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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雪落 看到了,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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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场雪下了整整三天,把整座A市裹进了一层厚厚的白里。银杏树光了,枝丫压着雪,一碰就簌簌落下来,像谁在树梢上撒了盐。林砚舟站在琴房窗口,看着外面白茫茫的天,玻璃窗上凝着水雾。他用手指在上面划了一笔,划出一条细细的线,透过那条线能看到外面灰蒙蒙的世界。然后他在那条线上加了一笔,又加了一笔,画出了一棵树的轮廓——光秃秃的,枝丫向上伸着,树根下写着两个字。
“你在画什么?”叶知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树。没有叶子的树。天太冷了,叶子掉光了,只剩下骨头了。你看得出来这是什么树吗?”
叶知秋走过来,站在他旁边,看着窗玻璃上那幅手指画——树干微微向□□斜,枝丫向四面八方伸展,树根旁写着两个小字:“雪停”。
“它叫雪停?”
“嗯。在等雪停。雪停了,它就能看见春天了。不一定要看见春天,但雪停了就能看见太阳了。看见太阳,它就不冷了。不冷了,就能长新叶子了。长新叶子了,就能活过下一年了。”
叶知秋伸出手指,在那棵“雪停”下面加了两笔——两个并肩坐着的小人。手指画得很潦草,看不出五官,但能看出两个人靠在一起,像在等什么。等雪停,等太阳出来,等春天。
“你在画什么?”
“画我们。”
“我们也在等雪停?”
“不是。我们已经在春天里了。”叶知秋放下手,玻璃窗上的水雾已经有些散了,画在慢慢模糊,“雪停是树,我们是人。树在等雪停,人不用等。因为人心里有春天,心里有春天,雪就不会冷。”
林砚舟盯着玻璃窗上那幅正在模糊的画,看它一点一点消失,像沙画被风吹散了。但他记住了——那棵树,那两个人,那两个字。记住了,就不会消失了。
那场雪停后的第四天,叶知秋收到了一封邮件。他正在琴房里练琴,手机响了,瞥了一眼屏幕,是来自国际小提琴比赛组委会的邮件。他的手指停了,弓停在弦上,琴声戛然而止。他盯着那封邮件看了一会儿,点了进去。
“尊敬的叶知秋先生:经过评审委员会综合评定,您已入围‘第三届国际青年小提琴大赛’决赛圈。决赛将于明年四月在维也纳举行,届时请您携指定曲目赴赛。具体安排见附件。”
叶知秋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直到手机屏幕自动暗下去了。他重新点亮,又看了一遍。“入围”“决赛”“维也纳”——这几个字像钉子一样钉在他的视网膜上,让他移不开目光。他练了那么多年琴,从九岁开始到现在,快十年了。十年来,他每一天都在拉琴,每天至少四五个小时。手指起泡了,贴创可贴继续练;肩膀酸了,歇一会儿继续练;累了困了不想练了,想到林砚舟在台下等着,又继续练。他练了那么久,就是为了有一天能去更大的舞台。现在那个舞台向他发出了邀请。
他握着手机,心跳得很快。他想告诉林砚舟,手指已经点开了对话框,打了几个字——“我入围了”,又删了。他想当面告诉他,想看到他听到消息时的表情——他会高兴吗?会为他骄傲吗?还是会担心?担心他要去那么远的地方,担心他要在那里待很久,担心他又要走了一个月。他不想让林砚舟担心。但他想让他高兴。这很矛盾,但他两个都想要。
傍晚六点半,林砚舟准时出现在琴房楼下。叶知秋从楼梯间走出来,背着琴盒,站在他面前,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了。
“林砚舟。”
“嗯。”
“我有件事要告诉你。”
林砚舟看着他严肃的表情,心里咯噔了一下,下意识地攥紧了手里的热牛奶。“什么事?你说。”
“我入围了。国际小提琴比赛。决赛在维也纳,明年四月。”
林砚舟愣了一下。他消化了几秒钟,然后嘴角慢慢弯起来,弯得很大很大,大到露出了牙齿。
“叶知秋!”
“嗯?”
“你入围了?你说你入围了?那个全世界只有二十个人的比赛?”
“嗯。只有二十个人。”
林砚舟把热牛奶塞到他手里,然后一把把他抱起来,转了一个圈。叶知秋被他转得头有点晕,手里的牛奶差点洒了。
“你放我下来!牛奶要洒了!”
“洒了就洒了,洒了再买!你入围了!你是我见过最厉害的人!你练了那么多年的琴,终于可以去更大的舞台了!维也纳!你在维也纳拉琴,我在台下听着!”
他把叶知秋放下来,双手捧着他的脸,看着他的眼睛。
“叶知秋。”
“嗯。”
“你去。你一定要去。那是你的机会,你等了很多年的机会。你不能因为我就不去了。你不能因为我,就放弃去更大的舞台。我会在这里等你,等你回来。你去多久我都等。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等你回来的时候,我去机场接你,带着热牛奶,站在到达口。你走出来第一眼看到的就是我。看到了,你就回家了。”
叶知秋的眼泪掉了下来,滴在两个人握着的手上。
“林砚舟。”
“嗯。”
“你会想我吗?”
“会。每天都会想。想你在台上拉琴的样子,想你在琴房里练琴的样子,想你在机场走出来的时候冲我笑的样子。想你的时候我会走十五分钟去音乐学院门口等你,知道你在维也纳,但还是要去。去了,就感觉你还在。你不在,但你的气息还在。气息在,你就在。”
那天晚上,两个人坐在琴房外面的长椅上。雪已经停了,但还是很冷。林砚舟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围在叶知秋的脖子上。围巾上还有他的体温。
“明年四月,还有四个月。四个月够你准备了。你每天练琴,我每天来看你。看你练琴的时候,我在旁边看书。你看我一眼,我抬头。我们隔着琴房的窗户对视一眼。看一眼,就够。够撑过一天。”
叶知秋靠在林砚舟的肩膀上,闻到他身上的味道,暖的,稳的。他闭上眼睛,感受这一刻的宁静。
“林砚舟。”
“嗯。”
“你说,我会赢吗?”
“赢不赢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在那里。你在那个舞台上,拉你练了那么多年的琴,拉给我听过的每一首曲子。你在那里,就是赢了。因为你站在那里,就是最好的你。”
十二月,叶知秋的练琴时间从每天四五个小时增加到了七八个小时。他把自己关在琴房里,一遍一遍地拉那首参赛曲目——帕格尼尼的《第一小提琴协奏曲》,技巧极高,情感极重,要在十二分钟内展现出全部的技法。他的手指上又贴了新的创可贴,旧的还没好,新的又裂开了,裂开了再贴,贴了再裂。林砚舟每天来看他,带着热牛奶和创可贴,坐在外面的长椅上,隔着窗户看里面的他。他拉琴的时候眉头会微微蹙起来,手指在琴弦上飞快地移动,有时候快到手会抽筋。抽筋了,他就停下来,揉一揉,然后重新开始。林砚舟在外面看着,不能帮他做什么,只能等他停下来的时候把热牛奶递过去,把创可贴递过去,说一句“辛苦了”。叶知秋接过热牛奶喝一口,说“不辛苦”,然后把创可贴贴在新的伤口上,低头继续拉。
一月初,期末考试周。林砚舟每天泡在图书馆里,从早上八点到晚上十点。叶知秋的练琴时间缩短了一些,因为他也要准备期末考试——音乐史、和声学、视唱练耳。他不怕演奏考试,他怕笔试,因为笔试考的是理论,不是手感。他在琴房和图书馆之间来回跑,上午练琴,下午复习,晚上再练琴。跑得脚不沾地,但每天六点半还是会准时出现在琴房楼下,因为林砚舟会在那里等他。
一月下旬,寒假。两个人一起回城南过年。这一次叶知秋的琴盒里多了一张谱子——帕格尼尼的《第一小提琴协奏曲》,复印的,上面用铅笔做了很多标记。揉弦的地方画了圈,快板的地方画了箭头,呼吸的地方画了休止符。每一个标记都是他一个月的心血。他把这张谱子压在琴盒最底层,每次打开琴盒都会看到它,看到它就知道——四个月后,他要去维也纳了。
除夕夜,叶知秋的妈妈做了一大桌子菜。三个人围坐在桌边,电视机开着,主持人在拜年,鞭炮声从外面传进来,热闹得不像话。林砚舟举起了杯子,杯子里是橙汁。
“妈,新年快乐。叶子,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叶知秋和他碰了一下杯。
“小林,新年有什么愿望?”叶知秋的妈妈问。
林砚舟想了想,看了一眼叶知秋,然后看向她。
“希望今年叶知秋在维也纳比赛顺利。不管拿不拿奖,只要他站在那个舞台上,我就很高兴了。然后希望今年我能找到一份好实习,攒点钱,为毕业后租房子做准备。还希望——您身体好,每天都开心。”
叶知秋的妈妈眼眶红了,她低下头夹菜,假装被辣椒呛到了。
“好,好。你们都好,我就好了。”
晚上十二点,外面开始放烟花了。林砚舟和叶知秋站在阳台上,仰头看着夜空被炸得五颜六色。红色、绿色、金色、紫色的光在天上裂开,又慢慢消散,像一朵一朵转瞬即逝的花。叶知秋靠在林砚舟的肩膀上。
“林砚舟。”
“嗯。”
“你许愿了吗?”
“许了。”
“许的什么?”
“不能说。说了就不灵了。”
叶知秋嘴角弯了一下。
“我知道你许了什么。你许的和我一样——希望四月的那一天,我能在台上好好拉琴。不是为了拿奖,是为了站在那里。”
林砚舟转过头看着他。烟花的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轮廓照得很清晰——他比去年瘦了一些,下巴尖了,但眼睛还是那么亮。
“叶知秋。”
“嗯。”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每年许的愿都和我一样。从高中开始,你就在许同一个愿。许了那么多年,今年终于要实现了。”
烟花还在继续。一个接一个地炸开,又消散,炸开又消散。短暂得像一眨眼,但林砚舟记得每一个形状,每一种颜色,每一道光。因为他身边站着一个人,和他一起在看。看一场只有几秒钟的烟花,像看一辈子。每一秒都很短,但加起来就是一辈子。
烟花放完了。夜空恢复了平静,只剩几缕灰烟在天上缓慢地飘散。叶知秋转过身,面对着林砚舟。
“林砚舟。”
“嗯。”
“四月,你会去维也纳吗?”
“会。我会去。你站在台上拉琴的时候,我坐在台下看着你。你鞠躬的时候,我看着你。你下台的时候,我站起来鼓掌。你走出音乐厅的时候,我站在门口等你。你看到我的时候,我会笑。你笑了,我也笑了。笑了,就是最好的结果。”
叶知秋看着他,眼眶里有泪光在晃,但没有掉下来。他伸出手,握住了林砚舟的手。
“你来了,我就不怕了。你不在的时候,我会怕。怕拉错了,怕忘了谱子,怕站在台上的时候手会抖。但你来了,我就不怕了。因为你在台下看着我,我就知道——我拉的是什么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在听。你在听,我就不会拉错。因为你在听,我拉的每一个音符都是给你的。给你听的,就不会错。”
林砚舟握紧了他的手。
“叶知秋。”
“嗯。”
“拉给我听。不管你在哪里拉,不管台下有多少人。你都是拉给我听的。因为我是你唯一的听众,从九岁开始就是。九岁听你拉《小星星》,现在听你拉帕格尼尼。以后还会听你拉更多。每一首都是给我听的,我每一首都会听。听到听不动的那天。那天不会来,所以我一直听。”
新年的钟声敲完了。烟花放完了。远处还有人声,还有笑声,还有鞭炮的碎屑在风里打着旋。阳台上的两个人还站在那里,手牵着手。天很冷,但手心是热的。四月的维也纳很远,但他们在同一个起点。从这里出发,走到那个舞台上。他会在台下,他会在台上。隔着几百个座位,隔着灯光,隔着那些不认识的人。但他能看到他,他也能看到他。看到了,就够了。其他的都不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