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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十九章 真实的你太 ...

  •   方薏的工作室开在市区一栋老洋房的二楼,没有电梯,楼梯窄得只能容一个人上下,扶手的漆皮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深棕色的木头。第一次上去的时候苏晚宁差点崴了脚,方薏站在二楼走廊尽头看着她,端着咖啡杯,说了一句“下次穿平底鞋”,然后转身进了办公室,没等她。

      方薏不是不关心她。方薏是不把精力花在任何不必要的社交辞令上。她没有入职培训,没有欢迎午餐,没有“以后大家一起加油”的团建口号。苏晚宁第一天上班,方薏在项目会上给她说:“周三下午三点提案,你先出两版策略方向,要有洞察,不要堆数据。”苏晚宁点点头。她以前在公司,一个方案要经过组长、总监、客户经理层层改稿,修改的过程她从来插不上嘴,只负责执行。现在方薏把整个跑道放在她面前,说——你跑。

      她跑了。

      第一天她写到晚上九点多,工作室里只剩下她一个人。窗外的老洋房院子里有一棵枇杷树,路灯的光透过树叶在墙上投下一片碎影。她把策略改了四五遍,每一版都被她自己推翻了至少一次。以前她在公司写方案,写到第五遍是因为组长让她改,改到第八遍是因为客户让她改,她只是在执行别人的修改意见。现在没人让她改,她反而改得更狠——因为每一版方案她都觉得不够好,而这一次,是她自己觉得不够好。这种“自己觉得不够好”的感觉,和以前被甲方挑剔时的憋屈完全不同。憋屈是被人按着头喝水,自己不满意是自己在往山顶跑,虽然累,但是充满动力。

      周三下午的提案,她站在客户面前,心跳飞快,PPT翻页笔按了三次才翻到第二页。客户是一个做植物肉创业的品牌方,三个创始人都是女性,三十出头,坐在会议桌对面,目光锐利专注。苏晚宁讲第一版策略的时候声音还有点紧,讲到第二版的时候她看到了方薏的眼神——方薏坐在角落里,手里没有拿笔,也没有像以前在公司那样随时准备接过话头替她圆场。她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很轻很轻,但苏晚宁看到了。

      那一下点头的意思是——你没问题。

      提案结束之后,客户没有当场拍板,但说了句“第二个方向挺有意思的,我们内部讨论一下”。苏晚宁走出会议室的时候觉得腿有点软——一半是紧张,一半是兴奋。她在回工作室的出租车上给方薏说:“方姐,刚才那个植物肉品牌的第三版策略,我觉得还可以再加一个社交传播的支点,我刚才想到了但是没来得及展开。”方薏点点头,回了一句:“可以,写出来。”

      没有“好样的”,没有“辛苦了”,没有“第一次提案做到这样不错了”。但苏晚宁觉得鼻子有点酸,觉得自己被当成了一个不需要被额外鼓励的、能独立干活的人。

      她以前一直渴望被认可,渴望被夸“有灵气”,渴望被陆延舟用那种专注的眼神看着说“你跟别人不一样”。但方薏从来不夸她。方薏只是把越来越多的事情交给她——让她一个人去见客户,让她在提案里自己拿策略方向,让她在开会的时候先发言而不是只是听。

      方薏不夸她,是因为方薏默认她做得到。这种默认,比任何夸奖都更能让她觉得自己有力气。

      接下来的几周,苏晚宁忙到几乎忘记了今天是周几。她每天早上七点半起床,坐地铁去工作室,在地铁上抱着手机看行业报告和竞品动态。午餐有时候就在楼下的便利店里解决,三角饭团配上热橙汁,一边吃一边给方薏发方案修改的版本。方薏回消息的速度永远比她快,有时候凌晨一两点还在往群里扔链接和案例,“这个竞品的打法可以参考”、“这条用户评论很有意思你琢磨一下”、“明天提案的收尾还可以再锋利一点”。

      苏晚宁有一次凌晨一点收到方薏的消息,忍不住问了一句:“方姐你不睡觉的吗?”方薏隔了五分钟回了一句:“睡了。刚醒。”然后继续往群里扔东西。苏晚宁盯着那两句话,想起陆延舟说过的话——“女性创业失败率比男性高”、“她们太感情用事”、“碰到难处就哭”。她看着手机上密密麻麻的工作消息,看着方薏在凌晨三点还在改方案、早上七点已经在群里发行业新闻、连续两周没有休息日连轴转地跑客户谈合作谈供应商,很想知道陆延舟这辈子有没有为一个项目拼到这个程度。

      她不知道方薏有没有哭过——也许在那些她看不见的深夜里,方薏也趴在桌上哭过。但她知道方薏即使哭了也一定是一个人哭的,哭完之后擦掉眼泪继续改方案。因为这个世界就是这样定义的,男人哭了是真情流露,女人哭了是情绪失控。方薏没有哭的资格,所有像方薏一样的女人都没有哭的资格。她们只能拼,拼到所有质疑的人闭嘴。

      工作室的项目在第三个月开始密集起来。植物肉品牌的客户最终签了约,后续又通过她们的推荐接了两个新品牌。苏晚宁开始独立负责一个小品牌的全年策划。她第一次在客户面前用“我建议”而不是“我们团队觉得”,第一次在方案上署自己的名字而不是公司的名字,第一次在项目结束之后收到客户的直接感谢而不是通过组长转达。

      那种感觉和以前完全不一样。以前她觉得自己是公司流程上的一个零件,做完自己的部分就传给下一个人,看不到全貌也没有人在乎她做了什么。现在她是从头到尾跟完一个项目的人,她能看到自己写出来的策略变成客户投放的广告,变成社交平台上的讨论,变成真实用户的评论和反馈。那种成就感不是“被男人夸”能比的——被夸是被动接受别人的评价,而成就感是自己知道自己做成了什么。

      她开始把心用在工作上了,不是方薏强制要求的,是她自己自发主动地,她开始有意识地观察、复盘自己的工作状态——今天提案被客户推翻了三个方向,最后临时起意用了一个完全没准备的方案反而通过了;今天团队里新来的实习妹妹在会议上不敢说话,她在会后单独问了她,发现她的想法其实很好,只是不敢表达。

      当然也有挫折。有一个项目她跟了两个月,做了十几版方案,每一版都被客户用不同的理由打回来——“太年轻了”、“太冒险了”、“品牌调性不匹配”、“老板比较谨慎可能不喜欢这个方向”。她在第十三次方案被拒之后从客户公司出来,站在路边,低着头,把文件夹卷成一个筒,在手心里一下一下地敲。

      方薏从后面走出来,站在她旁边,说了一句:“不是你的问题。这个客户本身就比较难搞定。我们也要分辨哪个项目值得拼命,哪个项目应该及时止损。这个项目,不值得。”苏晚宁转过头看着方薏,方薏拍了拍苏晚宁的肩:“回去休息吧,下周有个新能源品牌的案子,你来主策。”

      苏晚宁回到家,躺在床上,觉得身体很累,但心很轻。她被客户拒了很多次,被甲方说过方案太嫩,在客户公司门口站了二十分钟等方薏的时候被风吹得腿都僵了。但她今天做了一件以前从来没有做过的事——她在被拒之后,没有在客户面前沉默低头。她把方案重新翻开,指着其中的某一个策略点说:“我理解您的顾虑,但这个方向我们之前的测试数据是跑过的,转化率比常规方案高出七个百分点。我可以调整执行层面,但我建议保留这个策略内核。”她以前不会说这种话。她以前会说“好的我回去改”,然后默默地把整个方案从头到尾重写一遍,因为甲方说了改就必须改,因为自己只是一个执行层面的人。但今天她顶回去了,她有了底气,不是因为方薏在她旁边出言支持她,而是方薏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支撑——那种支撑不是一个男人伸过来的手,是一个比你更强大的女人在告诉你:你可以的,你自己可以的,我不出手,你自己来,你能做到的。

      她发现自己在床上躺了十分钟,还没有看手机。之前她每次回到家第一个动作就是拿起手机看陆延舟有没有发消息,没有发她就等,发了她就反复研究那几个字的含义。今晚她居然忘了。她把手机从床头柜上拿起来,看到陆延舟在三个小时前发了一条“在干嘛”,一个小时前又发了一个“?”。她盯着这两条消息,忽然觉得它们很轻。不是他不重要了,而是他问的那个问题——“在干嘛”——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在被客户拒了十几次,在跟方薏学会了分辨烂项目和好项目,在她有生以来第一次跟客户说出了“我建议保留这个策略内核”。她在做这些事的时候,脑子里第一次完全没有出现他。她以前做任何事都会在脑内自动运行一个“陆延舟会怎么看”的模拟程序,但今天那个程序没有启动。

      她很累,但那种累和之前等他的累不一样。之前的累是内心被掏空的累,是晚上躺在黑暗里觉得自己的心像被反复拧过。现在的累是肌肉的酸胀,是脑子转了一整天之后瘫在床上的那种沉甸甸的踏实。她的身体在休息,但她的心是满的。

      她拿起手机,给他回了两个字:“加班。”然后关了灯,闭上眼睛。她的脑子里没有在反复回放他那两条消息的措辞和语气,没有在猜测他会不会因为她的延迟回复而不高兴。她只是在想明天的工作——那个新能源品牌的案子,方薏让她来主策,那么她需要在明天下班之前把策略框架搭出来,手里的项目竞品分析还差最后两个品牌的数据,用户画像的问卷也还没有回收完毕……她带着这些问题睡着了。

      ***
      苏晚宁忙起来的第三周,陆延舟开始用一些听起来像是关心的话问她一些听起来不太像是关心的问题。

      第一次是在微信上。她晚上九点多从工作室出来,在地铁上收到他的消息:“最近怎么都不去健身房了?”她回了一个“加班哦”,他隔了几分钟又回了一条:“你之前练了那么久,好不容易练出来的线条,不练就白费了。女孩子身材管理很重要的。”苏晚宁靠在车厢门边,看着“身材管理”四个字,心里有一种说不上来的不舒服。他没有问她加班累不累,没有问她在做什么项目,没有问她为什么这么晚才下班。他只是问她为什么不去健身房。他关心的不是她的工作,是她能不能继续保持他在健身房里第一眼看到她时那个让他满意的体型。

      她回了一个“知道了”,把手机放回口袋里。但她在地铁车窗的倒影里还是下意识地收了一下小腹。然后她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有点生自己的气——不是气他,是气自己居然还这么容易就被他的话拨动。她好不容易在方薏那里建立起来的“我行”的感觉,被他轻飘飘一句“身材管理”就敲出了一道细小的裂缝。她盯着车窗上自己的轮廓,故意把肚子松了下来。松下来之后也就那样。她不是模特,她的身体不需要被任何人审核。

      周五晚上她难得没有加班,陆延舟说有几个大学哥们从北京来上海出差,一起吃个饭。苏晚宁从工作室直接过去,没来得及换衣服,穿着上班的白衬衫和黑色西裤就去了,脸上的妆也没补。到了餐厅门口她有点犹豫——她以前每一次见陆延舟,衣领的角度都是仔细折过的,口红的色号精心挑选的,但今天她的头发走路时被风吹乱了,甚至还有点油。她在餐厅的玻璃门前整了整领子,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陆延舟已经到了,包间里坐在正对门的主位上,旁边是三个年龄相仿的男人,都是三十五岁上下,穿着各异但都带着那种“大城市职场男性”的统一气质——短袖Polo衫或衬衫,手腕上有表,脸上有熬夜的痕迹。苏晚宁走过去的时候,陆延舟站起来,一只手虚虚地搭在她后腰上,姿态在宣布主权。

      “这是小苏,苏晚宁大策划,”他对那三个男人说,手掌朝她的方向虚虚一摊,然后转过来对她,嘴角带着一个她很熟悉的弧度,“这几个是我大学室友,老张、阿飞、大刘。”

      苏晚宁点头微笑,在点头的过程里把三个人的脸快速扫了一遍——老张戴眼镜,发际线偏高,笑容温和;阿飞留着短寸,手腕上戴着一串菩提子,是三个人里话最多的那个;大刘块头最大,坐在那里像半堵墙,不怎么出声,但眼神很活。她坐下来,把包放在旁边的空椅子上。老张给她倒了一杯茶,说“久仰久仰”,苏晚宁礼貌地笑了一下,心里想,久仰什么,陆延舟难道和他们提过她?

      菜刚上,阿飞开口,用一种带着京腔的调侃语气说:“苏美女,下班这么晚?忙什么大项目呢?”

      苏晚宁正要把自己正在做的植物肉品牌案例简单说一下——不是为了证明什么,而是她真的已经习惯了在别人问的时候介绍自己的项目,像一个真正在做这件事的人那样。但她的嘴还没张开,陆延舟已经替她开了口,他放下筷子,身体往后一靠,手臂搭在苏晚宁的椅背上,像把她框在一个展示框里。“小苏之前在大集团,4A,现在自己出来创业,跟人合伙开了个独立工作室。”

      大刘“哟”了一声,从碗里抬起头,嘴里还含着半口菜,嚼着咽下去,“这么拼?”

      阿飞也客套接话:“怪不得,苏大美女看着就有气质,不是一般女的。”

      苏晚宁以前听到这种话会高兴,会觉得这是她“被选中”的证明:你看,陆延舟的朋友都说了,我和别的女人不一样。但现在她听到这句话,脑子里自动弹出了一个她以前不会去想的问题:什么叫“一般女的”?你妈妈是不是一般女的?你老婆是不是一般女的?她在心里数了数自己最近在方薏工作室接触到的女性客户和合作伙伴——创业做植物肉品牌的三个女创始人,做新能源项目对接的四十多岁的女工程师,在客户会议室里跟她据理力争的年轻女性品牌经理。这些人全都不一般,她们每一个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做和“一般男的”同样的事。

      她心里还有一些疑惑浮起来,她只是给方薏的工作室打工,不是合伙,她看了一眼陆延舟,他自顾自地吃菜,丝毫没为自己刚刚撒谎而表现出一丝不自在。苏晚宁没拆穿也没反驳,她笑了一下,说:“谢谢,就是运气好碰到一个好老板。”

      她没说“好男老板”还是“好女老板”。方薏的性别,在这张桌子上不是一个会被认真对待的话题。她不想让方薏被这些男人用那些她太熟悉了的词:“女强人”、“嫁不出去”、“背后肯定有靠山”——在背后议论。方薏不在这张桌子上,她得护着她。

      陆延舟与有荣焉地笑了笑,继续说:“她在英国读的书,LSE,学传媒的。之前在4A觉得没意思,不想给别人打工,就跟人合伙做了现在这个工作室。”

      苏晚宁筷子顿了一下,她在英国读的书?她连英国的海关都没过过,LSE?她都不知道这个大学中文名是什么。

      “她家里是书香门第。”陆延舟还没说完。他大概觉得“LSE”的效果不错——老张已经在点头了,大刘的眼神里多了一层“难怪”的了然——于是他决定再加一层。“她爸是大学教授,她妈在体制内,从小在那种环境里长大。她们家在赤峰那边,好几套房子。但她不想靠家里,自己跑上海来打拼。”他说“书香门第”的时候苏晚宁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她爸是大学教授?她爸在老家修车铺里趴了二十多年,腰椎间盘突出,手指甲缝里永远有洗不掉的机油,唯一的职称是铺子门口那块手写招牌上他自己写的“老苏修车”四个字。她妈在体制内?她妈在超市收银台站了二十年,小腿静脉曲张,几个月前还在厨房里拍筷子骂她“被老男人白睡了”。她们家有好几套房子?她租的那间三十平的出租屋,押一付三,每次交房租之前她都要把手机计算器打开,把工资减去房租减去水电网减去吃饭交通,看看这个月还能不能攒下一千块。

      但陆延舟讲这些话的时候,语气之自然,细节之丰富,节奏之流畅,仿佛那个虚构的“留洋学传媒的教授女儿”才是真实的,而她——这个坐在他旁边的女人——只是那个虚构形象的替身演员,负责在现场提供一个视觉参考,但不需要说话,因为台词本上没有给她写任何一句。

      苏晚宁没有立刻反驳,她此刻不想做拆他台的人,她低下头,夹了一颗花生米放进嘴里。那颗花生米炸得有点过,嚼起来发苦。

      她在他嘴里不是一个人,是一枚勋章。她的家庭、学历、职业,都是可以被随意篡改的勋章上的刻字。真实的她——那个在赤峰修车铺长大的女孩,那个高考拼了半条命才考上二本的女孩,那个在健身房隔着五排器械偷偷看他的女孩——太普通了,太不值钱了,拿不出手。

      苏晚宁的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当初他选她,可能不是因为她和别人不一样,不是因为她比别人聪明,比别人有趣,比别人值得被认真对待。他选她,恰恰是因为她看起来好控制,来自一个无法验证的、他可以在上面随意涂改的普通人背景。她空白,可塑,没有足够的社会资源来对抗他的叙事。她在他的世界里是一个可以被自由编辑的文档,他想写什么就写什么,想改成什么就改成什么。她当时以为自己是被“选中”的,她以为自己是那个被王子从人群中挑出来的灰姑娘。

      可她不是被他“选中”的。
      她是被他“选用”的。

      她是一件道具,被编排进了一个中年男人自我满足的剧本里。

      你可以在床上被他捏着下巴说“乖”,你可以接受他抠门不送你礼物,你可以在外人面前被他甩开手——但你不能接受他连你的真实身份都嫌丢人——这是对一个成年人最基本的尊重的践踏。

      他当着她的面说:真实的你不配被介绍。

      他在用她的存在来给自己的形象贴金。他说的每一句关于她的假话,都不是为了抬高她,而是为了抬高他自己。一个能泡到“留洋归来书香门第独当一面的创业女性”的陆延舟,比一个泡内蒙县城修车铺女儿的陆延舟,在兄弟面前要威风得多。

      他所有的炫耀,都是在给自己打气:你看,我挺好的吧?

      但如果你真觉得自己挺好的,你不需要说谎。

      老张听得很认真,推了推眼镜,用一种正经的语气说:“那确实挺厉害的。现在自己创业做创意工作室?做哪方面的?”苏晚宁张了张嘴。这个问题应该由她来回答——她的工作,她的客户,她每天加班到九、十点在做的方案。

      但陆延舟又替她回答了:“主要做品牌策划,美妆啊消费品啊这些。”他说完之后还转头看了她一眼,眼角微微弯了一下,像在说“我帮你说了,不用谢”。那个眼神让她胃里翻了一下。他连她具体做什么品类都说不清楚——她做的植物肉品牌她跟他提过很多次,他一次都没记住,但他可以在饭局上用一个笼统的“美妆啊消费品啊这些”来替她的职业做总结。

      她没有去纠正他,但她也没有沉默。她看着老张,用一种很平稳的语气说:“目前主要做健康食品和新能源这两个赛道,也在接触一些女性运动品牌。工作室刚起步不久,还在积累案例的阶段,但客户对我们还挺信任的。”

      她说完之后,老张点了点头,阿飞也哦了一声。

      服务员正好端上来一盘清蒸鲈鱼,热腾腾的蒸汽挡住她的脸。她笑了笑,是对自己。这是她今晚第一次在这张桌子上说话,不是被别人介绍,不是被贴标签,不是被夸奖外貌和气质。是她在说自己的工作。她忽然觉得方薏给她的那个“主策”的位置,不只是工作上的位置。那是她在自己人生里的位置。这个位置不在任何男人的光环后面,不在陆延舟的卡宴副驾驶座上,也不在他替她编造的虚假家世里。它就在她自己的身上,在她说出来的每一句真实的话里。

      她在心里把陆延舟刚才那一大段介绍,和她妈几个月前在饭桌上说的那句话——“已婚男每个月给你多少钱?”——放在了一起。她妈把她当成一件可以被男人付钱购买的商品,陆延舟把她当成一件可以被随意贴标签的展品。这两个人,一个是生她养她的人,一个是她以为在爱她的人。他们从来没有问过她——“你想要什么?”她妈问的是“他给你多少钱”,陆延舟替她编的是“她家是书香门第”。她在他们眼里,从来都不是一个完整的人。她是一个可以被估价、被包装、被贴上不同标签来服务于不同目的的物件。

      她低头吃了一口鱼肉,没有再看陆延舟。饭局的后半程她的话变得很少,但她的脑子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饭局结束的时候,老张握着陆延舟的手说“下次去北京找我”,阿飞拍着他的肩膀说“你小子可以啊找了个这么厉害的女朋友”,大刘在旁边笑着附和。陆延舟笑着摆手说“哪里哪里”,但他的笑容是真的灿烂,是从眼睛里放出来的。苏晚宁站在他旁边,微笑着和他们道别,心里有一块地方正在以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速度凉下去。

      陆延舟搭着她的肩膀往停车场那边走,他没有看她。他今晚很满意,喝得很尽兴,在大学朋友中也赚足了面子——他带了一个年轻好看的女人出席,他还给这个女人编造了一个名门背景,饭桌上的朋友看他的眼神里都多了一层羡慕。他享受这种眼神,他从这种眼神里汲取他所需要的社会认同。至于身边这个女人是谁、她在想什么、她今天是不是几乎没动几口菜,他没有注意到。

      苏晚宁在他搭上她肩膀的那一瞬间,身体僵硬了一拍。这只手曾经让她觉得被保护、被珍视,现在这只手的分量和触感都和以前不一样了,它不再是“一个成功男人搭在我肩上的手”,而只是“一只手”,这只手的主人在十分钟前刚刚用他编造的谎言告诉她:我觉得真实的你拿不出手。

      陆延舟靠在卡宴上抽烟,苏晚宁站在他旁边说:“你说的那些关于我的事情,不是真的。”陆延舟吐出一口烟,看了她一眼。“都是场面话,不用较真。”

      她看着陆延舟的侧脸,第一次觉得这张脸——她曾经觉得那么好看那么迷人的脸——让她想吐。

      “你怎么不跟他们说实话?”她问,声音比她预想的要平稳。

      “说实话?”陆延舟把烟头扔到地上,抬脚碾了一下,笑了:“你觉得在那种场合说实话合适吗?我总不能说你是……普通上班族。他们只听得懂标签。教授,体制内,留洋,这些标签一贴上去,他们就懂了。真话他们听不懂。”

      苏晚宁没有再说话。她没有生气——生气说明她对这件事有期待,期待他会改,期待他会意识到自己的问题。她已经没有期待了,所以也不会生气。

      她只是在想,他说真话他们听不懂,真话是什么?是“我在健身房里泡了一个比我小十三岁的普通女孩”?是“她家县城修车铺我嫌丢人”?还是“我有老婆但我带情人出来因为这件事让我觉得自己还很年轻”?她不知道。但她知道的是,他今晚在饭桌上替她编的那个“书香门第”,和她妈在餐桌上替她算的那笔“已婚男给多少钱”,本质上是一回事。他们都懒得了解她是谁。

      她是谁?她是苏晚宁。她在创业工作室里做主案策划,她被客户拒了十几次还能站起来据理力争,她的方案开始署自己的名字,她有一份自己挣来的成就感,这份成就感不在陆延舟的夸奖上。它就在她自己的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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