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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宗祠黑石 上 伏牛山的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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伏牛山的霧,與別處大不相同。
那非是江南水鄉那般輕紗似的薄霧,倒像是九荒熔爐裡剛化開的玄鐵汁,沉甸甸、黏糊糊地將整座陳家堡鎖在谷地之中。此地南接武當餘脈,北扼伊洛咽喉,群峰環抱間,一堵由萬塊青石壘砌、黑瓦覆頂的巍峨城牆拔地而起,規模儼然是一座藏在深山腹地中的鋼鐵小城。
清晨,天光未破。
堡外那道百丈高的瀑布正發出如千軍萬馬奔騰的雷鳴,而堡內,鍛造坊的風箱已然開始沉重地喘息,隔著幾條街都能聞到焦炭與淬火靈液的刺鼻氣味。
此時,陳家堡最深處、最安靜的宗祠之中,十六歲的陳寧正端端正正地跪在青磚地上。
少年的身量已與成人無異,一襲洗得發白、有些發硬的窄袖青衫下,隱隱拓印出少年人特有的挺拔與結實。他肩寬背闊,腰如束浪,雙膝陷在冰冷的青磚凹槽裡,連呼吸的頻率都未曾亂過一絲。
他的正前方,立著一塊高逾兩丈的巨大黑石壁。
那石壁表面粗糙,卻以極其霸道、近乎將石骨融化的內力,深深刻著五十六個大字。那是陳家的立族祖訓:
「凡我陳氏子孫後代,立身於天地之間,當以天下受苦蒼生為念!不以權傾朝野而攀附為貴,不以家貧如洗而輕賤欺辱!路見不平,則當拔劍而起,仰天長鳴!見世間不公,則當捨生忘死,揭竿而起!此,乃我陳家立族之根本家訓!萬世不易,違者,天誅地滅!」
字字如鐵鉤銀劃,在昏暗的燭火下,隱隱透出一股令人膽寒的殺伐與狂傲。
陳寧盯著那「蒼生」二字,一雙黑沉沉的眸子靜得像兩口古井。
這篇祖訓,他自五歲啟蒙起,每日清晨必來此處背誦百遍。他體內的真氣此時正順著經脈,如小溪般緩緩運轉了三十六個大周天。他的微觀感知極其敏銳,甚至能隱隱察覺到宗祠地下那座「靈核窖藏」傳來的微弱靈壓共振。
可任憑他如何聰慧、四藝如何精湛,他也想不明白,這伏牛山門之外、那些他從未見過的「蒼生」,與他背上那柄沉重的玄鐵重劍,究竟有什麼乾係?
「不理解?」
一聲略帶沙啞、卻如黃鐘大呂般沉穩的聲音,毫無預兆地在宗祠門首響起。那聲音彷彿帶著某種奇異的波長,瞬間將湧入廟門的晨霧震得粉碎。
陳寧沒有回頭,只是微微低頭,恭敬道:「回祖父,孫兒愚鈍。字句皆熟記於心,唯獨不解其中真意。我陳家既然隱世百年,不聚私財,何以又要為不相干的外人『揭竿而起』?」
一隻穿著草鞋的腳邁進了門檻。
來人年過百旬,卻生得鶴髮童顏。他穿著一身極其樸素、甚至打了兩個補丁的粗布長衫,雙手負在身後。他的目光深邃如淵,舉手投足間沒有一絲百歲老人的腐朽之氣,反而透著一種看穿世事宿命的通透。
此人,便是陳家的現任族長,也是整個家族的定海神針——陳玄。
陳玄緩步走到陳寧身側,看著孫兒那孤傲而純粹的背影,心中暗暗嘆了一口氣。
這孩子是他看著長大的,天資之卓絕,甚至隱隱覺醒了陳家百年未見的「天地交感」靈覺。可這孩子也太純粹了,純粹得就像一張剛從作坊裡撈出來、未曾落墨的宣紙。在堡裡,他只見過嚴苛的族規、精密的機關、對他寄予厚望的父親陳恪,他根本不知道,這伏牛山外的紅塵世界,除了有絢麗的鋼鐵偃甲與高階靈核,更有能生吞活剝人心、不吐骨頭的陰謀算計。
「想不通就別想了。」陳玄抬起手,屈指在陳寧的腦袋上輕輕敲了一記。那動作不像個威嚴的族長,倒像個有些憊懶的長輩,「當初寫下這塊石頭的老祖宗,腦袋被雷劈過,思維跟常人不太一樣。你天天對著這塊黑疙瘩,能悟出大道理才怪。」
這話若是被堡內那些刻板的長老聽見,非得驚掉下巴不可。但陳寧卻習以為常。祖父偶爾嘴裡會蹦出一些稀奇古怪、諸如「微觀結構」、「降維打擊」之類的網路上聽都沒聽過的詞彙,他只當是老人家年歲大了的瘋話。
「起來吧。」陳玄轉過身,望向宗祠外漸漸亮起的天光,語氣忽然沉了下來,變得有些不容置疑。
「大宋宣和七年了。山下的狼煙,已經燒到了脖子根。寧兒,你今年十六,按照家規,今夜子時便是你的冠禮。」
陳寧長睫微動,緩緩站起身來。他身材極好,青衫下緊繃的腰背肌肉在站直的瞬間,自然流露出一股蓄勢待發的爆發力。
「孫兒明白,今夜過後,孫兒便要下山自立門戶。」陳寧的聲音平靜、沉穩,情緒沒有一絲波瀾,彷彿只是在陳述一件與自己無關的政務,「父親說過,冠禮大考,若不能通過堡底窖藏的試煉,便不得帶走陳家一兵一卒,亦不得動用外界任何商號錢莊的底蘊。」
陳玄轉過頭,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外界皆傳聞陳家隱世百年「富可敵國」,甚至暗中掌控了大宋半數以上的鹽鐵、茶糧與漕運錢莊,處處皆有陳家的龐大陰影。可只有陳家人自己知道,家法嚴苛至極。子弟成年之前,刻意隱瞞一切底蘊,教其如孤鷹般獨自搏擊生長。
「你父親說得對,也不全對。」陳玄冷笑了一聲,眼中閃過一抹玩味的光芒,「今晚的考驗,比你想像的要有趣得多。我把堡底那尊封存了三十年的『大傢伙』給重啟了。」
聽到「大傢伙」三個字,陳寧那雙古井無波的眸子,終於起了一絲罕見的漣漪。
堡底窖藏深處,那是連他父親陳恪平時都不得輕易靠近的禁區。外界只知初代偃甲兵團曾一舉解去汴京之圍,是天下最大禁忌。但陳寧隱隱猜到,真正的底牌,一直藏在這座山裡。
「去準備一下吧。」陳玄揮了揮衣袖,草鞋在青磚上發出沙沙的聲響,一邊往外走,一邊喃喃自語,「下午去一趟藥圃和藏書閣,把該帶的零碎玩意兒帶上。今晚要是輸了,你老子面子上掛不住,我可是會直接把你發配去廚房挑水劈柴的。」
老人家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晨霧中。
陳寧站在宗祠的大門口,望著外頭飛瀉的瀑布與逐漸喧鬧起來的練武場。他此時還不知道,這將是他留在陳家堡中,最後一個完整且平靜的日子。
山雨欲來,風滿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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