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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试岗第二天 ...

  •   试岗第二天,刘世华比第一天从容了一些。她提前十分钟到了公司,前台的小姑娘已经认识她了,朝她笑了笑,指了指设计部的方向。设计部在办公区的角落,四张桌子拼在一起,三张有人坐,空着的那张就是她的位置。桌上放着一台旧电脑,显示器上贴了几张便利贴,写着各种账号和密码。
      刘世华坐下来,打开电脑,登录公司内部系统,打开设计软件。她的手指放在键盘上,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开始工作。第一天总监给她安排的任务是做几张电商详情页的图,她做完了,总监看了一眼说还行,让她今天继续做类似的。
      “还行”这个词让刘世华琢磨了一整晚。还行是什么意思?是勉强及格的意思,还是不想打击她的意思,还是真的就是还行、不好不坏的意思?她问康年,康年说还行就是还能更好的意思。她又问林檀溪,林檀溪说还行就是你可以不用管别人怎么评价的意思。两个答案不一样,但刘世华觉得都有道理。
      今天她做图的时候比昨天更用心了,每一张图都反复调整,颜色调了又调,字体换了好几版,连一个像素的位置都要纠结半天。旁边的同事是一个戴眼镜的男生,看起来比她大几岁,中途去接水的时候路过她身后,停下来看了一眼她的屏幕,说了一句“这个排版不错”。刘世华的心跳快了两拍,转过头想道谢,那个男生已经端着水杯走远了。
      午饭时间,设计部的几个人一起去了楼下的食堂。刘世华端着餐盘跟在他们后面,不知道该怎么融入,就安静地吃饭,听他们聊天。他们在聊一个最近很火的综艺节目,刘世华没看过,插不上话,但她听到有人提到了那位前总统。
      “你们看新闻了吗?她昨天又去助选了,现场来了好多人,基本都是女的。”说话的是坐在刘世华对面的一个女生,烫着大波浪卷发,指甲涂成了深红色。
      “她也是挺厉害的,坐完牢出来还这么拼。”另一个同事接话。
      “我觉得她挺可怜的,父母都没了,也没结婚没孩子,这么大年纪了还到处跑。”
      “可怜什么啊,她是政治人物,这就是她的工作。”
      刘世华听着他们的讨论,没有说话,但她的脑海里浮现出康年说过的那句话,我理解那种明明什么都没有了,还要装作什么都有了的感受。她忽然想给康年发一条消息,但手机在口袋里,她忍住了,现在是工作时间,而且她不想在还不熟的同事面前表现得像在谈恋爱。
      下午的工作比上午更顺利了。刘世华做完了总监安排的图,还自己多做了两张,存进作品集里。总监过来看了一眼,这次没说“还行”,说了一句“比昨天好”。虽然还是只有四个字,但刘世华觉得这四个字的含金量比昨天的“还行”高多了。
      下班的时候,她走出写字楼,看到康年站在对面的便利店门口。今天康年穿了一件卡其色的风衣,头发披着,手里拿着一杯咖啡,正低头看手机。夕阳的光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照得像是从杂志里走出来的一样。刘世华的心跳漏了一拍,然后快步走过去,在康年面前站定。
      “你怎么来了?”
      “来接你下班。”康年抬起头,把手里另一杯咖啡递给她。“给你买的,拿铁,不加糖。”
      刘世华接过咖啡,杯壁的温度透过纸杯传到掌心,暖暖的。她低头喝了一口,奶味很浓,咖啡的苦味被奶味中和了,刚好是她喜欢的口感。她不知道康年什么时候记住了她的口味,她只记得自己好像在某次闲聊中提到过喜欢拿铁不加糖,没想到康年记住了。
      “走吧,回家。”康年说。
      两个人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夕阳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到影子的头已经伸到了前面很远的地方,而她们的身体还在后面慢慢地走。刘世华今天没有拉康年的手,因为路上人太多了,她还没有准备好在一个陌生的城市里、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牵着一个女生的手。但她偷偷地用小指勾了一下康年的小指,很轻很快,像是一个暗号。康年回了她一下,同样轻同样快,像是一句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懂的话。
      回到小区的时候,她们在一楼遇到了林檀溪。林檀溪正站在楼道里,手里拿着一封信,信封是白色的,没有写寄件人。她看到两个人回来,把信折了两折塞进口袋里,动作很快,快到刘世华几乎没看清她手里拿的是什么。
      “檀溪姐,你吃饭了吗?”刘世华问。
      “还没。”
      “那一起吧,康年今天应该会做饭。”
      康年看了刘世华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没有反驳。她已经习惯了刘世华替她做主,或者说她并不讨厌被刘世华这样替她做主。
      三个人上了楼,康年进了厨房开始忙活,刘世华和林檀溪坐在客厅里。刘世华打开笔记本电脑,把今天做的图又看了一遍,确认没有什么低级错误。林檀溪坐在沙发上,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本书,就是昨天康年在她房间看到的那本深蓝色封面的书,没有书名。
      “檀溪姐,你看的是什么书?”刘世华凑过去看了一眼。
      林檀溪把书合上,封面朝下放在膝盖上。“不是什么重要的书。”
      刘世华没有追问,但她注意到林檀溪的手指一直在那本书的封面上轻轻敲击,像是某种节奏,又像是某种习惯。那个节奏听起来很熟悉,但她一时想不起来在哪里听到过。
      晚饭做好了,康年做了三个菜,红烧排骨、清炒时蔬、一碗紫菜蛋花汤。排骨炖得很烂,用筷子一夹就从骨头上脱落了,时蔬炒得刚好,脆生生的,汤的味道很清淡,刚好中和了排骨的浓油赤酱。三个人围坐在餐桌前,和前几天一样的场景,但氛围不太一样了。以前是三个独立的个体坐在一起吃饭,现在像是一个小小的整体,有一种说不出的默契。
      “世华,今天工作怎么样?”林檀溪问。
      “还行,”刘世华说到这里笑了一下,“总监说比昨天好。”
      “那就说明你在进步。”
      “但还是没有说能不能留下。”
      “才第二天,不急。”林檀溪夹了一块排骨,咬了一口,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吃。她的表情变化很细微,但刘世华捕捉到了,那块排骨的味道让林檀溪有了某种反应,不是惊喜,而是怀念,像是吃到了很久以前吃过的味道。
      康年也注意到了,但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吃着自己的饭,偶尔给刘世华夹一筷子菜,给林檀溪盛一碗汤。她的动作自然而流畅,像是在做一件做了很多年的事情。
      吃完饭之后,林檀溪帮她们收拾了碗筷,然后起身告辞。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转过身来,看着康年。
      “你姐姐,她叫什么名字?”
      康年正在擦桌子,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康静。”
      林檀溪点了点头,嘴唇动了动,像是在默念那两个字。然后她说了一句让康年愣住了的话。
      “康静,好听的名字。”
      门关上了。康年站在原地,手里还拿着抹布,脑子里翻来覆去地响着林檀溪说的那句话。她不知道林檀溪为什么要问姐姐的名字,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说好听。那句话听起来很普通,但康年觉得里面藏着什么东西,像是一块石头下面压着一条蚯蚓,你不动它,它就一直在那里,你一动它,它就扭动起来了。
      “康年,你在想什么?”刘世华走过来,从她手里拿走了抹布。
      “没什么。”
      “你又在想林檀溪?”
      康年没有否认。刘世华把抹布放到厨房的水池里,回来站在康年面前,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康年读得懂的东西,不是嫉妒,是关切。
      “康年,林檀溪是有些奇怪,但我觉得她没有恶意。”
      “你怎么知道?”
      “直觉,”刘世华说,“你不是说我直觉不准吗?”
      康年被她噎了一下,嘴角弯了弯。“你的直觉确实不准,但这次也许是对的。”
      两个人收拾完了厨房,洗了澡,各自回到了各自的房间。但不到十分钟,刘世华就敲了康年的门,怀里抱着自己的枕头,穿着一件棉质的白色睡裙,光着脚站在门口,看起来像是一个找不到家的孩子。
      “我房间的空调坏了,好冷。”刘世华说。
      康年看了一眼窗外,十月中旬的夜晚确实凉了,但还不到开空调的程度。她知道刘世华在撒谎,但她没有戳穿,侧身让刘世华进来。刘世华的枕头是浅蓝色的,和康年的白色枕头并排放在那张一米二的床上,两个颜色挨在一起,像是天空和云朵的关系。
      关了灯,两个人躺下来。康年仰面躺着,刘世华侧着身面朝她,一只手搭在她的腰上,手指轻轻地在她腰侧画圈。那个圈很小很小,小到几乎感觉不到,但康年的皮肤像是被点着了火,从腰侧一直烧到全身。
      “康年。”
      “嗯。”
      “你今天来接我下班,我很开心。”
      康年在黑暗中眨了眨眼,想说什么,但嘴巴还是不太听话。她伸手在枕头旁边摸索了一下,找到了刘世华放在她腰上的那只手,握住了。掌心里的手指凉凉的,她把它贴在自己胸口,用自己的体温去暖它。
      “以后每天都来接你。”康年说。
      刘世华没有说话,但康年感觉到她的手指在自己掌心里微微颤抖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然后刘世华靠过来,把脸埋进了康年的颈窝里,鼻尖抵着她的锁骨,呼吸拂在她的皮肤上,痒痒的,暖暖的。
      “康年,你知道吗,我今天在公司听同事聊那位前总统,然后我就想到了你。”
      “想到我什么?”
      “想到你说的话,明明什么都没有了,还要装作什么都有。我觉得你就是这样的人,你装得太好了,好到所有人都以为你真的没事。但你不是没事,你只是把事都藏起来了。”
      康年没有接话。房间里安静了几秒,只有两个人交错的呼吸声。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白线,像是一道分界线,把黑暗分成了两半。
      “我被裁的那天,”刘世华的声音从颈窝里传出来,闷闷的,“我在公司厕所里哭了半个小时。我不敢出来,怕被人看到,怕别人觉得我输不起。后来我出来了,洗了脸,补了妆,跟同事说没事,工作再找就是了。但那天晚上我回到出租屋,一个人坐在床上,哭了一整夜。”
      康年收紧了搂着刘世华的手臂。
      “后来我就遇到了你,”刘世华继续说,“你搬进来的那天,拖着一个行李箱,站在门口看我,说了一句你好我是康年。你那时候的表情我记得很清楚,不是开心,不是期待,是一种很累很累的平静,像是一个走了很远路的人终于到了一个可以暂时停下来的地方。我当时就想,这个人跟我一样,她也累了。”
      康年的眼眶又开始发热了。今天第二次了,她以前一年都不会有一次,但今天因为刘世华的一句话,因为母亲的一句“妈妈也想你”,她的眼眶已经热了两回。她觉得自己正在变成另外一个康年,一个会哭的、会示弱的、会把心里话往外倒的康年。她不知道这种变化是好是坏,但她知道这种感觉不坏,像是冬天里喝了一口热汤,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暖得她不想再回到那个冰冷的、什么情绪都往肚子里咽的日子。
      “刘世华。”
      “嗯。”
      “你累了吗?”
      “累了,”刘世华说,“但跟你在一起就不觉得了。”
      康年把嘴唇贴在刘世华的头顶,亲了亲那撮永远压不下去的翘发。她的嘴唇在那里停留了几秒,感受着刘世华发丝的触感,柔软而倔强,像是它的主人一样。
      “我也是。”康年说。
      那天晚上她们聊了很久,聊到窗外的月光从一条线变成了一片,聊到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地灭掉,聊到整座城市都安静下来,只剩下远处偶尔传来的汽车声和不知道哪一户人家养的猫在叫春。她们聊了小时候的事,刘世华说她小时候想当画家,画了很多画,后来学了设计,发现设计和画画根本不是一回事。康年说她小时候想当作家,写了很多乱七八糟的故事,后来学了中文,发现中文系教的是分析别人的故事,不是写自己的故事。
      “你可以写自己的故事啊,”刘世华说,“你写了我来看。”
      “我没什么好写的。”
      “你有一本叫《荆棘王座》的书可以写。”
      康年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那本书?”
      “你昨晚说梦话的时候说的。”刘世华笑了,笑声在黑暗中像是一串小小的铃铛。
      康年不记得自己说了梦话,但她没有反驳。她把林檀溪带她去书店的事告诉了刘世华,说了那些没有名字的日记,说了那本薄薄的《荆棘王座》,说了扉页上那段关于荆棘王座的话。刘世华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只是在康年说到“每个人的心里都有一座荆棘王座”的时候,她的手指在康年的腰侧停了一下。
      “你觉得你坐在那把椅子上吗?”刘世华问。
      康年想了想。“坐过,但现在好像站起来了。”
      “什么时候站起来的?”
      “你跟我说‘你不用一直撑着’的时候。”
      刘世华没有再说话了,但她把康年抱得更紧了,紧到两个人的心跳隔着皮肤和肋骨传给了对方,康年的心跳快一些,刘世华的慢一些,两种不同的频率交织在一起,像是在黑暗中谱写了一首没有歌词的歌。
      第二天早上,刘世华去上班之后,康年一个人在家里投简历。她投了十几家公司,有回复的有两家,一家让她下周去面试,另一家说岗位已经招满了。她把面试的时间记在手机备忘录里,然后关掉了招聘网站,打开了搜索引擎,输入了三个字。
      林檀溪。
      搜索结果很多,但没有一条是康年想找的。叫林檀溪的人不多,但也不是独一无二,有几个同名的,点进去看都不对,一个是某公司的法人代表,一个是某大学的教授,都不是她认识的那个林檀溪。她搜了很久,搜到手机关机了才停下来。
      她觉得自己可能太敏感了。林檀溪也许就是一个普通的、有点神秘的中年女人,没什么特别的背景,没有什么隐藏的身份。但她又觉得不对,那天在书店里,林檀溪和那个老太太对视的眼神,那个眼神不像是普通顾客和店主的关系,更像是两个认识很久的人在用眼神交流某种信息。
      康年决定再去一次那家书店。
      她换了衣服出门,凭着昨天的记忆走过那条种满梧桐树的街道,穿过菜市场,走过天桥,找到了那条窄巷子。巷子里的景象和昨天差不多,理发店、杂货铺、那家没有招牌的书店。她走到书店门口,推了一下门,门是锁着的。
      门上贴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今日休息”。
      康年站在门口,透过玻璃往里看。里面的书架上还摆着那些书,柜台后面没有人,那个白发老太太不在。她盯着那排深色书脊看了几秒,转身离开了。
      走到巷口的时候,她的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她接起来,对方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听起来四十多岁,说话语速很快。
      “康年吗?我是XX公司的HR,你投了我们公司的运营岗位,方便明天下午来面试吗?”
      康年记下了时间和地址,挂了电话,心里却没有一点高兴的感觉。如果是以前,接到面试通知她会兴奋半天,但现在她发现自己满脑子都是那家锁着的书店和那些没有名字的日记。
      她沿着原路往回走,走到菜市场的时候,她看到林檀溪站在一个卖花的摊位前,手里拿着一束白色的雏菊。林檀溪穿着那件卡其色的风衣,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但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像是这个世界和她之间隔了一层玻璃。
      康年犹豫了一下,走了过去。
      “檀溪姐。”
      林檀溪转过头,看到康年,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但很快恢复了平静。“你怎么在这里?”
      “路过,”康年说,看了看她手里的雏菊,“买花?”
      “嗯,去看一个人。”
      康年没有问看谁,但她心里有一个答案。林檀溪拿着花的姿势很郑重,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她付了钱,把花抱在怀里,白色的花瓣在秋风中微微颤动,像是很多只蝴蝶停在枝头。
      “你要一起去吗?”林檀溪问。
      康年愣了一下。她没有想到林檀溪会邀请她,但她点了点头。
      两个人一起走了一段路,出了菜市场,穿过一条马路,来到了一座墓园。这座墓园不大,在一座小山坡上,四周种满了松柏,绿色很深,和秋天的金黄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林檀溪走在前面,康年跟在后面,她们的脚步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一下一下的,像是在为某种仪式打节拍。
      林檀溪在一座墓碑前停下来。墓碑不大,灰色的石材,上面刻着一个名字和两行日期。康年走近了一些,看清了上面的字。
      林溪,1985—2008。
      没有照片,没有墓志铭,只有这两个日期和一个名字。从日期推算,林溪去世的时候是二十三岁,和康年的姐姐康静一样,和康年现在的年纪也一样。
      林檀溪蹲下来,把那束白色雏菊放在墓碑前。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仔细地擦拭着墓碑上的灰尘,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抚摸一个人的脸。康年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安静地看着这一幕。
      “我妹妹,”林檀溪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惊扰到沉睡的人,“林溪。”
      康年知道这个名字。林溪,林檀溪,名字里都有一个溪字。她看着那块墓碑,二十三岁的生命定格在那里,和她姐姐一样的年纪,和她一样的年纪。
      “她怎么走的?”康年问。
      林檀溪没有立刻回答。她把手帕叠好放回口袋,手指在墓碑上那个名字的笔画上描了一遍,从林到溪,每一笔都描得很慢,像是要把那些笔画刻进指纹里。
      “生病了,”林檀溪说,声音还是那么轻,“治不好的那种。”
      康年不知道怎么接这句话。她站在林檀溪身后,秋风吹过墓园,松柏的叶子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是有人在远处低声交谈。她看着林檀溪蹲在墓碑前的背影,那个背影看起来很瘦很单薄,但脊背挺得很直,直得像一把尺子,量着生与死之间的距离。
      “檀溪姐,你是一个人把她养大的?”
      林檀溪站起来,转过身看着康年。她的眼眶是红的,但眼睛里没有眼泪,和康年一模一样,都是那种忍了太久、已经不习惯在人前流泪的人。
      “不是养大,”林檀溪说,“是没来得及养大。”
      康年忽然懂了。林檀溪说她有一个妹妹,走了很久了,那不是一个普通的妹妹,是一个她曾经照顾过、保护过、想要守护但最终没能守住的妹妹。那种失去和康年失去姐姐不一样,康年是妹妹,失去的是姐姐,是被保护的那个人,而林檀溪是姐姐,失去的是需要她保护的人。两种失去的重量不同,但疼的程度是一样的。
      康年走到林檀溪旁边,和她并排站在墓碑前。两个女人,一座墓碑,一束白色的雏菊,还有深秋的风。
      “我姐姐叫康静,安静的静。”康年说,声音不大,但在这座安静的墓园里听得很清楚。
      林檀溪偏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你的姐姐,她走的时候也二十三岁。”
      “你怎么知道?”
      林檀溪没有回答。她重新蹲下去,把雏菊的位置调整了一下,让花朵正对着墓碑上的名字。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转身往回走。
      康年跟在她后面,走出墓园大门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座灰色的墓碑在松柏的绿荫下显得很小很安静,白色的雏菊在风中轻轻摆动,像是在朝她挥手道别。
      回程的路上,两个人沉默了很久。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林檀溪忽然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那串钥匙,把刻着“315”的那一把摘下来,递给了康年。
      康年接过来,看到数字是315。
      “这是以前我住过的一个房间的门牌号,”林檀溪说,“那间房里,有一些东西是留给你的。你有空了可以去看看。”
      “在哪?”
      “那家书店的楼上。”
      康年握紧了那把钥匙,金属的凉意从掌心渗进来,但她觉得那凉意底下藏着某种温度,像是冰层下面的水,你看不到,但它一直在那里流动,从未冻结。
      “檀溪姐,”康年叫住正要转身的林檀溪,“你是什么时候知道我姐姐的事的?”
      林檀溪的背影停了一下,她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回答康年的问题。
      “从你搬进来的那天晚上,你在阳台上说梦话,叫了一声姐姐。我就知道了。”
      康年站在小区门口,看着林檀溪走进了单元门。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她睁不开眼。她低头看着手里的钥匙,315,那个数字在掌心里慢慢变得温热。
      她把钥匙攥紧,放进口袋,然后抬头看向三楼那扇窗户。窗户开着,窗帘被风吹得飘起来,像一个在招手的人。
      康年迈开步子,朝那扇窗户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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