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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明天就去跟 ...

  •   苏晚宁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第一件事是摸手机。

      她摸到手机,按亮屏幕,微信图标上没有红点。她把手机放到枕头旁边,闭上眼睛又眯了几分钟,然后再次拿起手机,还是没有。她去洗手间刷牙的时候把手机带进去放在洗手台上,洗脸刷牙的二十分钟里,手机依旧毫无动静。

      苏晚宁想,也许他还没起床。

      从早上八点零七分开始,她进入正式等待过程。这个时间是她的手机记录里,陆延舟过去两周发早安的平均时刻——她没刻意统计,但大脑自动记下了。

      八点半,还是没有他的消息,她想大概在开车吧他,到公司了就会发。
      九点,她到公司打完卡,坐在工位上把手机屏幕朝上放在键盘旁边,亮度调到最低。
      十点,组长来和她讨论下周方案的修改方向,她嗯嗯地应着,余光一直挂在手机屏幕的边角上。
      十一点,她去了趟卫生间,把手机带在身边,差点掉到马桶里,赶紧抓住,点开屏幕,没有陆延舟的消息。

      中午吃饭的时候她心不在焉,点了外卖也不想吃,把盒子里的西兰花戳成了三瓣。她开始在心里给陆延舟预设行为路径——他昨晚那样走了,按理说今天应该主动发消息——先道歉,表达愧疚,说一句“昨晚是我不好”;然后表达想念,说“今天一直在想你”;最后提出补偿方案,比如“这周五我们一起去吃意大利菜或者去莫干山玩一天”,这才是他应该做的。

      她把这个剧本在心里写得很完整,每一个环节都不过分她想。她需要这个剧本被完整地执行,少一环都不行。

      但到了下午三点,他什么都没发。苏晚宁在工位上盯着微信对话框里陆延舟的头像,他和她的对话还停留在她昨天下午发的“健身房见”上,他的“嗯”在下面,像一堵墙。

      她打开他的朋友圈——三天可见,没有更新。她点进他的头像,确认他没有换头像没有改签名没有注销账号,他存在,只是没有给她发消息。

      六点下班,苏晚宁去了健身房。她对着更衣室的镜子把头发重新扎了一遍,扎得比平时紧,扯得眼角微微往上吊。她告诉自己:如果他在力量区,那我就从他身后走过去,一眼都不看他,一眼都不看。头要抬得比他更高,表情要比他更冷,冷酷地走到有氧区选一台离他最远的机器,把耳机戴上,音量开到最大。

      如果他过来跟她说话(一般不会,他俩在健身房不怎么说话,但是假如他今天过来道歉的话),她就摘下一边耳机,看着他,表情冷漠,不说话,让他从她的沉默里读出所有的冷淡和委屈。她要让他知道,他的冷漠有后果。他可以退缩,但她将比他退缩得更彻底。

      她在心里把这个姿态排练得很有力量感,甚至被自己脑补出来的那个冷酷形象鼓舞了一下。

      但力量区那边没有他的身影。史密斯机空着,高位下拉的座位上坐着一个女孩,哑铃架前面有两个不认识的中年男人在轮流做弯举。他平时做引体向上的那根单杠下面站着一个她不认识的年轻男生。

      她站在力量区和有氧区的交界处,目光扫遍了整个健身房,然后开始扫第二遍——好像第一遍有什么死角漏掉了,好像他可能刚好在她眨眼的瞬间蹲下去捡哑铃了。第三遍扫完,她不得不接受一个事实:他没来。

      今天她练得敷衍极了——单臂划船划了几下就觉得没力气,放下哑铃去走跑步机,配速都比平时慢了很多,坡度也没调。

      整个训练时间里她的注意力都不在肌肉发力上,她的目光每隔几十秒就往门口飘一次,每次进来一个黑色衣服的男的她都要看一眼。

      直到练完陆延舟也没有来。

      苏晚宁回到家,把健身包扔在地板上,把衣服掏出来放在洗衣机里洗。

      做完这些,她坐在床边,拿起手机又看了一遍微信。还是什么都没有,已经晚上八点半了。

      她打开和陆延舟的对话框,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很久,打了一句“今天很忙?”然后删掉,又打了“你是不是应该为昨晚的事跟我说点什么”然后删掉,又打了“如果我不找你你就不找我是不是”然后删掉。

      最后她什么都没发,而是把手机按灭了,用手指按住电源键,用力推了一下关机滑块。屏幕黑了。她的脸映在黑色的屏幕上,安静地看着自己。

      她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心想:好了,我现在看不到消息了。不是他没发,是我关机了所以看不到。不是我等他一天等不到,是我主动掐断的,是我自己选择不搭理他了。

      她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床头柜上,然后躺下来盯着天花板。房间里安静极了,安静到能听见冰箱压缩机启动的嗡鸣声。她的手指无意识地伸向床头柜,摸到手机,摸到冰凉的金属边框,然后收了回来——她忘了自己已经关机了。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对着墙壁想:我明天就开机。也许明天就有了。

      陆延舟今天其实起得很早。他七点不到就醒了,一个人躺在床上,周若琳最近每天都和女儿睡。

      他拿起手机打开微信,读完回复完了工作消息,目光掠过苏晚宁的头像,是阳光下的郁金香图片,蓝色的天空和浅粉色的花,很浪漫。

      他点开对话框,在对话框里打了两个字“昨晚”,然后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几秒钟,他回忆起来,他昨晚的表现不太好。不是“没留下来陪她”这个层面,而是更根本的,身体层面的失控——他昨晚没硬起来。这件事让他现在的心情非常不好,一种不痛快的挫败感在心里滋生。

      他把手机放回床头柜上,起身去冲了个澡。热水从头顶浇下来的时候他闭着眼睛,把昨晚那个失败的画面从脑海里冲走。他需要今天的工作来覆盖昨晚的不快。

      上午他确实在开会,下午他在公司见了一个新的潜在LP,聊了很久。晚上他约了大学同学在静安区吃饭。对方刚离婚,在餐桌上说了一堆前妻的坏话,陆延舟听着,偶尔点头,偶尔笑,偶尔讲几句自己的观点。他讲的时候觉得自己比对面这个人高明——至少他把家里那摊事儿管得很好,不会闹到离婚这一步。

      苏晚宁的事他一整天没有处理。不是忘了,是他把她排在今天的优先级列表里比较靠后的位置。早上他觉得该发一条,但觉得没什么好说的——道歉?他没做错什么,她早知道自己已经结婚了,他也从来没保证过会离婚,家里有事临时离开不是很正常,也不是第一次了。他知道她大概率会生气一小段时间,但他也知道她不会走。

      经验告诉他,这类情绪问题最好的处理方式是冷处理:不主动挑起对话,不给她情绪发泄的出口,等她自己消化掉——她会消化掉的,她从来都消化得掉。

      他在心里把这条策略默认为“给她一点空间”,但实际上他给的不是空间,是冷板凳。他知道她坐在那张冷板凳上哪儿都去不了。

      晚上九点多他回到小区,把车停在地库,没有马上下车。他靠在驾驶座上,拿起手机,点开苏晚宁的微信,看到她今天一整天没有发任何新消息。这个沉默让他稍微有点意外,他以为她至少会发一条“在干嘛”或者一个表情包。但他没有深想,退出微信,他把手机放进口袋,锁了车,进了电梯。

      临睡前,他看了几个分析师的报告,又打开微信,看了一眼苏晚宁的对话框。还是沉默。
      他关掉了屏幕。今天太累了,明天再说。

      ——
      第三天早上九点十分,苏晚宁在工位上收到了陆延舟的消息。

      她当时正对着电脑改方案,手机在键盘旁边亮了,屏幕弹出一条微信横幅,她扫了一眼,手指在鼠标上停住了。那条消息只有五个字:“今晚见一面?”

      没有前缀,没有铺垫,没有“对不起”和“想你”。语气随意得像在约一顿工作日的便餐,好像前天晚上他在她床上接了老婆电话然后爬起来飞速走人的事根本没有发生过,好像她独自熬过的四十八个小时只是她自己一个人的过度反应。

      但苏晚宁盯着这五个字,胸腔里涌起的第一反应不是愤怒——是喜悦。一种她不想承认,但大脑第一时间升腾起来的狂喜。他发消息了。他没有消失。他还在。她等了整整两天,在无数个期待被无数次静默击穿之后,这条消息让她悬在半空四十八小时的心脏,终于落了地。

      她赢了。她撑住了,他先开口了。

      但这个念头只持续了大概三秒钟。三秒钟之后,愤怒追上来了。

      他的消息里什么都没有。她替他写好的那个三幕式剧本——道歉、想念、邀约——他一个字都没用。

      他跳过了所有她认为必要的步骤,直接抵达了终点,好像她的委屈和屈辱只配被一句轻飘飘的“见一面”打发了事。

      她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屏幕接触桌面发出一声重响。对面的同事抬头看了她一眼,她扯了一下嘴角表示没事。

      她决定不回复。不是不想回——她的手指在屏幕扣下去之前已经条件反射般想打字了,她硬生生按住了——而是她不能回。她要让他知道她生气了,大生气,需要被认真对待的大大生气。

      她不需要他用礼物或甜言蜜语来补偿,她只想要一个态度,一个能证明他在乎她感受的证据。如果她秒回,如果她说“好呀几点”,那她的生气就一文不值了。她一定一定一定要忍住。不能回复。

      下午五点,陆延舟的第二条消息来了——“生气了?”

      三个字。加一个问号。苏晚宁坐在工位上,周围是键盘声和同事打电话的背景音,她低头看着这三个字,心里同时涌起好几个声音:一个声音在冷笑——你居然还需要问?你做了什么你自己不知道?另一个声音在犹豫——他都来问了,说明他在意,要不要回点什么?还有一个声音在尖叫——别回!忍住!

      她夹在这几层声音中间,把手机又扣了回去,继续沉默。

      她不是在要挟什么补偿,她只是想看看这三个字的后面,他还能拿出什么。也许他会在晚上发来一长段话来道歉,也许会打语音给他,也许……也许他会直接带着一捧花出现在她楼下道歉也说不定呢。

      她把这份期待压在一个平静的表情下面,继续改完了方案,打了卡,坐地铁回了家。地铁上她掏出手机看了三次,没有新消息。

      晚上十一点,苏晚宁躺在关了灯的出租屋里,手机屏幕的光照着她的脸。微信的对话框里,陆延舟的最后一条消息依然是那三个字——“生气了?”之后什么都没有。没有电话,没有长消息,没有突然出现在她楼下的鲜花和卡宴。他问了一句“生气了”,发现她没有回复,然后就算了。

      苏晚宁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盯着墙壁。

      她在脑子里反复回放那天的画面——那天晚上他接电话时缩起肩膀的样子,他说“今天有点累了”时那个阴郁的甚至不耐烦的眼神,他头也不回走出门的那个背影。

      苏晚宁在心里对自己说话。语气从犹豫到平静,从平静到坚定。够了。苏晚宁,真的够了。不要再等了,不要再替他找借口了,不要再反复研究他那三个字两个字的言外之意了,不要和他在一起了。

      她甚至在大脑里把分手的措辞都排练了一遍——“我想了很久,我觉得这段关系对我来说消耗太大了,我不能再继续了”——她在黑暗里对着天花板无声地念了好几遍。

      对,一定要结束。当时在一起的时候,不是说了,随时想结束,自己就可以走,他不可以纠缠。和已婚男人在一起有什么意思?什么都要偷偷摸摸,什么都要等他有空,什么都要排在他的家庭、他的工作、他的饭局、他的脸面之后。

      再说了,这段关系里,她也不欠他的,她对自己说。她不欠他任何东西,她没有要什么昂贵的礼物,也没有要他离婚,虽然有点期待过吧,但是也没给他过任何压力。她仁至义尽。

      她对自己说,她年轻,长得还可以,有一份拿得出手的工作,她完全可以找到比他更好的——不对,她完全不需要找任何人。她一个人就可以过得很好。

      这个想法在她脑海里清晰极了,像一面被擦得干干净净的镜子,照出了这段关系里所有的不对等、所有的屈辱、所有她一直在假装看不到的东西。她要把这面镜子砸在他脸上。

      明天就去跟他说清楚,到此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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