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川皆叙野》折花渡梦

3、旧绪难寻 晨读的声响

　　晨读的声响层层叠叠漫满整间教室，油墨混着窗外微凉的草木气息，缠绕在桌椅缝隙间。沈叙清指尖抵着书页上印刷规整的文字，目光看似落在字句之上，心神却早已不受控制地游离。

　　身侧那道视线如同细密的蛛网，悄无声息将他笼罩，温热又沉重，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牵绊，时时刻刻提醒着身旁那人的存在。

　　陆野就支着下颌，侧脸线条利落干净，少年本该鲜活张扬的眉眼间，却凝着化不开的沉郁。他一瞬不瞬望着沈叙清的侧颜，睫毛轻轻颤动，眼底翻涌着数世积攒下来的念想。

　　他见过无数个模样的沈叙清。见过乱世里一身傲骨、满身风霜的他，见过凡尘中孑然一身、无人相依的他，也见过轮回路口漠然转身、彻底将自己抛在身后的他。每一世相逢都仓促短暂，每一次别离都撕心裂肺，兜兜转转轮回往复，好不容易再度同处一间教室，朝夕相对，偏偏对方眼中，没有半分属于过往的记忆。

　　这份独自背负万千往事的滋味，苦得堵在喉咙里，连呼吸都带着酸涩的钝痛。

　　陆野悄悄收拢放在桌下的手，指节微微泛白。他无数次在心底描摹这人的眉眼，贪恋这抹清冷孤寂的模样，可如今真真切切触手可及，却只能隔着陌生的距离，连主动靠近都要再三斟酌，生怕稍稍逾矩，就会引得沈叙清心生厌烦，再度将他推得远远的。

　　沈叙清察觉到身侧愈发浓郁的情绪压迫，胸腔里闷闷的，说不清是烦躁还是莫名的怅然。他活过无数个位面，见过爱恨痴缠，看过生死别离，心性早已打磨得淡然冷寂，极少有外人能轻易牵动他的情绪。

　　可唯独陆野，仅仅两日相处，便轻易搅乱了他固守多年的心湖。灵魂深处时不时传来细碎的震颤，像是遗失了极为重要的碎片，拼命想要回想捕捉，脑海里却只剩一片白茫茫的空洞，抓不住半点过往残影。

　　明明记忆一片空白，心底却本能地对这人无法彻底疏远排斥，那份与生俱来的熟悉感缠绕四肢百骸，让他一次次生硬的拒绝过后，又忍不住暗自心绪翻涌。

　　早读下课铃声突兀响起，打破室内沉闷的氛围，同学们纷纷起身走动，打闹说笑的声音瞬间填满角落。沈叙清合上课本，动作缓慢地将书本堆叠整齐，刻意刻意避开身旁少年的目光，想要借着人群喧嚣，稍稍平复纷乱的心绪。

　　陆野却没有挪动分毫，依旧定定看着他，声音放得极低，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怕惊扰了眼前人：“下课了，要不要出去走走？楼下的桂花开了。”

　　秋日桂花细碎飘香，清甜香气随风飘进窗户，萦绕鼻尖。寻常少年邀约同伴散心，再平常不过的话语，落在沈叙清耳中，却带着沉甸甸的恳切与执着。

　　他微微垂眸，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方投下浅淡阴影，语气依旧是疏离客气的腔调，带着不容逾越的距离：“不了，我留在教室就好。”

　　又是一次委婉的回绝。

　　陆野眼底骤然黯淡下来，方才微微亮起的眸光瞬间覆上一层灰暗。预料之内的答案，每一次开口邀约，他都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可当真听见这句推辞，心口依旧像是被细细的针反复穿刺，密密麻麻的酸涩痛感蔓延开来。

　　数世追逐，岁岁奔赴，他倾尽所有执念奔赴而来，换来的始终都是这般不远不近的避让。他多想跨过这层陌生隔阂，告诉眼前人所有尘封的过往，诉说每一次擦肩而过的遗憾，倾诉日夜不休的思念，可话到嘴边，又尽数咽回腹中。

　　没有记忆的人，听不懂跨越轮回的情深，贸然言说，只会被当作荒诞妄语，徒增对方的戒备与疏离。

　　“好。”陆野低声应下，没有再勉强纠缠，只是目光依旧黏在沈叙清单薄的身形上，舍不得移开片刻。

　　沈叙清察觉到他落寞的神色，心头莫名一紧，下意识想要开口说些什么缓和气氛，可转念一想，二人本就是初识，过多的安抚反倒显得突兀，最终还是将到了唇边的话语默默咽下。

　　周遭喧闹的人声仿佛成了隔绝在外的背景音，二人之间沉寂无声，空气里弥漫着难以言说的尴尬与怅然。

　　几个坐在后排的同学偷偷打量着这边，低声窃窃私语。人人都看得出新来的转学生陆野满心满眼都是孤僻寡言的沈叙清，主动示好频频不断，却次次都被冷淡回绝。旁人看不懂这份无端的偏爱，只觉得稀奇古怪，唯有身处其中的两人，各自怀揣着无人知晓的心事。

　　陆野对此全然不以为意，旁人的议论非议，旁人的好奇揣测，都入不了他的心。轮回辗转这么多年，他唯一执着牵挂的，自始至终只有沈叙清一人。只要能安安静静守在这人身边，哪怕只是以陌生同学的身份相伴，哪怕始终得不到对等的回应，于他而言，已是难得的安稳。

　　上课铃声再度响起，课堂重新恢复安静。数学老师拿着教案走上讲台，黑板上密密麻麻写下复杂的公式定理，粉笔摩擦黑板的声响单调枯燥。

　　沈叙清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听讲，目光落在黑板之上，思绪却总是不由自主飘向身旁。余光总能瞥见陆野一动不动注视着自己的模样，那份深情太过厚重浓烈，沉甸甸压在心头，让他始终无法坦然自若。

　　他偶尔侧眸不经意对视，总能撞进陆野盛满思念与委屈的眼眸里，那双眼睛里藏着太多他读不懂的情绪，悲欢遗憾尽数交织，每一次对视，都让他灵魂深处的共鸣愈发强烈，酸涩感层层叠加，挥之不散。

　　一节课的时光缓慢流逝，每一分每一秒都显得格外煎熬。

　　午休时分，教室里大半同学都结伴去往食堂就餐，空荡荡的教室渐渐冷清下来。沈叙清收拾好桌面，起身打算出去简单吃些东西，刚站起身，身侧的陆野便立刻跟着站起。

　　“一起去食堂？”陆野轻声询问，脚步下意识跟上他的节奏。

　　沈叙清脚步一顿，侧身看向他，眉眼清冷淡然：“我习惯独自用餐。”

　　接连不断的拒绝，像是一层冰冷的屏障，横亘在两人中间。陆野停下脚步，看着少年独自离去的背影，清瘦单薄，带着独来独往的孤寂，一如过往无数个轮回里那般，永远习惯性将自己隔绝在人群之外。

　　心底的酸楚层层翻涌，顺着血脉蔓延至四肢百骸。他多想陪在这人身边，驱散他周身的孤寂冷清，往后三餐四季朝夕相伴，弥补前几世所有未能相守的遗憾。可如今，连一同吃饭这样简单的小事，都无法如愿以偿。

　　陆野缓缓坐回座位，空荡荡的教室只剩下他一人。窗外秋风轻轻吹动枝叶，细碎的光影落在桌面，孤寂将他层层包裹。他望着沈叙清消失在门口的方向，指尖轻轻摩挲着桌沿，脑海里一幕幕过往画面不断浮现。

　　他记得有一世大雪纷飞，沈叙清孤身一人蜷缩在破败屋檐下，冻得浑身发抖，却依旧倔强不肯低头；记得有一世乱世纷争，那人满身伤痕，独自扛下所有苦难，从不向任何人倾诉苦楚；记得每一次离别转身，决绝的背影，都让他痛彻心扉，却无力挽留。

　　这一世好不容易迎来安稳平和的现世，没有战乱苦难，没有生死别离，可两人之间，却隔了一道名为记忆的鸿沟。他守着所有刻骨铭心的过往，对方却全然一无所知，这份单方面的情深执念，终究只能独自默默承受。

　　沈叙清走出教学楼，秋日的风带着凉意吹拂而来，吹散些许心头的沉闷。他缓步走向食堂，一路上脑海里反复回荡着陆野落寞的神情，还有那句于你是初见，于我已是岁岁年年。

　　这句话轻飘飘落在耳畔，却有着千钧重量，搅得他心绪纷乱不堪。他实在无法理解，素未谋面的少年，为何会背负着这般漫长沉重的过往，又为何偏偏执着地停留在自己身旁。

　　灵魂深处的空缺隐隐作痛，仿佛遗失了极为重要的羁绊，明明心底隐隐认同二人有着密不可分的牵扯，可残破空白的记忆，却无法给他任何答案。

　　简单吃过午饭，沈叙清没有立刻返回教室，独自漫步在校园的林荫小道上。金黄的落叶被秋风卷起，缓缓飘落地面，脚下踩着枯叶发出细碎轻响。

　　周遭三三两两结伴而行的学生欢声笑语，青春鲜活的气息扑面而来，衬得孤身独行的他愈发清冷孤寂。

　　身后熟悉的脚步声再次缓缓响起，不远不近，始终跟随着他，没有上前打扰，也没有悄然离去。

　　沈叙清不必回头，便知晓来人是谁。这样无声的追随，带着固执又小心翼翼的心意，让他心头五味杂陈。

　　他停下脚步，缓缓转过身，秋风拂动额前碎发，清冷的眼眸望向身后的少年。陆野站在几米开外的树下，身形挺拔，目光牢牢锁在他身上，眼底藏着化不开的缱绻与苦涩。

　　“你不必一直跟着我。”沈叙清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

　　陆野缓步上前几步，依旧保持着稳妥的距离，不敢贸然靠近惹他不悦。少年薄唇轻抿，眼底盛满难言的怅惘，声音被秋风揉得低沉沙哑：“我只是不想留你一个人。”

　　前几世，他眼睁睁看着沈叙清孤身一人熬过所有孤苦岁月，无数次想要相伴左右，都被命运无情阻隔。这一世命运将二人重新捆绑在一起，他再也不愿让这人独自承受孤寂。

　　沈叙清望着他眼底真切的心疼与牵挂，心口骤然一酸，莫名的情绪翻涌上来。他从未被人这般毫无保留地放在心尖珍视守护，这份突如其来的偏爱太过厚重，让习惯独来独往的他无所适从。

　　“我们终究不算熟识。”沈叙清低声说道，试图拉开彼此的距离，可话语落下，心底却莫名生出一丝不愿割裂的不舍。

　　“熟识与否，于我而言无关紧要。”陆野望着他清冷的眉眼，字字句句都饱含真心，“不管你记不记得过往，不管你此刻对我有多疏离，我都会一直守在你身边。”

　　跨越数世的执念，早已刻入骨髓，无论历经多少轮回，无论对方是否遗忘所有，他都不会再轻易放手。

　　秋风卷起满地落叶，在二人脚边盘旋打转。林荫小道上光影斑驳，两个身影静静相对，一人懵懂茫然，一人满心沧桑过往。

　　沈叙清看着少年眼底坚定不移的执着，喉咙微微发紧，万千思绪堵在心口，却找不到半句合适的言语回应。他无法接纳这份突如其来的深情，也没办法狠心彻底推开这份带着宿命牵绊的靠近。

　　咫尺相隔，心意却远隔万水千山。

　　陆野看着他沉默无言的模样，知晓自己的心意终究难以被当下的人接纳，唇角扯出一抹苦涩无力的笑意。漫长的轮回等待都熬了过来，眼下这点疏离冷落，他亦可以慢慢等候。

　　他可以日复一日陪伴，可以一次次放下身段示好，可以耐着性子陪着对方一点点找寻遗失的记忆，哪怕前路漫漫不知归期，哪怕这份深情始终只能独自珍藏。

　　“我不会打扰你的生活。”陆野收敛眼底浓烈的情绪，尽量让语气变得平和，“只是想陪着你而已。”

　　仅此一个简单的心愿，便耗尽了他数世的光阴。

　　沈叙清望着少年落寞隐忍的模样，心底的酸涩愈发浓烈。明明两人之间并无过往牵绊，他却莫名体会到对方心底的苦楚，灵魂深处的羁绊不断呼应，提醒着他们割舍不断的缘分。

　　他轻轻叹了一口气，清冷的眉眼间染上淡淡的疲惫：“随你便吧。”

　　不再刻意出言驱赶，默许了这份无声的陪伴。

　　陆野闻言，黯淡的眼眸里终于透出一丝微弱的光亮，哪怕只是这般模糊的默许，也足以让他心生慰藉。

　　午后的阳光穿过枝叶缝隙，洒落细碎光斑，秋风依旧微凉。两人并肩沿着林荫小路慢慢往教学楼走去，依旧一路沉默无言，错落的脚步声交织在一起。

　　一人背负数世情深，在岁月轮回里苦苦追寻；一人深陷记忆空白，在莫名牵绊中心绪难安。

　　这一世的故事刚刚启程，横亘在两人之间的陌生与遗忘，成为最难跨越的沟壑。满腔隐忍难言的爱意，无处安放的遗憾过往，都只能藏在日复一日的朝夕相处里，化作心底久久不散、蚀骨绵长的酸涩，岁岁年年，迟迟难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