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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章 泛黄的纸页 去临市档案 ...

  •   去临市档案馆那天,下着小雨。
      苏时安坐在副驾驶座上,看着雨刷器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摆动。窗外的景色被雨水模糊成一片灰绿,远处的树冠像一团团雾。
      沈既明专注地开着车,没有说话。
      车里放着一首很老的曲子,钢琴的声音低低的,像雨滴落在树叶上。苏时安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听过这首曲子,但莫名觉得安心。
      “紧张?”沈既明突然问。
      “有一点。”苏时安说,“上次去临市,见到了赵老师,看到了病槐树。这次去档案馆,不知道会看到什么。”
      “不管看到什么,都是线索。”
      苏时安点了点头。

      车子下了高速,驶入临市的老城区。这里的街道比苏时安上次来的时候更窄,两边的梧桐树已经有些年头了,枝叶在头顶交缠成一个绿色的拱顶。
      档案馆在一条小巷的尽头,一栋灰色的三层小楼,门口挂着“临市档案管理局”的牌子,看起来很不起眼。
      沈既明停好车,从后备箱里拿出一把黑色的长柄伞,撑开,走到副驾驶这边接苏时安。
      苏时安下车,钻进伞下。伞不大,两个人的肩膀几乎挨在一起。他能闻到沈既明身上那股淡淡的洗衣液味道。
      “走吧。”沈既明说。
      他们走进档案馆,前台是一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正在看手机。
      沈既明出示了证件。苏时安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低着头,避开对方的目光。
      中年女人抬起头,看了看证件,又看了看沈既明,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然后扫了苏时安一眼。
      “二楼,207室。资料已经给你们调出来了。”
      “谢谢。”沈既明说。
      苏时安没有开口,只是点了点头,跟着沈既明上了楼梯。
      走廊里的灯是声控的,脚步声一响就亮了,走过去又灭了。

      207室是一个不大的房间,中间放着一张长桌,桌上摆着一个档案盒。盒子上贴着一张标签——“1998年全国植物学研讨会·会议纪要”。
      苏时安在桌前坐下,深吸一口气,打开了档案盒。
      里面是一沓泛黄的纸,用曲别针夹着。纸页已经发脆,边缘有些碎裂,字迹是手写的——蓝色墨水,有些地方已经褪色。
      沈既明站在他身后,没有坐。
      苏时安一页一页地翻。
      第一页是会议议程,列着几天的安排。方远志的名字出现在第二天的下午,演讲题目是“灵力资源化:未来农业的必由之路”。
      外婆的名字出现在第三天的“观察员讨论”环节,排在名单的最后一位。
      苏时安翻到那一页。
      纸上的字迹有些潦草,像是在匆忙中记录的。
      “林淑仪(观察员)发言:植物不是被动的受体,它们会记住,也会回应。如果人类继续污染灵力,植物会先于人类倒下。”
      下面是方远志的回应:
      “方远志(主讲人)评论:林老师的观点很有意思,但缺乏实证支持。植物没有神经系统,不可能产生‘记忆’或‘情绪’。建议林老师提供可重复的实验数据。”
      苏时安攥紧了纸页。
      缺乏实证支持。
      因为外婆的实证记录,被销毁了。
      他继续往下翻。
      后面是其他参会者的发言和讨论,大多数是支持方远志的,少数人提出质疑,但声音很弱。
      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苏时安的手指停住了。
      那一页的底部,有一行铅笔写的小字,笔迹跟外婆的完全不同,更工整,更有力——
      “此页被删除。”
      苏时安抬起头,看着沈既明。
      “有人把外婆的发言从正式纪要里删了。”
      沈既明接过那页纸,看了看那行铅笔字。
      “这个字迹……”他顿了顿,“是方远志的。”
      “你怎么知道?”
      “我们在调查中拿到过方远志的手写材料,字迹比对过。”沈既明把纸放回桌上,“他不仅否定了你外婆的观点,还亲自删除了她的发言记录。”
      苏时安沉默了很久。
      “他怕什么?”他终于开口,“怕外婆的理论被更多人看到?”
      “怕有人相信。”沈既明说,“相信植物有记忆,相信灵力过度使用会带来灾难。如果这些观点被接受,他的‘灵力资源化’理论就会失去市场。”
      苏时安把纸页整理好,放回档案盒。
      “沈既明,我想去看看外婆当年工作过的地方。”
      沈既明看了看手表。
      “来得及。走吧。”

      外婆工作过的研究所,在临市的西郊,现在已经废弃了。
      车子停在一扇生锈的铁门前,门上的牌子写着“临市农业科学研究所(旧址)”,字迹已经模糊不清。
      苏时安推开门,院子里长满了荒草。正对面是一栋三层的老楼,墙皮脱落,窗户破了大半。
      他走进楼里,走廊很暗,地上堆着破碎的玻璃和干枯的落叶。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
      他凭着直觉,走到了二楼最里面的一个房间。
      门上的牌子还在——“植物生理实验室”。
      苏时安推开门,走了进去。
      房间里空荡荡的,只有靠墙的地方还立着一个破旧的实验台。台面上积了厚厚的灰,角落里有一盆干枯的植物,已经看不出是什么品种了。
      苏时安走到实验台前,伸手摸了摸台面。
      碎片涌了进来。
      不是画面,是情绪——像被打翻的调色盘。蓝色的专注、灰色的疲惫、短暂的亮黄色兴奋、漫长的暗红色失望。
      还有外婆。
      他能感觉到外婆曾经在这里坐了很久,写了很多东西,做了很多实验。她的情绪像一层薄雾,覆盖在台面上,几十年都没有散去。
      苏时安收回手,转过身。
      沈既明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这里,就是外婆当年做那些实验的地方。”苏时安说,“她在这里发现了植物能记住东西。”
      沈既明点了点头。
      苏时安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窗外是一片荒地,远处有几棵老槐树,在雨中静静地站着。
      “沈既明,你说外婆退休后搬到槐荫巷,种了那棵槐树。她是不是在逃避什么?”
      “有可能。”沈既明说,“她的研究被封杀,论文被销毁,同事不敢跟她来往。她可能觉得,只有植物不会背叛她。”
      苏时安的手指攥紧了窗框。
      “所以她种了那棵槐树。她想证明,植物真的能记住。”
      “她证明了。”沈既明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在这里。”沈既明说,“你继承了外婆的能力。那棵槐树一直在等你。”
      苏时安的眼眶有些热。
      他深吸一口气,关上窗户。
      “走吧。该回去了。”

      回到槐荫巷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雨还在下,不大,细细密密的。苏时安没有打伞,走到老槐树下,伸手摸了摸树干。
      “外婆,我今天去了你以前工作的地方。”他轻声说,“你的实验台还在。”
      老槐树的叶子在雨中沙沙地响。
      “我还去了档案馆,看到了方远志删除了你的发言记录。他怕你。怕你的理论。怕有人相信你。”
      老槐树的叶子摇得更厉害了。
      “但有人相信你。”苏时安说,“我信。”
      沈既明撑着伞站在院门口,没有催他。
      苏时安又站了一会儿,才转身走回去。
      “进去吧。”沈既明把伞往他这边倾了倾。
      苏时安点了点头,走进院子。

      客厅里,黑色仪器的屏幕跳动着绿色的数字。沈既明换鞋进了客房,苏时安坐在沙发上,翻开外婆的笔记本。
      他翻到最后一页。
      那里有一段外婆写的字,比前面的都潦草:
      “如果有人看到这些,说明我已经不在了。不要难过。我这一生,最大的幸运就是能听到植物的声音。最大的遗憾,是没有让更多人知道——它们真的在说话。”
      “但我相信,会有人接替我。”
      “植物不会说谎。它们什么都记得。”
      苏时安的手指轻轻抚过那行字。
      外婆,我听到了。
      窗外,雨还在下。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地响,像是在说——
      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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