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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 29 章 陈小禾放寒 ...

  •   陈小禾放寒假那天,北京下了一场小雪。康年站在工作室的窗前,看着雪花一片一片地落在玻璃上,化成小小的水珠,沿着窗面慢慢地往下流。她伸手在玻璃上画了一个笑脸,两个点一个弧,简单得像个小孩的画。
      门开了,陈小禾走进来,身上背着一个大书包,手里还提着一个编织袋,脸被冷风吹得通红。她把东西放下,跺了跺脚上的雪,抬起头看到康年画的那个笑脸,笑了。
      “康年姐姐,你还是三岁吗?”
      “三岁半。”康年从窗边走回来,帮她把编织袋提到小房间门口。“这里面装的什么?这么重。”
      “书,下学期要用的。图书馆借的,寒假要看完。”陈小禾跟在她后面,进了小房间。这个房间还是她离开时的样子,床单是新换的,浅蓝色的,上面印着白色的小花,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旁边放着一盏小台灯,是林檀溪新买的,说原来的那盏不够亮,看书对眼睛不好。
      陈小禾站在房间里,环顾四周,目光在每一件东西上停留。床,书桌,椅子,衣柜,台灯,窗帘,一切都是原来的样子,好像她从来没有离开过。她伸出手,摸了摸床头柜上那个小小的相框,照片是她和林檀溪在工作室门口拍的,两个人并排站着,林檀溪的嘴角有一个很浅的弧度,她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
      “檀溪姐呢?”陈小禾问。
      “去买菜了,说你回来要给你做好吃的。”
      陈小禾放下相框,转过身,看着康年。她的眼睛里有一种光,那种光康年见过很多次了,在刘世华的眼睛里,在林檀溪的眼睛里,在她自己的眼睛里。那是被爱过的人才会有的光,不是天生的,是被点亮之后就不会再灭的那种。
      “康年姐姐,我跟你说个事。”
      “你说。”
      “我那个支教的小学,有一个小女孩,父母在外面打工,一年才回来一次。她跟着奶奶过,奶奶身体不好,她每天放学要帮奶奶做饭、洗衣服、干很多很多活。但她学习很认真,成绩在班上排前三。”陈小禾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她让我想起以前的自己。”
      康年看着她,没有说话,等她继续说。
      “我想帮她。不是给钱的那种帮,是像檀溪姐帮我那样帮。给她补课,陪她说话,让她知道有人在在乎她。”陈小禾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康年姐姐,你觉得我能做到吗?”
      康年看着她,看着她比一年前红润了的脸颊,看着她不再躲闪的目光,看着她嘴角那个不再是试探而是笃定的弧度。她想到了第一次在工作室见到陈小禾的那个晚上,那个穿着洗得发白卫衣、说话声音小得像蚊子、不敢看人眼睛的女孩。那个女孩不见了,站在她面前的是另一个人,一个决定要去照亮别人的人。
      “你能做到。”康年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是被光照亮过的人。你知道光在哪里,你知道怎么把它传递下去。”
      陈小禾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已经不再是那双长了茧子的、指甲剪得很短的手了,茧子还在,但指甲长了,修得很整齐,指尖圆润而干净。她把手翻过来,看着掌心的纹路,那些纹路像是一张地图,标记着她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
      “我想成为檀溪姐那样的人。”陈小禾说。
      “你已经在路上了。”
      门又开了,林檀溪提着一大袋菜走进来,刘世华跟在她后面,手里提着一袋水果。两个人身上都落了一层薄薄的雪,头发湿漉漉的,脸上带着从外面带进来的冷风和笑意。
      “小禾回来了?”林檀溪看到陈小禾,眼睛亮了一下,那种亮不是灯泡的亮,是星星的亮,含蓄的,内敛的,但你知道它在亮。
      “檀溪姐。”陈小禾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菜,放到厨房里。
      刘世华把水果放在桌上,拍了拍身上的雪,凑到康年旁边,小声问:“小禾怎么了?眼睛红红的。”
      “没事,她说想成为檀溪姐那样的人。”
      刘世华看了康年一眼,又看了陈小禾一眼,嘴角弯了弯。“她会的。”
      那天中午,四个人吃了一顿丰盛的午饭。林檀溪做了红烧肉、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番茄蛋花汤,还有陈小禾最爱吃的糖醋排骨。陈小禾吃了三碗饭,把每一道菜都吃得干干净净,连汤汁都用馒头蘸着吃完了。
      “小禾,你在学校吃得好吗?”刘世华问。
      “食堂的菜还行,但没有檀溪姐做的好吃。”陈小禾说着,又夹了一块排骨。
      “那你以后经常回来,檀溪姐给你做。”
      林檀溪没有说话,但她伸手夹了一块鱼肚子上的肉,放进了陈小禾的碗里。那个动作很自然,像是在做一件已经做了很多年的事情。康年看着那个动作,想到了自己的姐姐。康静以前也喜欢把鱼肚子上的肉夹给她,说那里刺少,吃着放心。后来康静不在了,再也没有人给她夹鱼肚子上的肉了。再后来,刘世华开始给她夹了,林檀溪也开始给她夹了,现在连陈小禾都会把自己碗里的肉分给她一半。失去了一些人,又得到了一些人,这就是人生。
      吃完饭之后,陈小禾去洗碗,刘世华去帮忙,康年和林檀溪坐在沙发上。窗外的雪停了,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雪地上,反射出一种刺眼的白。康年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偏过头,看着林檀溪。
      “檀溪姐,小禾说她想成为你那样的人。”
      林檀溪的嘴角动了一下。“我哪样的人?”
      “就是那种,自己淋过雨,所以想给别人撑伞的人。”
      林檀溪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那双手很瘦,骨节分明,右手食指上有一个很浅的茧,是长年写字留下的。她看了很久,久到康年以为她不会说话了。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
      “我撑不了所有的伞,但能撑一把是一把。”
      康年伸出手,覆在林檀溪的手背上。那只手还是凉的,但那种凉不再是冬天的凉,是秋天的凉,是叶子将落未落、风将起未起、一切都在变化中的凉。康年握紧了那只手,想用自己的温度去暖它。
      “檀溪姐,你不用撑所有的伞。你撑一把,我撑一把,世华撑一把,小禾撑一把,以后还会有人撑更多把。伞多了,雨就淋不到人了。”
      林檀溪看着她,眼眶红了,但这次她没有忍住,一滴眼泪从眼角滑了下来。她没有擦,任它流到下巴,滴在康年的手背上。那滴眼泪是凉的,但康年觉得它是热的,因为在落下来之前,它在林檀溪的眼睛里待了太久,被她的体温捂热了。
      下午,陈小禾拿出了她在大学里画的画。厚厚一叠,有素描,有水彩,有彩铅。她一张一张地翻给她们看,每一张都讲得很仔细,这张是写生课画的校园里的银杏树,那张是美术课画的静物,还有那张是她自己画的“微光”工作室,画得很用心,连窗帘的褶皱都一笔一笔地画出来了。
      “小禾,你什么时候学的画画?”刘世华拿起那张“微光”,看了很久。
      “大学学的,老师说我有天赋。”陈小禾说这话的时候,嘴角的弧度很大,大得像是藏不住的自豪。
      “你本来就天赋,以前你画的那棵树,我记得。”刘世华把那幅“微光”放在茶几上,退后几步,歪着头看。“小禾,这幅画送给我好不好?”
      陈小禾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你喜欢就拿去。”
      刘世华把那幅画小心地卷起来,用橡皮筋扎好,放进自己的包里。康年看着她小心翼翼的样子,想到了林檀溪送她星星项链的那个晚上。有些东西不是因为它有多贵重才珍贵,是因为它承载了一个人的心意,一个人花了时间、花了心思、花了感情去做的东西,那就是无价的。
      傍晚,康年和刘世华准备走了。陈小禾送她们到楼下,雪又开始下了,很小,很细,像是有人在天上撒盐。陈小禾站在雪里,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袄,围着一条白色的围巾,头发上落了几片雪花。
      “康年姐姐,刘世华姐姐,你们下周还来吗?”
      “来,每周都来。”康年说。
      陈小禾点了点头,朝她们挥了挥手。康年和刘世华走出几步,康年忽然停下来,转过身。
      “小禾,你那个小女孩,她叫什么名字?”
      陈小禾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叫小梅,梅花的梅。”
      “替我们跟她说,小禾姐姐是小梅的微光,小梅也是小禾姐姐的微光。”
      陈小禾站在雪里,看着她,眼眶红了,但嘴角是翘着的。她用力地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跑回了楼道里。康年听到楼道里传来脚步声,急促的,向上的,像是在赶着去告诉谁一个好消息。
      刘世华挽住康年的手臂,两个人走在雪中,脚印在身后留下一串深深浅浅的痕迹。雪越下越大,从细盐变成了鹅毛,落在她们的头发上、肩膀上、手心里。康年伸出手,接住了一片雪花,看着它在掌心里慢慢融化,变成一滴小小的水珠。
      “康年,你说小梅以后会变成什么样?”
      “不知道,但不管变成什么样,她都会记得小禾姐姐。就像小禾记得檀溪姐,就像你记得我,就像我记得你。”
      刘世华偏头看着她,雪落在她的睫毛上,像是一排小小的白色羽毛。康年伸出手,帮她拂去睫毛上的雪,手指从她的眼角滑到眉尾,动作很轻,像是在擦拭一件易碎的东西。
      “康年。”
      “嗯。”
      “你说我们以后会变成什么样?”
      康年想了想,这个问题她们问过彼此很多次了,每次的答案都不一样。第一次她回答“不知道”,第二次她回答“会好的”,第三次她回答“不管变成什么样,我们都在一起”。今天的答案又不一样了。
      “我们以后会变成两个老太太,坐在养老院的阳台上晒太阳。你靠在我肩膀上,我握着你的手。我们会想起今天,想起这场雪,想起小禾,想起檀溪姐,想起小梅,想起所有我们遇到过的人、帮过的人、爱过的人。我们会发现自己这辈子没有白活,因为我们不是一个人活过来的,是和很多人一起活过来的。”
      刘世华看着她,没有说话,但她把康年的手臂挽得更紧了。两个人在雪中慢慢地走,像两个在时光中漫步的人,不急,因为她们知道,不管走多慢,她们都会一起到达。
      那天晚上,康年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她想着陈小禾说的那个小女孩,小梅。一个父母不在身边、跟着奶奶过、每天要帮奶奶做饭洗衣服但学习成绩还很好的女孩。她想到了以前的陈小禾,想到了以前的自己,想到了所有那些在黑暗中独自前行的人。她们不知道前面有没有光,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撑下去,不知道有没有人在乎她们,但她们还是在走,因为停下来就是认输,而她们不想认输。
      她拿起手机,给林檀溪发了一条消息。“檀溪姐,你睡了吗?”
      林檀溪回复得很快。“没有,在看书。”
      “看什么书?”
      “林溪以前喜欢的书,翻了翻,想起了很多事。”
      康年看着这行字,想到了林溪。那个二十三岁就离开的女孩,那个喜欢雏菊的女孩,那个想看银杏树全部变黄但没有等到的女孩。她不知道林溪在天上能不能看到林檀溪现在做的事情,能不能看到陈小禾,能不能看到“微光”工作室,能不能看到那盏从她心里长出来的、正在照亮越来越多人的灯。但她想,如果林溪能看到,她一定会很骄傲。不是因为她姐姐做了多么了不起的事情,而是因为她姐姐没有在她走后倒下,而是站了起来,把对她的爱变成了对更多人的爱。
      “檀溪姐,林溪会为你骄傲的。”
      林檀溪的回复很慢,慢到康年以为她不会回复了。但消息还是来了,只有两个字。“谢谢。”
      康年看着那两个字,觉得这两个字里装着很多东西,有感激,有释然,有一点点的悲伤,还有很多很多她读不懂但能感受到的东西。她把手机扣在胸口,看着天花板。刘世华已经睡着了,呼吸平稳而均匀,一只手搭在康年的腰上,像一只找到了窝的猫。
      康年低下头,在刘世华的额头上亲了一下。嘴唇贴着她的皮肤,感受着她的温度,暖暖的,像是在确认她还在这里。刘世华在睡梦中动了一下,嘴角微微翘了起来,像是在梦里笑了。
      康年不知道她梦到了什么,但她想,那个梦一定是有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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