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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康年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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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年的转正答辩定在十一月十号,周五一早她就醒了,比闹钟早了整整一个小时。她没有像平时那样赖在床上等刘世华醒来,而是轻手轻脚地下了床,去卫生间洗漱,对着镜子练习了一遍答辩的开场白。
“各位领导好,我是康年,运营部的内容运营,今天向大家汇报我试用期三个月的工作情况。”
镜子里的人看起来有点紧张,嘴角的弧度僵硬得像是用胶水粘上去的。她又练了三遍,第四遍的时候终于自然了一些,但还不够好。她放弃了,因为时间不早了,她还要煮粥。
刘世华醒来的时候,粥已经煮好了,今天煮的是皮蛋瘦肉粥,皮蛋切成了小小的丁,瘦肉切成细丝,粥熬得很稠,香气飘满了整个屋子。刘世华从床上爬起来,穿着睡衣走到厨房,从背后抱住康年,下巴搁在她肩膀上。
“你今天怎么起这么早?”
“睡不着。”
“紧张?”
“有一点。”
刘世华没有说话,只是把手臂收紧了一些。康年感觉到她胸口的温度透过睡衣传到自己的后背上,暖暖的,像是一个不用充电的暖宝宝。她把手覆在刘世华环在自己腰间的手上,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两下。
“喝粥吧,今天要多喝点,要撑一上午。”康年拍了拍她的手,去盛粥。
两个人坐在餐桌前喝粥,刘世华今天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像是在用咀嚼的方式来拖延时间。康年知道她不是不饿,是舍不得这顿早餐,因为今天是周五,明天就是周末,周末不用早起,可以慢慢地吃早餐,可以吃很久很久。
“康年,你今天答辩几点?”
“十点。”
“那我九点五十的时候在心里给你加油。”
“好。”
刘世华把碗里的粥喝得干干净净,连碗底的一小口都没剩下。她放下碗,看着康年,表情很认真,认真到康年以为她要说什么很重要的事情。
“康年,你今天会过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是康年。”
康年看着她,觉得这句话比任何数据、任何分析、任何PPT上的图表都有说服力。不是因为这句话多有道理,而是因为说这句话的人是刘世华,是她在这个世界上最相信的人,如果刘世华说她会过,那她就一定会过。
两个人一起出门,今天的天灰蒙蒙的,没有雪,没有阳光,气温比昨天又低了几度,风吹在脸上像刀割一样。刘世华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在灰色的晨光中显得格外亮,像是两颗被擦亮的黑曜石。
走到公交站,刘世华的车先来了。她上车之前,回头看了康年一眼,那双露在围巾外面的眼睛弯了弯,像是在笑,然后转身上了车。康年站在站台上,看着公交车开走,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九点五十,别忘了。
到公司之后,康年没有像平时那样先去倒水,而是直接坐到工位上,打开电脑,把答辩的PPT从头到尾过了一遍。PPT做了二十五页,每一页的数据都核对过三遍,每一个图表都反复调整过颜色和字体,每一个转场动画都设置得恰到好处,不快不慢,不花哨不单调。
九点四十五,她拿着笔记本电脑去了会议室。会议室里还没有人,她把电脑连接好投影仪,站在讲台后面,深吸了一口气。九点五十整,她的手机震了一下,是刘世华发来的消息,只有两个字。
“加油。”
康年看着这两个字,嘴角弯了一下。她把手机调成静音,放进口袋,抬起头看着会议室的门。
九点五十五,周总进来了,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和一支笔。他看了康年一眼,点了点头,在最前面的位置坐下。赵磊也来了,坐在周总旁边,朝康年竖了一下大拇指。然后是HR的那个穿黑色套裙的女人,还有另外两个康年叫不出名字的领导,一共五个人,在会议室的长桌前排成一排。
十点整,康年开始讲。
开场白练了很多遍,说得很流利,声音比平时大了一些,确保最后一排也能听到。然后她开始一页一页地讲,从试用期的工作内容讲到取得的成果,从取得的成果讲到遇到的问题,从遇到的问题讲到解决方案,从解决方案讲到未来的规划。她的语速不快不慢,每一页停留的时间差不多,重点的地方会放慢一些,用激光笔圈出关键的数据。
讲到第十五页的时候,她看到赵磊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看不清写的是什么,但他在写,说明他在听。康年继续往下讲,讲到第十八页的时候,周总忽然开口了。
“你在这个活动方案里提到的用户增长目标,是基于什么数据推算的?”
康年心里紧了一下,但她没有慌。这个问题她在准备的时候想过,因为这是一个很可能会被问到的问题。她翻到数据分析的那一页,用激光笔指着上面的曲线,从用户基数、转化率、留存率三个维度解释了目标数据的来源和推算逻辑。她说完之后,周总没有继续追问,而是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也写了几个字。
康年继续往下讲。讲到第二十三页的时候,她提到了一个她在试用期里学到的最重要的东西。
“我以前做运营的时候,更多是执行层面的工作,上面安排什么我就做什么。但这三个月我学会了,运营不是被动地执行,而是主动地思考。每一个活动、每一篇内容、每一个数据背后,都有它的逻辑和目的。理解了这些,才能做出真正有价值的东西。”
她说完这段话的时候,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然后HR那个穿黑色套裙的女人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表情里带着一种康年读不懂的东西,不是肯定,不是否定,是一种类似于“这个新人有想法”的审视。
二十五页讲完了,康年站在讲台后面,手心全是汗,但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她觉得自己可以去当演员。
“各位领导有什么问题吗?”
周总翻了翻笔记本,合上,看着她。“你试用期做的几个活动,数据都不错,尤其是一个双十一的预热活动,点击率比预期高了百分之三十。你自己觉得,这个结果的主要原因是什么?”
康年想了想。“我觉得是因为我们抓住了用户的痛点。之前的活动更多是站在公司的角度去推产品,这次我们换了一个角度,站在用户的角度去想他们真正需要什么。文案改了七版,每一版都做了小范围的测试,最后选的那版其实不是我最喜欢的,但数据是最好的。所以我学到的就是,运营不能靠感觉,要靠数据。”
周总点了点头,没有再问。赵磊问了一个关于后续规划的问题,康年也答了。HR问了一个关于团队协作的问题,康年举了一个和苏敏合作项目的例子,说得很具体,时间、地点、人物、事件都有。
所有的问题都问完了,周总说了一句“好了,你先回去等通知吧”。康年收拾好电脑,走出会议室,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她的腿软了一下,赶紧扶住了墙。
她回到工位,坐下来,靠着椅背,闭了一会儿眼睛。心跳还是很快,快到她觉得自己能听到血液在耳朵里流动的声音。她做了几次深呼吸,把心跳压下去一些,然后打开电脑,继续工作。
中午吃饭的时候,苏敏端着餐盘坐到她对面。“你今天答辩了?”
“嗯。”
“感觉怎么样?”
“不知道,周总说等通知。”
“周总那个人,不当场说不行的基本上就是行。他要是觉得不行,当场就会告诉你哪里不行让你改。”苏敏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你放心吧,你肯定过了。”
康年不知道苏敏的话有多少可信度,但她选择相信。不是因为苏敏是公司里的老人,而是因为她需要一个理由让自己不那么焦虑,而苏敏的话就是那个理由。
下午的工作很煎熬。康年每过十分钟就看一次邮箱,看有没有周总的邮件。一直到下班时间,邮箱里除了几封系统通知和部门内部的工作邮件之外,什么都没有。她关掉电脑,收拾好东西,背上包走出了办公室。
走出写字楼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十一月的白天越来越短,五点多就黄昏了。康年站在台阶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冷空气从鼻腔进去,凉丝丝的,让她的脑子清醒了一些。
手机震了一下,是刘世华发来的消息。“结果出来了吗?”
“还没有,等通知。”
“别急,该来的都会来的。”
康年看着这行字,嘴角弯了一下。她知道刘世华说得对,该来的都会来的,不管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它都会来,你急也没有用,不急也没有用,你只能等,在等的过程中该吃饭吃饭,该睡觉睡觉,该工作工作,该煮粥煮粥。
坐公交车回去的路上,康年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流动的街景。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从近处亮到远处,像是一条由光组成的河流。她忽然想到,三个月前的自己绝对不会想到,今天她会坐在一辆公交车上,心里想着的不是“我什么时候才能找到工作”,而是“周总什么时候给我发转正通知”。这两个想法之间隔了三个月,隔了十三场面试,隔了无数个失眠的夜晚,隔了一个叫刘世华的女孩,隔了一个叫林檀溪的女人,隔了一本叫《荆棘王座》的日记,隔了一条刻着315的钥匙。
到小区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康年爬上三楼,掏出钥匙开门,门还没开就听到里面刘世华的声音。
“是康年吗?门没锁。”
康年推门进去,刘世华正站在厨房里炒菜,油烟机的嗡嗡声盖住了大部分声音,但她还是听到了康年进来的动静,探出头来看了一眼,然后又缩回去了。“今天吃鱼,红烧的,你教过我的那种。”
康年换了鞋,洗了手,走到厨房门口靠着门框看她。刘世华今天做的鱼比她之前做的任何一道菜都要认真,鱼煎得很完整,没有破皮,酱油和糖的比例也刚好,汤汁收到浓稠,浇在鱼身上,看起来色香味俱全。
“你什么时候学会的?”康年问。
“你上次做的时候我在旁边看了,把步骤记下来了。”刘世华把鱼盛出来,端到桌上,又回去炒了一个青菜,盛出来,解下围裙。“好了,吃饭吧。”
两个人坐下来,刘世华夹了一块鱼肚子上的肉放进康年碗里,康年夹了一块鱼背上的肉放进刘世华碗里,两个人同时笑了。
“你干嘛给我夹?”刘世华问。
“你干嘛给我夹?”
“我先问的。”
“我先夹的。”
刘世华被她绕晕了,摆了摆手。“不管了,吃鱼。”
鱼做得很好,比康年预期的要好得多。鱼肉鲜嫩,汤汁浓郁,咸淡刚好,连鱼皮都煎得很脆,嚼起来嘎吱嘎吱的。康年吃了大半条鱼,刘世华吃了另外半条,盘子里只剩下一副完整的鱼骨架,像是一件被吃完的精美艺术品。
吃完饭之后,康年洗碗,刘世华擦桌子。两个人配合着,一个洗一个擦,和之前每一次一样。但今天康年在洗碗的时候忽然停下来,看着水龙头里流出来的水,发了一会儿呆。
“又在想什么?”刘世华擦完桌子走过来。
“在想周总会不会给我发邮件。”
“别想了,你现在想也没用,等明天吧。”
“如果没过呢?”
“那就继续干,试用期可以延长的,又不是只有一次机会。”
康年转过头看着她,刘世华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像是在说一件很确定的事情。康年不知道刘世华是真的这么想,还是在安慰她,但不管是哪种,她都觉得安心了一些。因为刘世华说的是对的,试用期没过可以延长,延长了还不过可以换工作,换了工作还不行可以再换,这个世界上不是只有一条路可以走,不是只有一把椅子可以坐。
那天晚上康年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每隔一会儿就拿起手机看一眼邮箱。刘世华被她翻来翻去的动静吵得睡不着,伸手按住了她的肩膀。
“康年,别看了。你今天看了八百遍了,有邮件早就来了。”
“万一他半夜发呢?”
“他不会半夜发的,他也要睡觉。”
康年想了想,觉得刘世华说得对,周总也是人,也要睡觉,不可能半夜十二点给她发转正通知。她把手机放到枕头旁边,翻了个身面朝刘世华,在黑暗中看着她的轮廓。
“世华。”
“嗯。”
“你当时等通知的时候,紧张吗?”
“紧张,比你紧张多了。你只是翻来翻去,我那天晚上把被子踢到床下了三次。”
康年笑了,笑声很轻,但在安静的房间里听得很清楚。她伸手摸了摸刘世华的脸,指尖从颧骨滑到下颌,从下颌滑到耳后,最后停留在她耳垂上那颗很小很小的痣上。
“你现在不紧张了?”
“不紧张了,因为已经过了。”
“那如果我过了,我也不紧张了。”
“你过了也不会不紧张,你这个人就是容易紧张。”
康年没法反驳,因为刘世华说得对,她确实是一个容易紧张的人。面试的时候紧张,答辩的时候紧张,等通知的时候紧张,连第一次和刘世华接吻的时候都在紧张。但她也发现,紧张不是坏事,紧张说明你在乎,你在乎的事情值得你紧张。如果你什么都不在乎了,你就不会紧张了,但那不是平静,是麻木。
“世华,你说我会过吗?”
“会的。”
“为什么这么确定?”
“因为你是康年。”
又是这句话。康年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心里那个一直在打鼓的声音小了一些,像是一个人在远处敲鼓,敲了很久,终于累了,鼓槌落下来的力度轻了,声音远了,最后只剩下一个若有若无的回声。
她握着刘世华的手,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早上,康年被手机震动的声音吵醒了。她迷迷糊糊地摸到手机,眯着眼睛看了一眼,是一封新邮件,发件人是周总,时间是早上七点二十三分。她点开邮件,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邮件的内容很短,只有几行字。
“康年,经部门评估,你试用期的工作表现符合公司要求,同意转正。请找HR办理转正手续。继续努力。”
康年盯着这几行字看了很久,久到刘世华被她的手机光晃醒了,凑过来看了一眼屏幕,然后从床上弹了起来。
“过了!你过了!”
康年还没有反应过来,刘世华已经整个人扑了过来,抱住她,把她压在了床上。康年觉得自己像是一个被海浪拍打的沙堡,整个人都要散架了,但她没有推开刘世华,因为她需要这个拥抱来确认这不是梦。
“我说过的,你是康年,你一定会过的。”刘世华的声音从她颈窝里传出来,闷闷的,带着一种哭腔,但她没有哭,她只是太高兴了,高兴到声音都变形了。
康年伸出手搂住她的腰,闭上眼睛,感受着刘世华压在自己身上的重量。那个重量不轻,压得她有点喘不过气,但她喜欢这种喘不过气的感觉,因为这让她觉得自己是真实的,活着是真实的,被需要是真实的,一切都是真实的。
两个人抱着在床上滚了两圈,差点滚到地上。康年笑着喊停,刘世华才松开她,两个人都喘着气,头发乱成一团,睡衣皱得像咸菜,但谁都不在乎。
“今天要庆祝。”刘世华说。
“中午还是晚上?”
“晚上,中午我要上班,晚上早点回来,叫上檀溪姐。”
“好。”
康年从床上爬起来,去卫生间洗漱。站在镜子前刷牙的时候,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嘴角的弧度大得收不回来,牙膏沫从嘴角溢出来,流到了下巴上,她赶紧擦了擦,然后继续笑。她觉得自己像是一个傻子,一个快乐的傻子,一个因为一封不到五十个字的邮件而快乐得像中了彩票的傻子。
但她不在乎。傻就傻吧,快乐就好。
上午康年去了公司,办理了转正手续。HR那个穿黑色套裙的女人把转正申请表递给她,她填了,签了字,按了手印,一切都很顺利。从HR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她在走廊里遇到了赵磊。
“恭喜转正。”赵磊说,语气还是那种不咸不淡的平淡,但康年注意到他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
“谢谢磊哥,谢谢你这段时间的指导。”
“不用谢,是你自己干得好。”赵磊说完就走了,步子很快,像是在赶时间。
康年回到工位,坐下来,打开电脑,看着屏幕上那个“欢迎你,康年”的工作台页面,觉得这几个字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亲切。她在这个公司待了三个月,从第一天的不安到现在的踏实,从第一份报告的忐忑到现在的从容,她在一点一点地变化,变化的速度很慢,但她能感觉到自己在往前走,一步一个脚印,踩得很稳。
中午吃饭的时候,苏敏给她夹了一个鸡腿。“转正了,请你吃鸡腿。”
康年看着碗里的鸡腿,觉得这只鸡腿比她吃过的任何鸡腿都要大,都要香,都要有意义。她咬了一口,鸡肉很嫩,汁水很足,味道很好,好到她差点哭出来。
“别哭啊,转正了哭什么。”苏敏笑着说。
“没哭,是辣哭的。”
“鸡腿不辣。”
康年笑了,苏敏也笑了,两个人对笑着在食堂里,周围的人都在看她们,但她们不在乎,因为今天是值得笑的日子,不管别人怎么看,她们就是要笑。
下班的时候,康年走出写字楼,发现外面又下雪了,比第一场雪大得多,雪花大片大片地落下来,像是有人在天空中撕棉花。她站在台阶上,伸出手,接住了一片雪花,雪花在掌心里停留了两秒就化了,变成了一滴小小的水珠。
她坐公交车回去,路上堵了很久,到家的时候已经快七点半了。她爬上三楼,门已经开了,刘世华和林檀溪都在,桌上摆着四个菜和一个汤,中间还有一个蛋糕,蛋糕上写着“恭喜转正”四个字,字迹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刘世华的手笔。
“你什么时候买的蛋糕?”康年换了鞋,走到桌前。
“下午请假去买的,奶油是现做的,等了好久。”刘世华把蜡烛插上,一根,代表第一份正式工作。“檀溪姐帮忙布置的,桌上的花是她买的。”
康年这才注意到桌上有一束雏菊,白色的,和林檀溪放在墓园里的那束一样。她看着那束雏菊,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楚的情绪,像是感动,像是心疼,像是某种她还没有学会命名的东西。
林檀溪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桌边,看着康年,嘴角有一个很浅的弧度。“恭喜你,康年。”
“谢谢檀溪姐。”
刘世华点着了蜡烛,火苗在蛋糕上方跳动着,把三个人的脸照得忽明忽暗。康年看着那根蜡烛,觉得那根蜡烛很小,但它的光足够照亮这间屋子,足够照亮她们三个人的脸,足够照亮这个十一月的夜晚。
“许愿,快许愿。”刘世华催促道。
康年闭上眼睛,双手合十,在心里默默地说了一个愿望。她没有说出来,因为说出来就不灵了,但她知道那个愿望是什么,不是关于升职加薪,不是关于买房买车,而是关于此刻站在这张桌子旁边的两个人,关于她们能不能一直这样,一直在一起,一直吃饭,一直笑,一直走下去。
她睁开眼睛,吹灭了蜡烛。
刘世华和林檀溪同时鼓起了掌,掌声在小小的客厅里回荡,像是一场只有三个观众的演出,但这场演出比任何大剧院里的演出都要精彩,因为它不是为了取悦别人,而是为了庆祝一个二十三岁女孩的转正,庆祝她从一个被裁员后不知所措的毕业生变成了一个有工作、有住处、有爱人、有朋友的大人。
“切蛋糕切蛋糕。”刘世华把刀递过来。
康年接过刀,切了三块蛋糕,每一块都切得一样大。她把第一块递给林檀溪,第二块递给刘世华,第三块留给自己。三个人站在桌前,手里端着蛋糕,谁都没有先吃。
“说点什么吧。”刘世华看着康年。
康年想了想,看着手里的蛋糕,又看了看林檀溪和刘世华的脸,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稳。
“三个月前,我拖着行李箱站在这个门口,觉得自己这辈子完了。找不到工作了,买不起房子了,养不起猫了,所有的路都断了。但今天,我站在这里,手里端着蛋糕,身边有你们,我觉得我这辈子才刚刚开始。”
她说完之后,刘世华的眼眶红了,林檀溪的眼眶也红了,但谁都没有哭,因为今天是好日子,好日子不应该流眼泪,就算流也应该是笑出来的眼泪。
三个人吃了蛋糕,吃了菜,喝了汤,聊了很多。刘世华说她最近在学一个新的设计软件,学得很吃力,但每天进步一点点。林檀溪说她最近在找合适的场地开工作室,看了几处都不太满意,不是太贵就是太小。康年说她转正之后要独立负责一个项目,压力很大,但她想试试。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地上已经积了厚厚一层,像是铺了一层白色的地毯。路灯的光照在雪上,反射出一种温暖的橘色,把整条巷子都染成了金色的。
林檀溪走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她穿上那双旧皮鞋,系好鞋带,站起来,转过身,看着康年和刘世华。
“晚安。”林檀溪说。
“晚安,檀溪姐。”两个人异口同声。
门关上了。脚步声在楼道里响起,和之前每一次一样的节奏,但今天的脚步声更轻了,像是在雪地上走路,每一步都踩得很轻,怕惊扰了正在飘落的雪花。
康年和刘世华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的雪景。雪花在路灯的光中飞舞,像是无数只白色的蝴蝶在跳一支无声的舞蹈。刘世华把头靠在康年肩膀上,康年搂着她的腰,两个人就这样站着,看着窗外的雪,谁都没有说话。
“康年。”
“嗯。”
“你许了什么愿?”
“不能说,说了就不灵了。”
“偷偷告诉我,我不告诉别人。”
康年偏头看了她一眼,刘世华的眼睛在雪光的反射下显得格外亮,像是两颗被雪水洗过的星星。康年看着那两颗星星,觉得自己的愿望其实已经实现了,不需要许愿,不需要祈祷,不需要等它慢慢变成现实,因为它已经是现实了。
她低下头,在刘世华的额头上亲了一下,嘴唇贴着她的皮肤,停留了很久。刘世华的额头上带着一点凉意,大概是刚才在窗前站久了被冷风吹的,但康年觉得那凉意下面是热的,是滚烫的血液在血管里奔流的热,是活着的热,是年轻的、有力的、不会被任何风雪冷却的热。
“刘世华。”
“嗯。”
“我的愿望里有你。”
刘世华没有说话,但她的手指在康年的腰侧收紧了,像是在说“我的愿望里也有你”。两个人站在窗前,看着雪花一片一片地落下来,落在地上,落在屋顶上,落在树枝上,落在路灯的灯罩上,落在这个城市的每一个角落里,覆盖了所有的灰尘和污渍,把整个世界变成了一片洁白。
康年觉得,这场雪像是在为她的转正举行一场仪式,不是那种正式的、有司仪有流程的仪式,而是一场安静的、无声的、只有天地知道的仪式。雪花是宾客,风声是音乐,路灯是烛光,而她和刘世华,是这场仪式的主角。
她们在这个雪夜里,在十一月的第二个周末,在一间老旧但温暖的屋子里,在一扇看得到雪的窗前,完成了一个不需要任何证婚人的约定。
那个约定很简单,简单到只有两个字。
一起。
不管去哪里,不管走多远,不管路上有多少风雪,都要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