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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那是2 ...

  •   那是2004的夏,阔别绵长的春,我第一次遇到柯见陨。
      如果要用什么来形容,我觉得,那场相遇,大概是我对他有所图谋。
      “他是我的第一个买主,仅此而已。”
      很多年后,我依旧这样介绍他
      .
      我叫尤思冬,出生在瑶海的一个小乡镇,母亲在我出生那年难产离世,爸爸嫌我是个女孩,成不了大事,打我生下来那天起就没回过家,奶奶把我送到外婆跟前,摇着头离开。
      我是被外婆带大的,没读过幼儿园,八岁那年才被村长带去镇上的小学上课,外婆没来送我,只在我出门时替我扎好辫子,装了好些馒头在我书包里。
      她说:“要好好念书,听老师的话。”
      这话外婆说过太多遍,从我记事起说到现在,我知道的,点头蹒跚着跟在村长身后。
      她告诉我:“镇上只有一所学校,能去上学的女娃不多,你外婆拼了命也要送你去,你要珍惜,学校里屋头少,到那得跟别家女娃挤在一张床上。”
      我点头,不明白村长究竟说了什么,只知道等到晚上就不能和外婆睡一张床了。
      学校规模不大,只有几间屋子,但挤满了小孩子。
      我就站在大门外,看村长进去和人说话,用我听不到的声音,动作里带着卑微,没一会,她就满脸堆笑朝我走来,推搡着让我进去。
      “小尤妮儿,这是苟校长,你跟校长进去吧。”
      苟校长是个中年男人,收拾的特别利索,没有啤酒肚,头发油光锃亮,和外婆的沧桑完全不同。
      他挠着肚皮,看向我的眼里写满打量,我走过去,问:“我要在哪个教室?”
      他没说话,转身走了。
      我问他:“你不让我来这读书吗?”
      他还是不说话。
      我也不管了,抱着书包随便跑进最左边那间和我差不多大小孩子们的房子里。
      门被我蛮横的撞开,我停下来,这才发觉教室已经满了,苍老的老师站在讲台上,手里握着一根小棍子,不用想也知道正在上课。
      只是可惜,被我打断了。
      我朝他鞠躬,表达了我的歉意,挤进人群就再也不肯出来。
      校长站在教室外头,还是盯着我看,只是这次,选择权不在他了。
      外婆说过,只要进了教室,就再也不会有人赶我走了。
      我不知道究竟因为什么,但还是照做。
      村子里来读书的女孩儿只有我一个,男孩倒是不少,随时随地都能见到,他们揪我辫子,问我怎么敢来学校,不好好在家种地,我踹他们,捡石子砸他们,他们才松手骂骂咧咧的离开。
      我来的晚,他们已经开学很久了,课本里的内容都已经学过一半不止,而我连字都不识一个,所以他们笑话我,但我不生气,用外婆给我装的馒头换他们教我认字。
      外婆说我不是没用的娃,要读书认字,不能在村沟沟里待一辈子,做工攒学费送我读书。
      我问她为什么,她说:“你从小就没有妈妈,你来之后,我也没了女儿,你是我女儿留给我的撒不了手的东西,我不能亏待你。”
      外婆说妈妈去很远的地方了,每每说到这里时,她总是抬头看天。
      “外婆,我会好好念书的。”
      我答应外婆了,不能骗她,也总是待在教室里看课本,写字,数数,到了晚上趴在窗户边借月亮画画。
      语文老师问我在画什么,我没说话,她也不说话了,躺下侧身看我。
      我又继续,她忽然抬手抓住我的手腕,说:“小尤,你很没礼貌。”
      “没人教过我要有礼貌。”我放下笔,转身看她,“老师,有礼貌的话我就不会待在这儿了,会被校长直接丢出去的。”
      她愣了一会:“你知道?”
      其实我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外婆告诉过我,镇上学校里的校长不想收女学生,女学生的学费比男孩贵一倍,但外婆要我留下,我也想留下。
      我还是没有说话,继续画我的月亮。
      老师摸索着抽走我手里的笔,从后面抱住我:“睡觉,明天老师教你认字,晚上画画对眼睛不好。”
      我知道,她知道什么,也知道我用馒头换同学教我认字的事。
      我躺在她怀里,眨眼准备睡觉,她又忽然伸手,摸黑解开我头上松散的辫子,说明天给我扎头发。
      院子里特别安静,安静到我只能听到老师的心跳声。
      “老师,你多大了?”
      “十八,高中毕业。”
      “你真厉害。”
      “是我妈厉害。”
      我想,我妈妈也很厉害。
      老师姓陈,叫陈渝,家在街上,高中毕业一个人从街里来镇上教学。
      据陈老师说,我是她教过的第二个女学生,第一个女学生已经辍学回家了,她对我,可以说是百般呵护。
      我不明白,明明前脚才说过我没礼貌。
      我有太多不明白了。
      后来才知道,她是害怕有人拿这件事做文章让我离开。
      那个教育落后,资源稀缺的年代,有陈老师的庇护,校长再也不敢说什么,毕竟在他看来,陈老师就是学校的摇钱树,年轻,知识储备足,家境好,性格好,人又漂亮。
      课下,陈老师总带我去院子里那棵大翠松下面教我认字,等到晚上天黑了又会教我背书,印象最深的,是那首《咏鹅》,她只教了两遍,连释义都没来得及说,我就已经倒背如流了。
      日子就那么一天天过下去,直到外婆给我带的馒头干到咬不动,终于吃完了,我学会了李白的《静夜思》,外婆才到镇上来看我。
      我们已经好久没见面了。
      她摸我的头,笑吟吟看我背在背上的书包。
      可是外婆,为什么你笑着,我还是觉得你很伤心呢。
      于是我踮起脚,用力拉着她的袖口:“外婆,别哭。”
      “傻妮儿,外婆咋会哭呢,你上学,外婆高兴。”
      我没说话,跟在外婆身后回家,陈老师站在校门口,大喊:“记得再来。”
      外婆低头看我,复又冲她点头。
      “你放心,外婆一定让你再来。”
      我说知道了,回家和外婆一起下地。
      村里邻居问道:“听说你家小尤妮去镇上学校了,女娃,上啥学,不如和你一块下地。”
      外婆回头看我一眼,显然是不认同他们的话,摇头答:“娃小,不念书还能干啥,跟我一样没文化干一辈子地里的庄稼活?”
      那人擦掉头上的汗,同样开始摇头:“女娃,上了学最后也是要嫁人的,浪费钱,你还不如多给自己攒点钱,老了有点依靠。”
      外婆不说话了。
      太阳烈的晃人眼,我盯着她看,有风开始吹,她的腰好像弯了不少。
      “我回家了,做饭。”
      丢下一句这个,我转身离开。
      路上没人,大人都在地里劳作,地头传来的哭喊声一阵接一阵,我只看了一眼,就看到不少和我一样大的孩子。
      我在路上停了一阵,数田里一共有多少人。
      一个,两个,九个,十三个。
      “哇,我要回家,路上都有人走了,我也要回去。”
      我知道她们说的是我,于是便不再数了,加快脚步离开。
      外婆爱吃水芹菜,村头水沟里长了不少,我跳进去摘了一捆,用柴火扛着回家。
      那时候已经是夏天了,麦子熟了一波又一波,不断有雇主找上门,说要割麦,外婆才干完活回来,又一口气全都应下,腰杆还挺得格外直。
      雇主问:“多大岁数了,咋还这么拼?”
      外婆答:“我家娃要上学。”
      知道外婆口中的娃是我,雇主开始呵呵地笑。
      送走他后,外婆和我一块坐在院里,边吃饭边摸我的脸。
      她说:“瘦了。”
      我摇头:“一顿一个馒头,咋会瘦。”
      外婆笑了,把芹菜拨到我碗里一半,说:“那会在田里,是不是生气了,外婆不那么想,就想叫你上学。”
      “没生气。”我看着她,说,“就是觉得你累,干这么多重活,不让我帮忙,还供我上学,觉得你好。”
      她说我傻:“你是我外孙女,和我是一家人,我不对你好难道对路边的哈巴狗好?”
      可是外婆——
      我张了张嘴,却觉得噎,一句话也说不出。
      她忽然问:“在学校都学了啥,跟外婆说说?”
      我故意卖弄:“村长家里养的鹅,还会下水。”
      外婆捧着碗抬眼:“你看到了?”
      我摇头:“没有,是《咏鹅》里面说的,鹅会下水。”
      外婆高兴地笑:“背两句给外婆听听?”
      我说好,放下碗筷站在院子里,摇头晃脑地背。
      邻居家的姐姐听到声音趴在门上看,外婆叫她进来,问她我背的好不好,姐姐点头,过了一会儿又摇头。
      她解释:“我没听过,不知道是啥。”
      我说:“是《咏鹅》,陈老师教我的。”
      姐姐低头,低声默念这两个字,忽的,她问我:“是写鹅吗?村长家里的鹅。”
      我乐呵呵地朝外婆笑。
      姐姐问:“小尤妮,你能教教我吗?”
      我愣住了,没有回答。
      奶奶说:“可以教,但你要偷偷的学,不能告诉你家里人,不然他们会骂我们小尤妮的。”
      姐姐点头,趴在我耳边说:“明天我来找你,你教我,好不好?我也想读书。”
      她走后,外婆问我姐姐说了什么,我一五一十地答了,外婆问:“有没有信心教她?”
      应该是有吧,但我还是害怕。
      “万一我教不好。”
      外婆将我看穿了:“她能学的只有你教她的,不用害怕。”
      隔天一早,天还没亮,外婆吃过饭准备下地,推开门就看到蹲在外面的人。
      “奶奶,尤妮起床没?”
      “在屋里背书。”
      姐姐进院没有立马叫我,而是拿起角落里的扫帚扫地,声音不大,我隔了很久才勉强听到一丝微弱的声响,于是推开窗看。
      隔壁传来铁铲碰地的声音,她笑着看我,手指抵在唇前,示意我不要说话。
      我知道了,从床上跳下来和她要扫帚。
      她干农活多,力气大,我争不过,只好告诉她:“田姐,我不要你扫地。”
      田姐一边挠头,一边期期艾艾地往我边上凑:“这是我交的学费,你得收,不止这些,我还会拾柴,洗衣服,等你下次去学校了,我再来给奶奶洗衣服,谢谢你教我。”
      我其实还想拒绝,但她看我的眼亮晶晶的,黑黄的眸子充满期待,我又从里面看到了她在田间劳作的忙碌身影。
      是了,我知道了,这是她交的学费,她的诚意。
      “我先教你数数。”
      “好!”
      按我说的数的同时,田姐还不忘自己要交的学费。
      接下来几天,她都是天不亮就过来,先帮我打扫院子,中午回家做饭,到了晚上又回去。
      外婆田里活多,雇主不管饭,中午要去田里送饭,田姐总快我一步,等我带着碗回家时,她已经在田边偷偷等我了。
      她说:“我爸不让我上学,但我听你背《咏鹅》,总觉得心在跳,又不敢光明正大和你站在一起,怕他们骂我。”
      那个年代,学费是很贵的,男孩儿一个月的学费够一家八口人买黑面吃两个月。
      “尤妮,奶奶对你真好。”
      声音不大,还有些颤抖,我扭头去看,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她在我身后落了好大一截。
      我停了一会儿,看她跟上继续往前走。
      “外婆说,我妈妈没能去学校上学,现在妈妈出去挣钱了总是牵挂我,想我去学校念书。”
      “你妈妈出去挣钱了?”田姐突然拽住我的袖口,眉头皱着,眼睛一下也不眨地盯着我看,“可是我爸说,你妈死了,生你那天难产死的,因为没人要你,你才被送到奶奶家,还说你是因祸得福,得了上学的机会。”
      是吗,我妈死了,生我那天难产死的。
      是吧,我妈死了,生我那天难产死的。
      不然为什么这么多年,我从没见过她,从没听过她的声音。
      其实在我很小的时候我就已经知道了,但外婆有意瞒我,不想我知道,不想我多想,那份善意的欺骗虽然早已被我看穿,但为了不让她多想,我只当不知道,看不穿,也道不破。
      “你爸瞎说,我妈在城里挣钱,她会回来看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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