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川皆叙野》折花渡梦

6、落日别期 暮色沉

　　暮色沉沉，晚霞渐褪，漫天温柔一点点被深蓝夜色吞没。
　　系统冰冷的预警反复回荡在识海，字字诛心，是亘古不变的别离预告。

　　【本世界沈叙清灵魂孤寂已被充分治愈，执念体状态稳定，无需继续绑定陪伴。世界剧情闭环完成，宿主滞留权限即将收回。】

　　【十日后，强制脱离本世界，开启下一任务位面。】

　　十日后。

　　仅有十日。

　　陆野垂在身侧的手指死死蜷缩，指节泛白，心底翻涌起铺天盖地的酸涩与无力。

　　他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每一个世界都是如此。治愈、陪伴、升温、心软，待执念圆满、孤寂消散，便是别离退场。

　　他永远是那个治愈他的人，也永远是那个被抛下、被遗忘、独自带走所有遗憾的人。

　　沈叙清一无所知，依旧眉眼温和，收拾好书包站起身，看向失神的少年：“走了。”

　　陆野迅速压下眼底翻涌的苍凉，敛去所有濒临崩塌的情绪，抬眸时依旧是温顺柔软的模样，轻轻点头：“嗯。”

　　依旧是一前一后，并肩而行的归途。

　　只是今夜的晚风格外寒凉，吹得人心头发紧，吹得眼底酸涩欲落。

　　一路沉默，却比往日任何时候都要压抑。

　　沈叙清敏锐察觉到他的低落。

　　这几日的陆野，愈发安静，眼底的落寞几乎要溢出来，温柔依旧，却多了一份挥之不去的别离感，像是在珍惜最后有限的时光。

　　“你不开心？”沈叙清轻声问。

　　陆野脚步微顿，侧头看他。

　　路灯光影斑驳，映得少年眉眼清冷温柔，是他念了百世、盼了百世的模样。

　　他多想告诉他，我要走了。

　　我又要离开你了。

　　我又要一个人，带着所有记忆、所有遗憾，独自奔赴下一场未知轮回，留你一人岁岁安稳、全然遗忘。

　　可他不能。

　　他只能轻轻摇头，嗓音温柔沙哑：“没有，只是有点累。”

　　沈叙清看着他眼底分明的谎言，心口轻轻发闷，却没有再追问。

　　两人走到熟悉的居民楼下。

　　往日到此便是分别，可今夜，陆野迟迟没有转身。

　　他抬眸望着沈叙清，目光虔诚、执拗、盛满百年深情，几乎要将这人的模样深深刻进灵魂骨髓里。

　　“沈叙清。”

　　他第一次认认真真、全名唤他。

　　郑重得像是一场告别。

　　沈叙清微怔，抬眸望他：“嗯？”

　　“以后，就算我不在你身边，你也要好好的。”

　　“好好读书，好好生活，不要总是一个人扛所有事。”

　　“不要太过疏离旁人，偶尔也可以依赖别人。”

　　“岁岁平安，万事顺遂。”

　　一字一句，温柔哽咽，字字皆是临别嘱托。

　　沈叙清心头骤然一紧，莫名的恐慌猛地窜起。

　　这番话，太像告别。

　　太像……从此山水不相逢的嘱托。

　　“你要去哪？”他语速微快，清冷的声线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陆野看着他难得失态的模样，眼底酸涩泛滥，几乎要红了眼。

　　原来哪怕没有记忆，灵魂深处依旧会本能不舍。

　　原来他的清冷疏离，只是自我保护的外壳，心底依旧藏着温柔与牵绊。

　　可他依旧只能撒谎。

　　“没有。”他弯起眉眼，扯出一个温柔却苍凉的笑，“只是随口说说。”

　　“我会一直陪着你，能陪一天，就陪一天。”

　　陪到我再也不能陪你的最后一秒。

　　沈叙清定定看了他许久，眼底疑虑沉沉，最终只是轻轻点头：“好。”

　　夜色更深，晚风凄凉。

　　沈叙清上楼之后，陆野依旧伫立原地，抬头望着那扇窗，久久未动。

　　掌心那颗奶糖，被他攥得温热。

　　他终究还是拆开糖纸，将甜味含入舌尖。

　　清甜化开的瞬间，眼底酸涩轰然决堤。

　　太甜了。

　　甜得衬得他百世孤独格外狼狈，甜得衬得即将到来的别离格外残忍。

　　接下来的十日，是陆野这辈子最温柔、最煎熬的时光。

　　他加倍温柔，加倍耐心，加倍珍惜每一分每一秒的朝夕相处。

　　他帮他整理所有错题，标注所有考点；

　　他记得他所有小习惯，记得他怕凉、不喜喧闹、习惯独处；

　　他会提前为他备好温水，天冷提醒他加衣，放学替他挡住拥挤人群。

　　他小心翼翼、倾尽所有，把能给的温柔全部给尽。

　　班里所有人都看得出来，转学生陆野把所有偏爱，尽数给了沈叙清。

　　唯独沈叙清，一边沉溺这份独一无二的偏爱，一边心底日渐惶恐空洞。

　　他越来越依赖这份陪伴，越来越习惯身边有陆野。

　　清冷孤寂的世界，被这人日复一日的温柔填满，生出暖意，生出牵绊，生出从未有过的心动。

　　他好像……喜欢上陆野了。

　　在一无所知、不明过往、不懂深情的短暂时光里，悄悄动了心。

　　可这份心动来得太迟。

　　在陆野即将退场、别离将至的尽头。

　　倒数第三日，秋日落雨。

　　淅淅沥沥的小雨绵绵不绝，笼罩整座小城。

　　放学路上，雨丝微凉。

　　陆野撑着伞，稳稳偏向沈叙清那边，自己半边肩头尽数淋湿。

　　沈叙清低头看着他湿透的校服肩头，心口酸胀难忍，轻声道：“伞歪了。”

　　陆野温柔浅笑：“没有，刚刚好。”

　　只要能护住你，我淋点雨，无所谓。

　　雨声簌簌，脚步轻缓，两人身距极近，呼吸相闻。

　　沈叙清忽然轻声开口，嗓音很轻，混在雨声里：“陆野，你别走好不好。”

　　这句话藏了他好几日的忐忑与不安。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怕他离开，不知道这份执念从何而来，可他无比确定，他舍不得。

　　舍不得这日复一日的陪伴，舍不得这独一份的温柔，舍不得眼底盛满他的少年。

　　陆野浑身一震，伞柄微微颤抖。

　　他垂眸看着身侧眉眼怅然的少年，眼底翻涌起滔天酸涩。

　　我也想不走。

　　我也想留在这个世界，留在你身边，岁岁年年，寻常相伴。

　　我也想抛下所有任务、所有轮回、所有宿命，做你寻常少年，陪你读完高中、走完人间岁岁。

　　可我不能。

　　我是穿梭位面的任务者，你是世间游离的执念体。

　　我们从一开始，就注定殊途，注定别离。

　　陆野压下喉间哽咽，温柔应声：“好，我不走。”

　　骗你的。

　　对不起。

　　这是我最后能给你的、短暂的虚妄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