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5、老皇帝病危 京 ...


  •   京城落了一场迟来的春雨。

      雨丝细密,打在勤政殿的琉璃瓦上,发出细碎的、像是沙漏中流沙滑落般的声响。檐角滴落的水珠在青石地面上溅开一朵朵转瞬即逝的水花,空气里弥漫着湿漉漉的土腥气和淡淡的龙涎香——那是殿中常年燃烧的香炉,即使在最潮湿的雨天也不曾熄灭过。

      老皇帝躺在龙榻上,已经三天没有起身了。

      太医院的脉案一张一张地积在案头,每一张上的措辞都比上一张更加委婉,也更加让人绝望。“圣躬违和,脉象虚浮,元气大损,恐非药石所能挽回”——这是三天前那张的措辞;“病势日深,气血两亏,脏腑渐衰”——这是两天前那张的;“圣体已极虚弱,宜静养,不宜劳神”——这是昨天那张的。

      今天没有新的脉案送来。太医院的所有人都知道,再写下去也只是在重复同样的几个字,像是在一块已经写满了字的石碑上反复描画,描到纸都磨破了,也描不出新的句子。

      老皇帝的眼睛半睁半闭着,看着龙榻上方那顶明黄色的帐顶。帐顶是今年年初刚换的,绣着五爪金龙和祥云纹样,针脚细密,金线在昏暗的光线中泛着暗淡的光。他记得这条帐子是内务府新送来的,他当时只瞥了一眼就让人挂上了,没有多问。此刻他躺在这条帐子下面,看着那些绣得栩栩如生的金龙在头顶盘旋着,忽然觉得有些讽刺。

      龙。

      他做了四十年的皇帝,人人都称他万岁,人人见了他都要跪拜叩首。可此刻他躺在病榻上,连翻身都需要太监来帮忙。他体内的力气像是一个破了洞的水囊里的水,正在一点一点地漏出去,漏到连他自己都说不清那些力气去了哪里。

      殿中很安静。平日里站满了侍从和太监的勤政殿,此刻只有两个贴身内侍守在角落里,连呼吸都压得极轻。他们已经不怎么来打扰他了——太医吩咐过要静养,不要多说话,不要劳神,不要思虑过重。

      可老皇帝此刻偏偏在思虑。

      他闭着眼睛,脑海里像是有一卷被风吹动的地图,上面的山川河流正在不断地变幻着、移动着,将那些他熟悉的面孔和地名重新排列又打散。北境的雪,南境的雨,东境的浪,西境的沙——他仿佛都看到了,又仿佛都只是隔着很远的一段路在望。

      然后他想起了萧衍。

      那个被他关在东暖阁十六年的孩子,那个三岁就失去母亲的孩子,那个他下令用药物压制分化、不允许他成为一个完整的Omega的孩子。他想起了萧衍周岁那年,先皇后抱着小小的他站在御花园中,春日的阳光落在母子的身上,将两人都染成了一片暖金色。萧衍穿着大红色的襁褓,胖乎乎的,笑得露出两颗刚冒出来的小白牙,伸手去抓先皇后垂在肩上的发髻。

      他当时站在几步之外,看着这一幕,心中是什么样的感觉?老皇帝努力回忆着,却发现那段记忆已经变得模糊了,像是被水浸过的墨迹,轮廓还在,细节却已经看不清了。

      萧衍。

      这个名字在他心底某个角落轻轻响了一下,像是一颗被遗忘多年的石子终于从山坡上滚落了下来,落在谷底,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回响。

      “陛下,”一个内侍的声音从帐外传来,小心翼翼得很,“二殿下来了,说要请安。”

      老皇帝的眼睫动了一下。

      “让他进来。”

      二皇子萧煜走进来的时候,勤政殿的烛火正好晃动了一下,在他的面庞上投下一道明灭不定的光影。他已经换上了一身深紫色的常服,腰间挂着先帝赐下的白玉佩,步履从容,嘴角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关切得太完美了,完美到像是对着镜子练习过无数遍。

      “父皇,儿臣来给您请安了。”萧煜在龙榻前三步处停下,躬身行礼,“今日感觉如何?太医说您昨夜的脉象比前天稳了一些,想必是那些新开的药见了效。”

      老皇帝看着他,看着他那张与自己年轻时七分相似的面孔,看着他眼底那一闪而过、被恭敬和关切掩盖得极好的东西。

      他忽然觉得很累,像是连分辨真心假意的力气都没有了。

      “煜儿,”老皇帝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粗木,“你进来之前,在做什么?”

      “儿臣在批阅奏章。”萧煜的语气恭敬而自然,“这几日朝中事务繁杂,儿臣不敢让父皇劳神,便替父皇多分担了一些。”

      “哪些事务?”

      “北境军需的调配、南境水患的赈灾、东境粮仓的盘查。”萧煜一样一样地列举着,每一个都说得冠冕堂皇,滴水不漏,“还有——京城九门的防务调整。儿臣想着父皇龙体不适,京城的安危更要紧些,便让人重新布置了一下城门值守的轮换。”

      老皇帝没有说话。

      他躺在龙榻上,看着帐顶那条绣得金光闪闪的龙纹,听着萧煜有条不紊地汇报着那些被他冠以“替父皇分担”名目的权力交接。京城九门的防务——那意味着萧煜已经掌握了他手中最直接的武装力量。北境军需的调配——那意味着萧煜正在切断沈度的后路。南境和东境的救灾——那意味着萧煜正在收买地方官员的人心。

      一步,一步,又一步。

      萧煜在他病重的这些天里,已经将这盘棋走到了最后几步。

      “父皇,”萧煜见他久久不说话,又开口了,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多了一分恰到好处的关切,“您是不是累了?要不要儿臣改日再来?”

      “不。”老皇帝说,“朕……有话问你。”

      萧煜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但那变化极为细微,像是冰面上一条转瞬即逝的裂纹,很快就被重新冻上了。

      “父皇请问。”

      “你弟弟……”老皇帝的声音断了一下,像是嗓子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衍儿……你知道他在哪里?”

      萧煜的呼吸停顿了极短的一瞬,然后他微微躬身,语气温顺:“儿臣听闻三弟被父皇派往南境行宫休养,想必已经平安到达了。父皇不必挂心,儿臣已经派人多加照看。”

      “多加照看。”

      老皇帝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然后将目光从帐顶移开,落在了萧煜的脸上。

      “煜儿,朕……一共五个儿子。大的夭折了,四的痴傻,五的还小。朕只剩你和衍儿。你们是朕……唯二能指望的后嗣。”

      萧煜没有说话,垂着眼睫,安静地听着。

      “朕知道你想要的。”老皇帝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山涧中一股快要干涸的溪流,“衍儿在行宫,安全得很。朕派了最信得过的人护送他……他会好好的,不会碍着你的事。你……你拿了朕的诏书,朕不会不给你。你何必还要去追他?”

      萧煜的眼睫终于动了一下。他抬起头来,看着老皇帝那张因为病重而枯槁得不像人形的脸,看着那双虽然浑浊却依然在努力睁大的眼睛,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

      “父皇,”萧煜的声音依然恭顺,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凉意,“您说的‘信得过的人’,是指沈度吗?”

      老皇帝的眼皮跳了一下。

      “沈度确实能打,确实忠诚,确实不会背叛。”萧煜说,“但父皇有没有想过,如果沈度知道了三弟的真实身份,他还会继续忠于您吗?”

      老皇帝没有说话。

      “一个Alpha,面对一个王级Omega,尤其是那个Omega刚刚分化、正处在最脆弱最需要Alpha的时刻——父皇觉得沈度能忍住吗?能忍住不标记他吗?能忍住不被他吸引、不被他牵动、不被他一点一点地拉到他自己那边去吗?”

      萧煜的声音平静而从容,像是在讲述一个已经发生了很久的事实。

      “父皇,您派出去保护三弟的刀,现在已经成了三弟的刀了。”

      老皇帝闭上眼睛。

      他想起沈度那双在勤政殿中亮得惊人的黑眸,想起沈度接下密旨时那句毫无迟疑的“遵旨”,想起沈度离开时脊背挺直如松的背影。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了自己说过沈度“够强也够笨”,想起了自己在这盘棋中布下的那些自以为精妙的棋路。

      他想起了萧衍周岁那天御花园中的春日。

      那日有风吹过,将先皇后肩上的发髻吹散了几缕,她低下头去哄怀中的孩子,没有看到他脸上的表情。而他却记得那天的阳光落在母子二人身上,像是一幅被时光定格的画。

      他当时在想什么呢?

      他在想——这个孩子太像他的母亲了,太聪明,太耀眼,太容易让人想要靠近。如果让他平安长大,如果让他分化成一个Omega,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会吸引多少人,会让多少人想要为他赴汤蹈火?

      他不能允许那样的事发生。

      所以他下令用药物压制了萧衍的分化,将那个三岁的孩子关进了东暖阁,用一道又一道的宫墙和药方,将他与整个世界隔绝开来。

      他以为那样就安全了,以为那样就能守住自己的皇位,守住自己的权力,守住自己用了半生才坐稳的那个位置。

      可此刻,他躺在病榻上,听着萧煜有条不紊地讲述着那些已经发生的、正在发生的、他再也无法阻止的事情,忽然觉得——那些他以为是他布下的棋,其实早就脱离了棋盘,朝着他无法控制的方向奔涌而去了。

      “父皇,”萧煜的声音又响起,这一次低了许多,几乎只有两人能听见,“诏书已经盖好印了,群臣的拥护也已经到位了。您安心养病就好,剩下的事,儿臣会办妥的。”

      老皇帝睁开眼,看着萧煜俯身行礼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

      殿门合拢,脚步声远去。勤政殿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檐角雨水滴落的声音和炉中龙涎香细微的燃烧声。

      老皇帝独自一人躺在龙榻上,看着头顶那顶金龙祥云的帐顶,看了很久。

      然后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微微抬起手,伸向帐外的方向。

      那个方向是南方。南境,行宫,萧衍在的地方。

      他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会儿,终究还是落了下来,落在明黄色的锦被上,指尖微微蜷曲着,像是想要抓住什么却已经抓不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话,但喉咙中只发出了一声极轻极轻的、像是叹息又像是哽咽的声响。

      “衍儿……”

      没有人听到。

      殿外的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将整座皇宫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水雾之中。宫墙上的青瓦被雨水洗得发亮,檐角的风铃在风中轻轻摇晃着,发出几声零落的、不成曲调的响。

      勤政殿内,老皇帝闭上眼。

      他想起一个画面——那日的御花园中,春日暖阳,花团锦簇,先皇后抱着襁褓中的萧衍站在桃树下,有风将一瓣桃花吹落在孩子的额头。先皇后低头将那瓣桃花拂去,然后在孩子的额上轻轻吻了一下。

      那个孩子当时正在笑。

      那笑容是他这一生见过的最干净的东西。

      老皇帝的眼角有一道极细的湿痕缓缓滑落,落在明黄色的枕面上,很快就被锦缎吸收了,像是从未出现过一样。

      殿外的雨还在下着,没有人知道那道湿痕。

      也没有人知道,那个躺在龙榻上的老人,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想起的既不是江山,也不是权力,而是十六年前桃树下的那个春日,和一个孩子的笑容。

      他闭着眼睛,在雨声中缓缓地、无声地呼出了最后一口气。

      勤政殿内安静了很久。

      然后角落里那个始终没有出声的年轻内侍轻轻抬起了头,看了一眼龙榻上已经不再有呼吸起伏的身影。他确认了片刻,然后悄无声息地站起来,从袖中取出一卷极细的纸笺,在上面飞快地写了一行字。

      他将纸笺卷好,塞进一只信鸽腿上的小管中,推开窗子,将那只信鸽放了出去。

      信鸽穿过雨幕,朝着南方飞去。

      雨丝打湿了它的翅膀,但它飞得极快,像是一道灰色的箭矢,转瞬便消失在了南方的天际。

      而勤政殿中,一切归于沉寂。

      炉中的龙涎香还在燃着,淡淡的香气在潮湿的空气中缓缓弥散着,像是一层薄薄的纱,将最后一点温热也一并覆盖了过去。

      没有人知道,那封信的内容很短,只有一行字:

      “陛下驾崩,二皇子已掌九门。速报三殿下。”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