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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二皇子的密使 入夜后 ...


  •   入夜后,沈度带着萧衍在古镇的巷弄中兜了几个圈子,确认无人跟踪,才在镇子东头一处废弃的旧磨坊里落脚。

      磨坊早已停用多年,石磨上爬满了青苔,墙角堆着发霉的谷壳,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土腥味。沈度将门从里面闩上,在角落里清理出一片干净的地面,铺上外袍,让萧衍坐下。

      “今晚在这里过夜。”沈度说,“天亮之前离开。”

      萧衍点了点头,靠着墙壁坐下,将草鞋脱下,露出满是水泡的脚底。他没有出声,只是在黑暗中借着从门缝渗进来的一点月光,低头看着那些破了又结痂、结了痂又破掉的伤口。

      沈度走过去,蹲在他面前,从怀中掏出一只小瓷瓶——那是萧衍之前给他的金疮药。

      “还有半瓶。”沈度说着,将药粉倒在自己掌心,用手指蘸了一点,“忍着点。”

      萧衍没有推辞,将脚伸出来。沈度的手指触到他的脚底时,他的脚蜷了一下,但没有缩回去。药粉接触伤口的瞬间有一种凉丝丝的感觉,像薄荷敷在灼伤处,先是一阵舒服的凉意,然后才是隐隐的刺痛。

      萧衍咬着嘴唇,看着沈度低着头为他上药的侧脸。磨坊中光线昏暗,只有门缝中漏进来的一线月光,落在沈度的眉骨和鼻梁上,勾勒出一道清冷的轮廓。

      “将军很喜欢照顾人。”萧衍说。

      “不喜欢。”沈度没有抬头,“只是习惯了。”

      “习惯照顾别人?”

      “习惯照顾弱者。”

      萧衍的脚趾微微蜷了一下。

      “你觉得我是弱者?”他问。

      沈度抬起头,月光落在他黑色的眸子里,亮得像两颗寒星。

      “不是。”他说,“你是强者。强者才需要保护。”

      萧衍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微微勾起。

      “这是什么歪理?”

      “不是歪理。”沈度将药瓶收好,将布巾重新缠上他的脚,“北境的雪,压不垮松树,只会让松树更直。弱者会被雪压断,强者会被雪压得更挺直。”

      萧衍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他为自己包扎的动作。那双杀过无数人的手,此刻正小心翼翼地裹着他的脚踝,像是在包裹一件易碎的瓷器。

      萧衍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沈度,”他说,“你打仗的时候,会给受伤的士兵上药吗?”

      “会。军医不够的时候,将军也要做军医的活。”

      “那你给他们上药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吗?”

      沈度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萧衍在月光下的脸。那双琥珀色的眸子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像是在调侃他,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不一样。”沈度说。

      “哪里不一样?”

      沈度没有回答。他将布条系好,站起身,走到磨坊的窗边,透过缝隙向外张望。

      萧衍看着他的背影,没有再追问。

      他知道答案了。

      沈度在窗边站了一会儿,确认外面没有异样,才走回来,靠着萧衍对面的墙壁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不到两步的距离,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能看到彼此在黑暗中的轮廓。

      “沈度。”萧衍又叫他。

      “嗯。”

      “如果二皇子的密使找到了我们,你打算怎么办?”

      沈度沉默了一瞬。

      “杀。”

      “如果对方有很多人呢?”

      “杀不完就跑。”

      “如果跑不掉呢?”

      沈度转过头来看着他,月光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一道锋利的线条。

      “那就一起死。”

      萧衍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

      “你总是把死说得这么轻。”萧衍说。

      “死本来就轻。”沈度说,“重要的是怎么死。”

      “那你希望怎么死?”

      沈度想了想。

      “死在战场上。”他说,“握着刀,面向敌人。或者……”

      他顿了一下。

      “或者死在有雪的地方。北境的雪。”

      萧衍的呼吸微微一顿。

      “我会让你葬在北境的雪松林里的。”他说,声音很轻很轻。

      沈度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最终只是说了一句:“睡吧,天亮还要赶路。”

      萧衍闭上眼睛,靠着墙壁,很快就睡着了。

      沈度没有睡。

      他靠在墙上,听着磨坊外的风声和虫鸣,将自己的听觉和嗅觉延伸到最远的地方。任何异常的声响都会让他立刻醒来,这是他十几年战场生涯刻进骨头里的习惯。

      但今夜很安静。安静得有些不正常。

      子时刚过,磨坊外忽然传来了脚步声。

      沈度几乎是瞬间就睁开了眼睛。他没有动,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变,只是将自己的感知调到了最高状态。外面的脚步声不止一个,至少有五个人,都穿着硬底靴,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清脆而整齐——是训练有素的军士。

      他们在磨坊外的巷口停住了。

      “确认是这里吗?”一个低沉的男声响起,带着Alpha特有的压迫感。

      “猎犬在这里失去了气味,说明他们在这附近停留过。磨坊最隐蔽,如果他们要过夜,首选就是这里。”

      “搜。”

      沈度在黑暗中无声地起身,走到萧衍身边,轻轻按了一下他的肩膀。萧衍几乎是立刻就醒了——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在黑暗中亮了一瞬,随即恢复了平静。

      “有人。”沈度用气声说。

      萧衍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只是快速地将草鞋穿上,将包袱背好。

      沈度走到门边,将长刀从布条中抽出。刀身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冷光,像是一条即将出洞的蛇。

      磨坊的门是木制的,已经腐朽不堪,根本挡不住外面的人。如果对方强行破门而入,他们连躲避的空间都没有。但磨坊的后墙上有一扇小窗,勉强能容一个人钻出去。

      “从后窗走。”沈度低声道。

      “你呢?”萧衍问。

      “我跟在你后面。”

      萧衍没有犹豫,快步走到后窗边,推开窗户。月光洒进来,窗外是一条窄巷,巷子尽头连着镇外的田野。他翻身爬出窗户,动作比之前利落了许多——逃亡的日子让他学会了很多东西。

      沈度紧跟着他钻出窗户,顺手将窗户虚掩上。

      两人沿着窄巷往田野方向跑,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响。身后的磨坊传来破门而入的声响,紧接着是几声低沉的咒骂。

      “跑了!追!”

      脚步声朝巷子两端分散开来。沈度拉了一把萧衍的手腕,带着他拐进路边的一丛灌木后面,蹲下身,屏住呼吸。

      几个持刀的人影从巷口跑过,没有发现他们。

      沈度没有动,继续蹲在原地。萧衍蹲在他身边,心跳很快,但呼吸平稳。他能感觉到沈度的手握着他的手腕,指腹贴着他的脉搏,像是在随时监测他的状态。

      又一队人影跑过,还是没有发现他们。

      沈度等脚步声彻底远去之后,才缓缓站起身,松开萧衍的手腕。

      “走。”他说。

      两人穿过田野,沿着田埂向镇外走去。月色清亮,将广袤的田野照得如同白昼,麦苗在夜风中起伏,像是一片绿色的海。

      大约走了一炷香的功夫,前方出现了一座小小的土地庙。庙门半掩着,里面没有灯,显然已经荒废多时。

      “进去避一避。”沈度推开门,带着萧衍闪身而入。

      庙内不大,一尊泥塑的土地公像立在正中,面前供桌上的香灰积了厚厚一层。墙角堆着干草和稻草,像是有人曾经在这里过夜。

      沈度检查了一圈,确认安全,才靠着墙壁坐下。

      “他们是二皇子的人。”沈度说,“不是普通追兵。那个领头的Alpha说话的方式,是京城官场的人。”

      萧衍坐在他对面,月光从破败的窗棂中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他的表情很平静,像是早已预料到了这一切。

      “二皇子不会亲自派人来追我们。”萧衍说,“他只会派人给追杀我们的人下令。所以那些追兵背后,一定有一个人在指挥全局。”

      “二皇子的密使。”沈度说。

      萧衍点了点头。

      “密使应该就在附近,随时掌控着追兵的动向。”萧衍说,“如果我们能找出密使的身份,就能知道二皇子到底在打什么算盘。”

      沈度看着他,月光在那双黑眸中映出点点碎光。

      “殿下想抓密使?”

      “不。”萧衍摇了摇头,“我想让密使带一个消息回去。”

      沈度明白了他的意思。

      “你想让密使告诉二皇子——你还活着。”

      “对。”萧衍说,“而且活得很好。让二皇子知道,那些追兵已经暴露了,他们的行动已经传到了陛下的耳朵里。二皇子会慌,他一旦慌了,就会出错。我们需要他出错。”

      沈度沉默了片刻。

      “如果密使不只是来追我们的,还有别的任务呢?”

      萧衍的眉头微微一动。

      “比如?”

      “比如,”沈度抬起头,目光与萧衍在月光下交汇,“陛下快不行了。”

      两人对视着,月光在他们之间流转,像是一条静默的河。

      庙外传来夜鸟的啼鸣,一声一声,像是某种古老的信号。

      萧衍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击,那是他在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如果陛下真的快不行了,二皇子就不会只是派追兵来杀我。”萧衍缓缓地说,“他会派更多人来,不惜一切代价,在我到达南境之前截住我。”

      “那我们就要比他们更快。”沈度说。

      萧衍抬起头来,看着沈度的眼睛。那双黑眸中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一种近乎固执的坚定。

      “沈度,”萧衍说,“我们赌一把。”

      “赌什么?”

      “赌——我比二皇子想象的要快。”萧衍站起身,走到破败的窗前,看着外面的月色,“赌——你的马能跑赢他们的计划。”

      沈度也站起身来,走到他身边。

      两人并肩站在窗前,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布满灰尘的地面上,交叠在一起,像是一幅未完成的水墨画。

      “萧衍,”沈度说,“你知道赌输了的后果吗?”

      “知道。”萧衍转过头来看他,“死。”

      “怕吗?”

      “怕。”萧衍说,嘴角微微勾起,“但有你在,好像没那么怕了。”

      沈度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将他肩上的一根稻草拂去。

      夜风从破窗中灌进来,带着田野的气息和远处溪流的水声。

      两个人站在月光下,一个将军,一个皇子;一个Alpha,一个Omega;一个双手沾满鲜血的战士,一个刚刚走出囚笼的少年。

      他们在月下对视,像两棵在不同土壤中生长、却被同一阵风吹向彼此的树。

      “天亮之后,”沈度说,“我们去抓密使。”

      “好。”萧衍说。

      月亮西沉,夜还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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