将整片天际都染成了通透的淡金,像是一幅正在被阳光慢慢漂白的画。
马蹄踏在官道上,一声一声,整齐而坚定。
身后的队列无声地跟随着,像一条正在晨光中流淌的深青色河流。
萧衍在那条河的源头,骑着一匹白色的马,身边跟着一个始终与他并肩行进的人。
那个人没有多话,没有催促,没有指点,只是安静地骑在他侧后方半步的位置。萧衍能感觉到他的存在——那条从自己体内延伸出去的线正在安详地松弛着,像是知道自己不必绷得太紧,因为那个人就在那里,半步之遥。
他们正在朝着京城的方向前进。
半个月。
十五天,三百六十个时辰。
足够做很多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