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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这个男人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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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若琳把和王建国老婆孟婕的下午茶约在了外滩一家酒店的空中大堂,不是因为这家酒店的下午茶好吃,而是她翻遍了孟婕的朋友圈,看到两个月之前,她发了这家店的定位和茶点照片,还特意提了这家酒店的法式焦糖苹果塔非常地道。周若琳记下来了,她想,约在对方熟悉的地方,点一份对方喜欢的茶点,从对方的喜好开始谈起,气氛会松快很多。这种微小的用心,她做起来不费力气,因为她在工作中已经练了太多年,券商行研的基本功。
她是先到的,挑了一张靠窗的四人桌——两个人坐四人桌比坐双人桌舒服,包也不会没地方放。她把包在旁边的椅子上放好,又确认了一下手机没有未读消息,然后对着落地窗的反光整理了一下耳鬓的碎发。玻璃里的自己穿了一件香槟色的真丝衬衫,领口系了一条小方巾,珍珠耳钉是去年生日自己买给自己的,一个Vintage,价格合适。整体看起来得体、温和、不太用力。
孟婕到的时候迟了十分钟,一路小碎步走进来,嘴里念着“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刚才接了个电话”。她比周若琳大概大个五六岁,但看起来像大了半个时代——穿一件暗红色提花盘扣宋锦外套,手腕上戴着一串暗红色的珠子,大概是佛珠,头发盘得很紧,脸上的粉底选白了一个色号,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纹路很深,但眼睛很亮。
“没事孟姐,我也刚到。”周若琳站起来和她打招呼,两个人客客气气地坐定了。
前二十分钟聊的都是安全话题——孩子。孟婕的儿子在学架子鼓,老师说他有天赋但就是不肯练,每天要催八遍;周若琳说女儿然然刚换了钢琴老师,之前那个出国了,现在换的这个价格翻了一倍,但是教的确实好,女儿现在每天晚上都练四十分钟。
孟婕感叹你们家是女儿听话,我们家那个皮得不行。周若琳笑着摇头说皮一点好,太乖了将来容易被欺负。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淡,没有叹气,没有停顿,但她在说出“太乖了将来容易被欺负”的时候,脑子里闪过的画面是她女儿上周在学校被一个男孩子推了一把,回来跟她说“妈妈我没哭”。她当时蹲下来抱了女儿很久,心里想的是,你妈小时候也不哭,长大后发现不哭不一定是好事。
两个女人聊孩子的间隙里,各自都在心里做着自己的盘算。孟婕想,周若琳约她出来肯定不是单纯喝下午茶,应该和陆延舟的工作有关系。周若琳在想,怎么把话题从架子鼓和钢琴老师过渡到正事上,才能不让孟婕觉得今天这顿下午茶是一个被精心包装过的交易。
“对了,王总最近是不是也特别忙?”周若琳拿起茶壶给孟姐续了一杯,动作轻巧,语气随意,佛手柑伯爵茶的香气在两人中间腾起,“陆延舟说他们那边最近好几个项目在做,天天加班,我都不太见得到他人。”
这句话说得很漂亮。她没有直接提“能不能帮陆延舟拿个好项目”。她说的是“王总是不是也特别忙”——把陆延舟的忙和王建国的忙放到同一个句子里,暗示他们是一条船上的、都在辛苦奋斗的男人。然后她顺带提了一句“我不太见得到他”——给孟婕递了一个可以接的话题。如果孟婕和王建国也有类似的情况,她就可以顺着往下聊。
孟婕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眼睛往下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杯子放下来,嘴抿了一下,像是一种“话到嘴边不知道该怎么说索性不说了”的替代动作。
“忙,他哪天不忙。”孟婕说,语气里的东西周若琳一下子就捕捉到了——不是抱怨,不是撒娇式的“哎呀老公太忙了都不陪我”,而是一种沉甸甸的、被嚼了很多遍已经没味道了但还得继续咽下去的无味。
“那你平时跟他还能一起吃个饭吗?”周若琳问。她把声音放得很轻,不是八卦,不是打探,而是作为同处一段类似境遇里的女性,给出的一个没有任何压力的、可以回答也可以不回答的开口。
孟婕没有马上回答。她用叉子把盘子里的司康切成四小块,每一块都切得很方正,然后放下叉子,抬起头看着周若琳。“我们其实……现在见面不多。他在公司旁边租了个公寓,方便加班。”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她没有说“分居”,用的是“在公司旁边租了个公寓”。她没有说“我们感情破裂了”,用的是“见面不多”。她给了这段婚姻足够的体面,但同时也把体面下的事实摊开了给周若琳看——这个男人已经不和她住在同一个屋檐下了。
周若琳的茶杯在半空中停了一秒。
她其实在别的交际场合隐隐约约听说了这件事,并且她也不是没见过这种事。她身边的女同事们,结婚七八年之后丈夫“为了方便加班”搬出去住的,十个里有三四个,剩下的还在屋檐下但已经分床。她只是没想到孟姐会这么直接地告诉她——她们才第二次见面,关系最多算“认识的人”。
周若琳把茶杯放回碟子里,她说:“那你一个人带孩子挺累的。”
这句话没有任何技巧。没有安慰,没有建议,没有追问细节。只是陈述一个事实,用的是一个母亲对另一个母亲的、最朴素的认知——带孩子本身就是累的,一个人带,更累。
孟婕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忽然心里酸了一下。她听过太多人跟她说“没事的,都这个年纪了,他会回来的”,听过太多“你跟他好好谈谈”,听过太多“为了孩子想想”。那些话每一句都是善意的,但每一句都把一个隐性的要求压在她肩上——你要修复这段关系,你要为了孩子忍一忍。
而周若琳的这句话没有试图粉饰任何东西,她只是看见了她的疲惫,并且觉得这份疲惫是值得被说出来的。
其实孟婕带孩子,身体上不怎么累,孩子十岁了,不需要寸步不离的照料,王建国对家里也很慷慨,有一个住家保姆,孩子有家教,还有两个钟点工做饭收拾屋子,但孩子这个东西,不是有人帮你带就能放下的。
孟婕说:“对,心里累。老王现在就周末回来看看孩子。”
“周末回来也行,”周若琳说,转着茶杯,“最怕周末也不回来。”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大堂的背景音乐盖过去。她不是想说这句话的,但她在那一瞬间想到的是上个月某一天,陆延舟说这周六下午他可以抽时间带女儿去科技馆,周六她特意提前加完班赶回家,结果进门看到他在书房对着电脑K线图发呆,女儿在地板上自己玩积木。她问科技馆去了吗,他说哦忘了,下周六吧,科技馆也跑不了。她当时没有发火,她只是蹲下来跟女儿说,爸爸忘了,妈妈现在带你去。她牵着女儿的手出了门。
孟婕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大概持续了三秒钟。三秒钟的沉默,但那个沉默里有一种周若琳很久没有在成年女性的眼睛里看到的东西——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陆延舟周末不回来?”孟婕问。这句话问得很直,但语气是温和的。
周若琳在想怎么回答。不能说得太多,她在券商做了太多年,知道什么时候该给出什么级别的信息披露,婚姻状况在她这里被归为“第四级——仅在熟人面前酌情披露”,况且她们也不是真正意义上的朋友。她们是“商业伙伴的家属”,她们的关系建立在各自丈夫的职场坐标之上。但也不能说得太浅,毕竟孟婕已经很坦诚地说了她和王建国的现状,她需要用差不多的诚意来回应。
有几个版本的回答供她选择——粉饰版是“他挺拼的,周末也总去加班”,这句话不算撒谎,陆延舟确实在周末加班,但不是所有周末都加班。抱怨版是“说周末加班、出差,谁知道他做什么去了实际上”,这句话更接近真相,但也更危险。绝望版是“我也懒得管他了”,这句话最省力,也最假。她没有选任何一个版本,她选了一句连她自己都没想到的话。
“回来也是躺沙发上看手机。”她说。这句话不在她的预选列表里,它是从某个更深的层面直接浮上来的。
孟婕轻轻笑了一下,是一种从鼻腔里轻微泄出来的气息,“都一样。”她说。都一样,回到家就往沙发上一躺,手机一拿,人在家里魂不在,有时候你坐在他旁边跟他说孩子的事,他嗯嗯嗯地应着,眼睛根本没离开过屏幕。——她不需要说出来,因为周若琳都知道。
周若琳没有接话。她往窗外看了一眼。落地窗外是黄浦江,江面在下午的阳光下泛着一层灰白色的光,有几条船在江心慢慢地开,很慢,看上去似乎是静止的。她觉得那几条船很像她和陆延舟的婚姻——在动,没有沉,但你和它对视久了会怀疑它到底有没有在动。
她转回来,把茶杯放下,决定把话题拉回正事上。她今天约孟婕出来,不是来交换婚姻数据的。陆延舟交代的那个任务还挂在她脑子里,虽然她现在对这个任务的心态已经从一开始的“帮他做件事”变成了“把该走的流程走完”。但她还是要走。
“对了,”她说,语气从刚才那种松散的、私人的调子切回了更正式一点的频率,“陆延舟说王总那边最近有好几个项目在推进,他特别想拿其中那个Phoenix Project,准备了挺久的。让我问问你,看能不能帮他跟王总那边说句话。”
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想起孟婕刚才说的“见面不多”和“只在周末回来看孩子”,忽然觉得自己的这个请求变得有点尴尬。
“项目的事,”孟婕说,“我现在可能说不太上话了。”
周若琳点了点头:“没事,孟姐,他也就是让我问问,我也觉得这种事还是得靠他自己。”
后面聊了聊孩子学校的事,又聊了聊哪家医院的体检套餐比较全面,然后孟婕接了一个电话说公司有事,先走了。走之前她跟周若琳说,下次再约,我请。
周若琳笑着说好。两个人都知道这个“下次”大概率是礼貌,但还是得做到位。
她知道自己回去之后不会把这件事跟陆延舟说得太详细。她大概会说“孟姐说了,项目的事还是得靠你自己”,省去中间所有的细节。这不是欺骗,这是信息管理。她在做行业研究的时候给客户写报告,也是一样的操作——无关变量不写进正文,只放在附录里。而她和陆延舟的婚姻里,她这个人本身,大概也已经被他放进了附录里。
周若琳一个人坐在窗边喝茶,叫服务员加了两次热水。她在想一些事情。
她想起她刚认识陆延舟的时候。那时候她刚进券商不久,在研究所做行研,工资不高但每天都在学新东西,加班到凌晨一点也不觉得累。她是他们那一批里最早独立带团队的女生,不是因为资源好,是因为她比所有人都拼——周末别人休息她飞外地调研,元旦别人跨年她在公司写深度报告。
陆延舟追她的时候说,我最爱你身上的这股劲。她当时觉得这句话是夸奖,后来她想,也许他说的“这股劲”,指的是她那时候不需要他操任何心——她有自己的事业、自己的社交圈、自己的生活节奏。
她和陆延舟在一起不是因为需要他,是因为她觉得他也有劲。他们是盟友,是搭档,是两个在各自的赛道上跑得很快的人互相看对了眼。他是她在所有追她的人里挑出来的——不是条件最好的,但一定是她最欣赏的。
然后孩子来了。
她生女儿的时候是顺转剖,疼了十几个小时最后还是上了手术台。麻药退掉之后护士把女儿放在她胸口,她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忽然意识到自己的人生从这一刻起被切成两段了——之前她是周若琳,之后她是“陆太太”、“然然妈妈”,一个在有别人的坐标系里才能被定义的位置。
她请了产假,回去之后发现自己之前覆盖的那几个行业被别人接了。领导说,你刚回来,先缓缓,给你安排几个比较稳的标的先做做。比较稳的意思是,不用出差,不用加班,不用太拼命——翻译过来就是,你被边缘化了,我这是为你好。
她想争辩,但低头一看手机屏幕上婆婆发来的女儿在家里嘟嘟囔囔叫妈妈的视频,就把话都咽了回去。
从那时候开始,每天早上她睁开眼,一堆事情等着她——女儿的奶粉还够不够,妈妈腰痛要看哪个专家,婆婆那里是不是要给钱了,公公的降压药是不是该买了,保姆的工资是不是该结了,幼儿园的亲子活动是这个周五还是下个周五,她的方案周三要交但还有一个行业数据没跑完。她像一个同时开了几十个浏览器的电脑,没有一个页面可以关掉。
陆延舟说,你要是太累就把工作辞了。她说不用。
她不会辞的。那份工作是她身上唯一一个还属于“周若琳”而不是“陆太太”或“妈妈”的东西。哪怕它已经被边缘化了,哪怕她现在的职级比同期的男同事低了一级,哪怕她再也没有跑路演、见客户的意气风发了,她还是要攥住它。因为如果连这份工作都没有了,她就只剩下一个身份——陆延舟的妻子。而这个身份在过去几年里已经被证明是一件不太值得被认真对待的事。
她不是不知道他在外面有人。
但她没有问,她想,大概是怕问了之后发现,他不是爱那个女人,他只是需要那个女人。需要一个人让他觉得自己还年轻,还被人仰慕,还有除了丈夫和父亲之外的价值。这个需求她理解——她太理解了。因为她也需要有一个人让她觉得自己还是个有魅力的女人,但她没有去找。她忍住了。
他的需求没有错,错的是他用满足这个需求的方式背叛这个家。
服务员过来问还要不要加水,周若琳说不用了,买单吧。她坐在窗边把最后一口茶喝完,然后站起来,把包拎好,出门。她在镜面电梯里又看到了自己。真丝衬衫还是体面的,珍珠耳钉还是得体的,眼角没有皱纹——她用了一款很贵的眼霜,效果不错。但她在自己的眼睛里看到了深深的疲惫。
晚上到家,周若琳先去看了一眼女儿——小姑娘把被子踢掉了半截,一条腿露在外面,睡姿极其豪放,嘴唇微微张着,皮肤上细小的绒毛清晰可见。她低头亲了一下女儿的额头,把被子重新掖好,然后轻轻带上门。
换好睡衣洗漱完走进卧室的时候陆延舟已经躺在床上了,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的脸上,他正在刷朋友圈,手指在屏幕上匀速滑动。周若琳坐在床边抹护手霜,两个人各自占据床的两侧,像一个被精确分割的版面,互不侵犯,互不过问。
“孟婕怎么说的?”他第一句话就是这个,不是“下午茶吃的什么”“今天累不累”、“开心吗”,而是单刀直入“我的事你办成了吗?”。
“我提了,孟姐说项目主要还得靠你自己。”周若琳说。
“今天辛苦你了。”陆延舟忽然说了一句,眼睛还是盯着屏幕,但他把手伸过界,在她的腿上摸了摸。
周若琳没躲开,她把手搭在自己丈夫的手上,轻轻拍了两下,“睡吧”,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