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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梧桐树下的少年 梧桐树的叶 ...

  •   林砚舟第一次注意到叶知秋,是在高一下学期的才艺表演上。那天他本来不想去的,沈砚清说去看看,说不定有好看的节目。他说才艺表演有什么好看的,还不是唱歌跳舞弹琴那几样。沈砚清说去吧,反正不用上课。他去了,坐在礼堂最后一排,百无聊赖地玩手机。
      然后叶知秋上台了。
      他穿着白色衬衫,黑色长裤,头发柔顺地垂在额前,露出一双干净的眼睛。他手里拿着一把小提琴,走到舞台中央,朝台下微微鞠了一躬。灯光打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照得像一尊白玉雕塑。林砚舟放下手机,坐直了身体。
      琴声响了。是《爱的礼赞》。旋律很慢很轻,像风吹过湖面,像雨落在草地上,像一个人在低声说着什么。林砚舟听不懂古典音乐,不知道这首曲子叫什么名字,不知道它讲的是什么故事。但他觉得好听,好听到他放下了手机,好听到他忘了周围还有人,好听到他的心跳漏了一拍,然后加速。
      他盯着台上那个拉琴的少年,看了很久。久到曲子结束了,久到少年鞠躬下台了,久到礼堂的灯全亮了,久到旁边的人拍了他的肩膀说“走了”。他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汗。
      “你认识他吗?”他问旁边的同学。
      “谁?”
      “拉小提琴的那个。”
      “高二的,叫叶知秋。音乐特长生,主修小提琴。据说从小学就开始拉了,拉了很多年了。”
      林砚舟点了点头,把“叶知秋”这三个字在心里默念了好几遍。叶知秋,叶子的叶,知道的知,秋天的秋。名字很好听,和他很像。像秋天,不冷不热,不吵不闹,安安静静的,让人想靠近。
      那天晚上,林砚舟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一直回放着叶知秋拉琴的样子——他侧着头,琴抵在锁骨上,眼睛半闭着,睫毛在眼下投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的手在琴弦上移动,动作很慢很轻,像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林砚舟闭上眼睛,那个画面更清晰了。清晰到他觉得不真实——一个他不认识的人,在舞台上拉了一首他不知道名字的曲子,就让他的心乱了整整一个晚上。
      他拿起手机,在搜索栏里打了三个字——“爱的礼赞”。点开第一个链接,是一段音频,小提琴曲,四分十二秒。他戴上耳机,从头听到尾,听完又听了一遍,再听了一遍。听了很多遍,多到他把每一个音符都记住了。多到他能闭着眼睛在脑子里播放这首曲子。多到他觉得这首曲子就是为他写的,为这个晚上写的,为他此刻说不出口的心情写的。
      他翻到评论,有人写:“这首曲子是埃尔加写给未婚妻的订婚礼物。爱的礼赞,就是我对你的爱,值得最高的赞美。”林砚舟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放下手机,闭上眼睛。在黑暗中,他对自己说了一句话——“林砚舟,你完了。”
      高一下学期,林砚舟开始频繁地“路过”高二的教学楼。不是故意的,是那条路确实近。从操场到食堂,走高二教学楼前面比走后面近几十步。他每次都选近的那条路,每次都“恰好”经过高二(5)班的教室,每次都“恰好”看到叶知秋坐在靠窗的位置上。叶知秋有时在看书,有时在写字,有时在发呆。他发呆的时候会看着窗外那棵梧桐树,一看就是很久。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把他整个人照得像一幅画。
      林砚舟走得很慢,慢到旁边的同学催他“快点,食堂要没饭了”。他说不急,饭没了可以去外面吃。同学说你有病吧,有食堂不吃去外面吃,钱多没处花?林砚舟笑了笑没说话。他不敢说他在看一个人,一个坐在窗边发呆的人。说了会被笑,会被说“你一个大男生怎么这么矫情”。所以他没说,他只是每天“恰好”路过,每天“恰好”看一眼,每天“恰好”把那个画面存进脑子里。存了很多,多到像一本相册,翻不完。
      四月,海棠花开了。林砚舟站在那棵海棠树下,仰头看着满树粉白色的花。风吹过,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手心里。他低头看着手心里的花瓣,忽然想起叶知秋——他的皮肤也是这个颜色的,白白的,透透的,阳光下一照几乎是透明的。他握紧手心,把花瓣攥在手心里。花瓣碎了,汁液染绿了他的掌纹。
      他掏出手机,拍了一张海棠花的照片,存在了一个叫“秋”的文件夹里。那个文件夹里只有这张照片。但他知道,以后会越来越多。
      五月的某个傍晚,林砚舟在操场上打篮球。球场上人很多,打球的声音、喊叫的声音、球鞋摩擦地面的声音混在一起,热闹得像菜市场。林砚舟运球过人,上篮,球进了。队友们欢呼,他笑了一下,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场边。然后他停住了。
      场边的梧桐树下,叶知秋站在那里,怀里抱着一个琴盒。夕阳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镀上一层橘红色的光。他站在树下,看着球场,看着林砚舟。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相撞。
      林砚舟的心跳停了。不是比喻,是真的停了。停了一拍,然后加速,加速到比跑完一千米还快。他握着球的手在出汗,手心滑腻腻的,球差点脱手。队友喊他传球,他听到了,但没反应。他的眼睛被钉在了叶知秋身上,拔不出来了。
      叶知秋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低下头,转身走了。步伐很快,快到像在逃跑。琴盒在肩上晃动,一下一下,和他的心跳同一个频率。林砚舟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操场尽头,手里的球被队友抢走了都没反应过来。
      “林砚舟你发什么呆呢?”队友拍了他一下。
      “没事。”他低下头,运球,投篮,动作机械得像一台机器。
      但他的脑子里全是叶知秋站在梧桐树下的样子——他抱着琴盒,夕阳照在他身上,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碎掉的星星。林砚舟不知道他为什么在那里,不知道他看了多久,不知道他是在看自己还是只是在发呆。但他愿意相信,他是在看自己。一个人需要相信一些东西,才能撑过那些不知道答案的日子。
      那天晚上,林砚舟在日记本上写下第一行字——“今天他在梧桐树下看我。也许不是看我,也许是在看别人,也许只是在发呆。但我愿意相信他在看我。因为相信比不相信好过。相信了,就能睡个好觉。不相信,会失眠。”
      他把日记本锁进抽屉里,关了灯,闭上眼睛。黑暗中,叶知秋的脸浮现出来——他的眼睛,他的睫毛,他的嘴唇。林砚舟把被子拉到下巴,心跳快得像擂鼓。
      高二那年,林砚舟做了一个决定。他要考A大,因为叶知秋说过他想考A市音乐学院。他不知道叶知秋记不记得自己说过这句话,但他记得,每一个字都记得。那是去年冬天,在学校门口,叶知秋和同学聊天,说“我想考A市音乐学院,那是全国排第三的音乐学院”。他站在不远处假装等车,把这句话刻进了脑子里。A大和A市音乐学院,走路十五分钟。十五分钟,九百秒,够他从A大东门走到音乐学院大门,够他在路上想好见到叶知秋的第一句话要说什么。“叶知秋,你也来A市了。”“叶知秋,好久不见。”“叶知秋,我等你很久了。”
      每一句都排练了很多遍,每一遍都觉得不够好。太直接了,太刻意了,太容易被他看出“我在等你”了。他不想让叶知秋知道他等了那么久。不是怕被拒绝,是怕给他压力。怕他觉得“有人等了我那么久,我必须回应他”。回应不应该是被逼出来的,应该是从心里长出来的。所以他等,等叶知秋心里长出那棵树。长出来了,他就能看到了。没长出来,他就继续等。等它长出来。
      高三开学那天,林砚舟在梧桐树下发现了一封信。不是信封,是一张折好的纸条,塞在树根旁边的石缝里。他本来不会注意到的,但他蹲下来系鞋带的时候,余光瞥见了一角白色。他抽出来,展开。
      纸条上写着:“林砚舟学长,我也喜欢你。但是,我们都再等等吧。等你高考结束,如果你还喜欢我,如果你还记得我,我就告诉你一个秘密。”
      没有署名,没有日期,没有落款。但林砚舟知道是谁写的。那个字迹他见过太多次了——高二(5)班的宣传栏里,叶知秋写的板报。工整的、认真的、一笔一划的,和他贴创可贴时一样仔细,和他拉琴时一样专注。林砚舟握着那张纸条,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等了那么久的东西忽然出现在面前,他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哭。
      他高兴的是,叶知秋也喜欢他。他哭的是,叶知秋说“再等等”。等高考结束,等几个月,等一百多天,等那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如果你还喜欢我,如果你还记得我”。他当然喜欢,他当然记得。他喜欢了那么久,记得了那么久。从高一下学期那场才艺表演开始,从《爱的礼赞》的第一个音符响起开始,从叶知秋站在舞台中央、灯光打在他身上、他的睫毛在眼下投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开始。他就喜欢了,就记住了。
      林砚舟把那张纸条折好,放进口袋里。和手机放在一起,和钥匙放在一起,和每天都要用的东西放在一起。每天都要用,每天都要看。看了才能撑过那些不知道能不能等到答案的日子。
      梧桐树的叶子开始落了。一片,两片,三片。每一片都在说同一句话——再等等,快了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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