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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章 疼到必须在 ...

  •   周一早上六点半,时间紧张,兵荒马乱,周若琳把女儿陆弈然按在卫生间的矮凳上给她梳头,小姑娘的头发又细又软,橡皮筋绕到第三圈就再也紧不上去了,然然扭来扭去地说“妈妈你弄疼我了”,周若琳嘴里咬着另一根橡皮筋,含糊不清地说“马上马上你别动”。客厅里传来陆延舟踢踢踏踏的拖鞋声,他刚被闹钟吵醒,整个人还挂在半梦半醒之间,从卧室走到客厅唯一做的事是拿起遥控器把电视打开。

      门铃响了,陆延舟睡眼惺忪地走过去开门,周若琳的婆婆刘秀兰走进门,陆延舟打了声招呼。

      周若琳在卫生间里听到动静,把嘴里的橡皮筋拿下来,探出半边身子喊了一声“妈”,又缩回去以最快的速度把然然的辫子扎好,拍了拍小姑娘的肩膀让她去拿书包。然然冲到门口,一把抱住刘秀兰的腿,“奶奶奶奶”地叫,声音亮亮的,把陆延舟早晨的那点困意都震散了几分。刘秀兰连忙把手里的东西放在玄关地上,蹲下来捧着孙女的脸左看右看,说“哎哟我的乖乖”。

      刘秀兰带了一大兜子东西——自己包的饺子,冻得硬邦邦的,整整齐齐码在一个大保鲜袋里;还有一小筐草鸡蛋,说是“乡下亲戚送的,比超市的好”;还有一罐自己腌的萝卜干,玻璃罐子用旧毛巾裹了好几层,塞在一个布口袋里,打开的时候一股酸辣的腌菜味冲得陆延舟往后仰了半步。然然蹲在地上一个一个地看,指着萝卜干问“奶奶这个是什么”,刘秀兰说“这是奶奶小时候天天吃的东西,自己腌的咸菜。”然然歪着头好像想到了什么,又问:“爷爷没来吗?”刘秀兰笑着把自己的头发拢到耳后:“爷爷在家看家呢。”然后站起来,端着咸菜罐子往厨房走。

      周若琳从卫生间出来,已经把西装和裤子换好了,脸上的妆只来得及打了个底。她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蹲下来帮然然把书包背上,顺手把那筐草鸡蛋往鞋柜旁边挪了挪,怕然然转身的时候踢到。然后她对着厨房的方向喊了一声:“妈,冰箱里有小米粥和包子,你热一下吃。中午阿姨会过来做饭,你不用操心。我晚上可能要加班到八九点,然然的英语课是六点,陆延舟去送。”厨房里传来刘秀兰的声音,中气十足地穿透锅碗瓢盆的响动:“知道了知道了,你忙你的,然然我管!”

      陆延舟站在客厅中央,他已经换好了衬衫,正在扣袖口的扣子。他听到自己的名字被分配到“送英语课”这个任务时,眼睛抬起来看了周若琳一眼,但什么都没说,只是低头继续系扣子,然后拿起车钥匙,对周若琳说了一句“先走了,今早有会”。他和然然擦肩而过的时候弯下腰在她头顶亲了一下,动作快得像蜻蜓点水,然后头也不回地出了门。然然站在玄关,背着小书包,很平静地对着爸爸的背影说了句“爸爸再见”,像是已经习惯了这种速度的告别。刘秀兰从厨房探出头来,看到儿子已经走了,又看到周若琳和然然也要出门,走到门口招呼了一声“路上慢点。”周若琳应了一声,带着然然和回音袅袅的“奶奶拜拜再见”出门。刘秀兰回去厨房继续往冰箱里码饺子。她把每一个保鲜袋都压得平平整整,冰箱冷冻格被她塞得像一块严丝合缝的拼图。

      刘秀兰六十二岁,退休前是老家县城纺织厂的车工,站了三十年机器,耳朵有点背,说话声音特别大。周若琳还在月子里的时候,刘秀兰上门帮着带孩子。周若琳那会儿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弯腰给孩子换尿布的时候尾椎骨会一阵酸胀。陆延舟在她生完孩子第二天就回公司上班了,说是项目到了关键期,离不开他。每天晚上最早八点进家门,身上带着饭局的白酒味和会议室里的咖啡味。而她整天要对着一个只会哭和吃奶的小东西,连续几晚没睡过超过两个小时的整觉,终于在某个凌晨四点对着镜子挤奶的时候崩溃了——不是大哭,是眼泪无声地往下淌,滴到她手背上她才意识到自己在哭。

      第二天她和婆婆说了,婆婆的手拍了一下大腿,说:“我们以前带孩子,哪有睡到天亮的?你公公那时候在外面跑运输,就我一个人带陆延舟和他妹妹,早上五点就得起来烧炉子,出门上班,陆延舟就绑在背上。”周若琳觉得这是在回忆过去,听听就过去了。后来频率越来越高,从一个月几次变成一周几次,从回忆变成比较,从比较变成了一种她不能反驳的隐性控诉——“你看你多幸福,我当年哪有这么好命,有人帮忙带孩子,还能上班。我们那时候哪有产假,出了月子就得下地。”“你公公那个人,你也知道,大男子主义,油瓶倒了都不扶。我怀延舟的时候还在骑车上班,骑到七个月,实在骑不动了,才换的公交车。”婆婆的语气像是一种背诵,这段话她已经说过很多遍,每一个字的落点都精准,每一个停顿都恰到好处。

      周若琳一开始是忍。她在职场上被训练得很好——遇到不讲道理的甲方,最有效的策略就是微笑、点头、然后不改。她把同样的策略用在了婆婆身上。但婆婆不是甲方,甲方不会在你说“好的我改”之后第二天把同一个意见再重复十遍,然后第三天再重复,第四天再重复,第五天再重复,直到你发现自己每天睁开眼睛听到的第一句话就是“我年轻时候多苦”。

      有一天晚上,周若琳加班到九点多回家,推开门看到婆婆坐在沙发上给然然喂饭,茶几上摆着两盘青菜辅食,陆延舟还没回来。婆婆看到她进门,头也没抬,一边喂饭一边叹了口气,说:“然然你妈回来了,奶奶可以歇一会儿了,奶奶累了一天腰都快断了。”那语气不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而是在陈述一种亏欠——我付出了这么多,你们欠我的。

      周若琳把手提包放在玄关的鞋柜上,换了拖鞋,快速洗了手走进客厅,从婆婆手里接过碗,说:“妈,我来吧。您快去休息。”婆婆站起来,没有马上去卧室,而是站在原地看着她给然然喂饭,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了一句让周若琳整晚都没睡着的话:“琳琳啊,你不知道我年轻时候多不容易。我要是那时候有你这么好的条件,我也能上班,也能穿这么体面。你现在多幸福,啥也不用干,孩子有人带,饭有人做。”

      周若琳拿着勺子的手停了一下。“啥也不用干”。她在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自己今天的工作——上午跟客户开了两个小时的会,中午在出租车上吃了半个三明治,下午改了三十几页的行业报告,晚上又被领导叫去复盘上一个项目,回到家九点多,身上还穿着没来得及换的西装套装。她不是啥也没干,她是干了太多,但其中任何一件都不会被婆婆看到。因为婆婆的眼睛已经被她自己年轻时的苦难占满了,没有多余的空间去看见另一个女人的辛劳。

      婆婆还在说。她站在沙发旁边,手里还拿着那条给然然擦嘴用的小毛巾,嘴里翻来覆去地重复着那些周若琳已经能背出来的话——当年生陆延舟的时候大出血,月子里没人伺候,第三天就得下地做饭;当年背着他去纺织厂上班,车间噪音大,他哭她只能蹲在厕所喂奶;当年他爸在外面跑运输,几个月才回来一次,有一次她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过年,连肉都买不起。这些话周若琳一开始听过很多遍,那时她是带着敬意在听——一个女人从那样的年代里走过来,确实不容易。但现在已经听烦了,没有新东西,永远都是这些情节。

      这些话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道德优势:我苦过,所以你欠我的。我是那个为你牺牲了一切的人,所以你永远不够感恩。我的人生是一张被揉皱了的旧报纸,所以你现在的任何体面都是对我的背叛。婆婆的诉苦,是疼,是苦,是一种老太太对年轻媳妇的隐形攻击,也是一种创伤——一个年轻时候没被任何人好好对待过的女人,这个伤口太疼了,疼到她只能翻来覆去不断地在人生里诉说,来求得下一辈的体谅和看见。

      周若琳以前的反驳和沉默都不能解决这个问题,她说了也没用,因为这个痛苦已经在婆婆的生命里深深扎根了。

      “所以我现在看你们,真是享福。你上班,我也能帮你们带带孩子。你们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想买什么就买什么。多好。”

      周若琳想说“我们也没有想买什么就买什么”,但她没说。

      她看着婆婆的脸。六十二岁,眼角的皱纹像干裂的土地,手上的皮肤粗糙得像砂纸。这双手包过多少饺子?洗过多少碗?在工厂的流水线上重复过多少次同一个动作?擦过多少次她自己的眼泪?

      周若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勺子轻轻放在碗沿上,说:“妈,我知道,你年轻时候受了那么多苦,以后不会了。有我在,不会让你再受委屈了,妈。”她的声音很轻,语气是平的。不是在讨好,不是想要用技巧结束这场对话,而是她忽然看清楚了——这个站在她面前的老太太,不是在讨债,不是在比较,不是在否定她的作为。她只是在疼。几十年了,还在疼。疼到必须反反复复地把它说出来,因为如果不说出来,那份疼就会在她身体里死死扎根,抓得她不得安宁。她不是需要一个比她更能干的儿媳妇,她是需要一个人告诉她——你受过的苦,我看见了。你不会再受苦了。就这么简单。

      婆婆看了周若琳一眼,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来。她低下头,开始把那块小毛巾叠成一个小方块,叠了一遍,拆开,又叠了一遍。然后她转身进了厨房,把水龙头打开,大半夜开始擦洗厨房。水流声哗哗地响,周若琳没有再说什么,继续低头给然然喂饭。她知道婆婆需要一点时间,她也是。

      陆延舟知道他妈妈的念叨,那也是他从小听到大的。那天之后的一个周末,周若琳在厨房切水果给然然准备辅食的时候,陆延舟端着咖啡杯走进来,靠在冰箱旁边,喝了一口,问了一句“妈又念老一套了?”他的语气是那种带着一点同情的、但又不愿意掺和太深的敷衍——他在表达关心,但他不会去做任何事。周若琳把切好的苹果片放进搅拌器里,没有抬头,只说了一句:“没事,妈也是心里苦。”陆延舟哦了一声,又喝了一口咖啡,然后看了看手机,说“我出门办点事。”拎着车钥匙出了门。

      他在家的时间越来越少,跟然然在一起的时间更少。然然看见爸爸拿着车钥匙往外走,已经不会像小时候那样跑过去抱大腿了,她只是站在沙发旁边,很安静地看着他把鞋穿好,然后在他推开门的那个瞬间,小小声地叫一声“爸爸再见”。陆延舟有时候会转回来摸一下她的头,有时候已经跨出门了,头也没回,一句“嗯”扔在身后。然然就站在原地看着门合上,然后自己转过身,走到茶几前面,拿起茶几上切好的橙子,用牙签戳了一块,举着送到周若琳嘴边,说:“妈妈,给你。”

      周若琳蹲下来,张开嘴,把橙子块咬进嘴里,嚼了两下,笑着说“好甜”。然然很开心,又戳了一块,举得高高的:“再吃一个。”周若琳又吃了。吃第二块的时候她的眼眶微微有点酸,不是难过,而是一种忽然涌上来的、毫无预兆的感激——她在这个家里,不是一个人在扛。她的婆婆在帮她,她的女儿也在用自己小小的方式帮她。唯独她的丈夫,一句“嗯”已经算是耗尽了全部的家庭参与。
      ——
      停好车,送然然到双语幼儿园门口,然然松开她的手,跑了几步,又回头。

      “妈妈再见!”

      “再见,中午好好吃饭。”

      然然跑进去了。

      周若琳站在门口,看着女儿的背影消失在教学楼里。书包在背上晃来晃去,两条腿跑得飞快,是一个欢天喜地的小朋友。

      她转身,开车门上车。

      手机震了一下。陆延舟发来的消息:“我晚上有个饭局,英语班你让老刘他老婆一起送一下然然。”老刘是他们的邻居。

      她打了一行字:“我请个假去送吧。”

      发了出去。

      他回了一个字:“好。”

      她看着那个“好”字,突然想:他们现在的对话,像两个项目经理在沟通项目进度。而很多年前,刚跟陆延舟在一起的时候,他给她发消息,会发一大段,有时候是语音,有时候是照片,有时候只是一个“想你了”。她也会回一大段,两个人在手机里聊到半夜,聊到手机发烫,聊到屏幕的光刺得眼睛疼。

      那时候他们说的都是废话。不是“我有饭局”,不是“不能送孩子”。那时候他们说的,是那些现在想起来会觉得不好意思的东西——我喜欢你,我想你,你今天真好看。

      那些废话,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不说了。

      她没有回那个“好”,把手机收起来,开车往公司去。

      **
      晚上接上然然英语班下课到家已经八点了,吃饭的时候,婆婆给然然夹菜,一块排骨,又一块排骨,堆得小碗里像座小山。

      “够了吧妈,她吃不了那么多。”周若琳说。

      “小孩子长身体,多吃点。”

      “她晚上上课之前吃过一顿了。”

      “在外面随便吃的那叫什么饭?对付一口还能有营养?”婆婆又夹了一块,“小时候想吃排骨都吃不上。现在有条件了,还不给孩子吃?”

      然然啃排骨啃得满嘴油,刘秀兰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周若琳说不上来的光。不是高兴,是——松了一口气。好像看到然然在吃东西,她自己就不饿了——我得不到的,我孙女得到了。我没被爱过的,我孙女被爱着。这就够了。

      “妈,你也吃。”周若琳给她夹了一块排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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