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止的钟摆》孤独摇滚

1、第 1 章 梦起

　　“啊——!不要过来……求求你们，放过我!”
　　凌晨三点，睡梦中的女孩眉头紧锁，发出惊恐的呢喃。
　　“啊!”最后一声恐惧的尖叫从女孩口中溢出。终于，在又一次噩梦的侵袭下，她败下阵来，从梦中惊醒。
　　“又梦到那一天的场景了……”叶福安撑着床板缓慢坐起，双臂紧紧环抱着自己，仿佛这样就能驱赶噩梦带来的寒气。自从那次秋日歌会发生那样的事，她时不时便会在梦中再经历一遍，每次都会像现在这样惊醒。因为这样的心理疾病，她已经有一年没去过学校了。
　　想到学校，叶福安不自禁地冷颤了一下。
　　缓过神后，她也毫无睡意，察觉到刚刚在睡梦中喊得喉咙发干，索性下床，披着毯子去楼下接了一杯水。
　　月光从客厅落地窗穿过，投射到她身上，温柔地似乎要抚慰她。叶福安抿着玻璃杯中温热的水，走到窗前，抬头看着那圆满的月亮，洁白得要洗净世间所有褶皱。
　　“今晚是满月啊……”叶福安捧着杯子感叹道，手捂了捂，传来的温热熨帖着她受惊的心。
　　在奶奶家已经待了一年，再不回学校恐怕不行吧……只是，我还能再回到学校吗，叶福安抬头望着如黑幕点缀着光点的夜空，想让那寄托了古今许多情思的月亮给她答案。不知过了多久，她不禁苦涩一笑，那就请再给我一点时间吧，我只需要再多一点时间。月亮被云幕遮去，散发出来的光也慢慢变窄，好似被一条束带逐渐勒紧。叶福安看着玻璃窗前逐渐消失的光线，放下空了的水杯，转身走上楼梯回到房间，背影隐去在黑暗。
　　——
　　“安安，起床啦，太阳晒屁股咯。”
　　叶福安从梦中迷茫地睁开眼，看到头顶叶奶奶关切的眼神，嗓音沙哑地问：“奶奶，现在几点啦?”
　　“诶哟，已经九点啦，今天是怎么啦，起得这么晚，平时七八点就起啦。要不要再睡会儿哦?”叶奶奶边说边摸着叶福安的额头，眉宇间凝着担忧。叶福安坐起身，拿下叶奶奶放在头上的手，握在手里拍了拍，对叶奶奶笑道：“不用啦奶奶。别担心，我这就起床。”说着便穿鞋下床，挽着叶奶奶的手一起下楼。
　　“今天打算做什么呢?”叶奶奶煎着鸡蛋，热油噼里啪啦从锅里溅起，偏头朝着叶福安的方向问着。鸡蛋被煎得金黄，随后平稳地盛入盘中，淋上酱油，可谓色香味俱全。
　　叶福安思考了一瞬，随后把今天大致要做的事告诉叶奶奶：“今天我要把之前没看完的书看完、学习高一的知识，哦还有要去冯爷爷家还书”说着，拿过刚刚叶奶奶递来的煎鸡蛋。
　　叶福安夹起卷着金黄脆边、淋着浅褐色酱油的鸡蛋，一口咬开，浓香的酱油随着柔嫩的蛋白一同流入口腔，脆咸香刺激着味蕾，叶福安的眼睛瞬间睁大，反射出细碎的亮光。
　　“好好吃啊!谢谢奶奶!”她幸福地眯起眼，嘴里不停咀嚼着。
　　叶奶奶还在捣鼓着锅里的食材，听到这话欣慰一笑，只是瞬间脸上添了几点忧愁，手上的动作也慢了几分。一年前，叶福安刚上市里的高中，开始的一个月还好好的，只是在十月的某天，她突然被父母送到了这儿，性格变得内向沉闷了许多，也不再怎么愿意出门，情况一直到现在也没咋改善，就算是出门也只愿意去些熟悉的地方。想到这，叶奶奶往后看了眼正安静吃着早饭的孙女，回过头，心里一阵酸涩。
　　说到叶福安父母，叶奶奶眉目之间转而又染上几分愠怒，最令她生气的便是他们，将女儿丢下不管不顾，一年了居然只来过两次，来了还不愿意见女儿，就只知道给家里打钱，也没跟她说安安到底是怎么了。想到这，叶奶奶眉头紧蹙，因生气手上也多使了几分劲。
　　等二人一同吃完早饭已将近十点。叶福安同奶奶说了声，便上楼把自己关进了房间。
　　等她再一次走出卧房的门，已是十二点。叶福安在房内自学高一各科的内容，毕竟等到她回学校还是要从高一开始。语文英语还好，数学却是令她头大，所以她打算在去还书的时候顺便问问冯爷爷。说到这位冯爷爷，他可是村里有名的人物，之前在首都大学当教授，十年前退休，后因怀念故乡决定回到生他养他的村子养老。他们两家因离得近，走动得勤，故而关系很好。
　　将要还的书和需要用到的本子装进挎包，叶福安换了身衣服，拿起包下楼。
　　走到门口，叶福安换好鞋，转头跟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电视的叶奶奶说了声去冯爷爷家的事。
　　“好，记得要准点回来吃饭啊。”叶奶奶喝着茶，看着叶福安换鞋的背影，摩挲着茶杯，嘱咐了几句。
　　叶福安边点头说好边把手搭在门把手上，深呼吸几下，打开了房门，就朝外走。
　　走在熟悉的道路上，叶福安的紧张与不适褪去了几分。冯爷爷家离她家近，所以路上也花不了多长的时间。十月，算是能刚刚感受到秋的月份。村子里天还未变冷，也算不上热。微风吹拂在她的面庞，树叶被这轻柔的风吹得沙沙作响，树林间偶尔几只小鸟从这棵跳到那棵，活泼可爱，跳动时发出清脆的鸣叫，她的心情在这番美好的情境下和煦明朗起来。脚步愈发轻快，不一会儿便走到冯爷爷家。
　　冯爷爷家的房门常年敞着，听奶奶说这屋子是当年冯爷爷回乡时推倒原址老房子重建的。如今已过去十年，这房也已添上岁月的痕迹。
　　这是一座四合院格局的房子。最外面是用篱笆围起的空地，一边是菜畦，一边是晒场。往里走，房子正门墙边靠着锄头和铁锹，屋檐下挂着成串的干辣椒和金黄的玉米棒子，横贯屋檐的竹竿上晾着几件校服和日常衣服。正门是双扇木门，要进正房还需走过庭院中的石板路。
　　跨过门槛，叶福安踏上庭院的青石板。这石板显然有些年头，虽然边边角角透着些许青苔的绿，但因长年被人走踏，也显得锃亮。走过庭院，便来到冯爷爷常待的正房内。正房整洁，只一桌、一把茶壶、两茶杯和两把木椅，正中央的墙壁上挂着一幅伟人的画像。只是今日却没有往常坐在正房中间木椅上和蔼的身影，取而代之的是一位与她年岁相近的男孩儿——她的发小冯自来。男孩身姿挺拔，清爽整洁，手上持着一本书，再抬头往上看，男孩正注视着她，叶福安慌乱垂下眼，眼睛不住地四处乱瞟，终于看到正房门口墙边上长着的一朵白色小花，就不再移开视线，只一直盯着那。冯自来从叶福安进门的那一刻就注意到她，只是叶福安一直低头走着，所以并未看到是他，他在叶福安走进房门时就放下书一直观察着。瘦了，他看着叶福安瘦削的身形，将手上的书攥了攥。
　　看到熟悉又因许久不见而显得陌生的发小，叶福安既尴尬又紧张。毕竟他们已经有快一年没见了，自从她休学后。
　　“嗨，安安，你还好吗?”微风吹过，冯自来打破沉默，注视着僵硬站立在那的叶福安。
　　“嗨...小风，好久不见了。”叶福安迟缓地回应着他，却没将视线放在他身上，一直盯着正房外墙角长出的一朵白色小花。
　　看着叶福安不自然的模样，冯自来纵使有很多话想跟她说，也为了不吓到她，只能忍了下来。
　　“你是来找爷爷的吧，他现在在房内写字，我去叫他出来，你先在这里坐一下吧。”冯自来站起身，放轻了声音，像是怕吓到她，说罢就走向正房东侧门。又像是不太放心，即将离开叶福安视线时大声喊道：“安安，不要太拘谨了，坐下等吧。”喊完看到叶福安慢吞吞地挪到木椅上才放心地跑去爷爷的房间。
　　没想到会碰到他，明明之前从来没遇见过的……唉，好尴尬。叶福安坐在木椅上，将挎包取下抱在怀里，思绪又回到刚刚与冯自来对上视线的那一瞬，不禁叹了口气。她和冯自来可以说是青梅竹马，他们小学便认识了。那时冯自来刚从安怀市转学到镇上，他们刚好在一个班又是一个村的，久而久之就熟稔起来。说来“小风”这个昵称还是她为他取的。没想到休学一年会在这样的场景下见面，叶福安支着脑袋发愁起来。
　　“安安来啦，小风麻烦你去泡杯茶来吧。”冯爷爷与男孩一同从房间出来。冯自来应了声“好”，就走到一旁泡茶。看到冯爷爷，叶福安一边从木椅上下来一边问好：“冯爷爷，您身体还好吗，我是来还书的，还有几个问题想问您。”
　　“谢谢安安，我很好，你好吗?安安你就坐那，不用下来。书到时候你给小风就可以啦。哪里有问题啊，我来看看。”冯爷爷和蔼地笑着，接过叶福安递来的本子，戴上眼镜，皱着眉看了会儿题，就拿起一旁的笔为叶福安讲解。
　　正房里只听得见窗外风吹过的沙沙声和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冯爷爷戴着老花镜，身子微微向叶福安那边倾斜。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衬衫袖口蹭在笔记本上，袖口与笔记本摩擦着，发出细微的声响。他手里握着一支磨损严重的钢笔，指着本子上的几何图形，声音沉稳而温和。叶福安靠在冯爷爷身旁，盯着那被红笔圈出来的辅助线，仔细听着冯爷爷的讲解。偶尔冯爷爷也会在讲解完后出几道小题让叶福安做一做巩固刚讲的知识，若是答不出来便调皮一笑，屈起指节轻敲叶福安的脑袋
　　阳光透过窗棂，在他们祖孙二人身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光影，冯自来将茶水端来，看到这温馨一幕，心头涌出一股热流，他已经好久没有好好看过她了。不知想到了什么，那因喜悦而明亮的双眼瞬间又黯淡了许多，像蒙上了灰，复杂的情绪在其中涌动。听到爷爷的催促，冯自来压下眼底和心里的阴霾，端着茶走向他们。
　　大概半小时后，冯爷爷的数学课堂终于结束，叶福安收拾好东西，准备与他们道别。只是道别的话还未说出口，冯自来便冲过来拉着她的手，向冯爷爷急切地说道：“爷爷，我去送安安，等会儿回来!”说完也未看叶福安僵硬的表情，拉着她走出了正门。冯爷爷拿着茶杯，好似未看到叶福安向他投来的求救眼神，只是笑着点点头将茶送到嘴边啜饮一口，看着他们走到门口。
　　叶福安见冯爷爷装作没看到她的求救继续喝茶的模样就知道没别的办法了，只能放弃挣扎由着冯自来继续牵着她往外走。看着他们交握的双手，叶福安觉得心脏仿佛也被一只无形手攥紧，她的另一只手抚上胸口，低着头让人看不清神色。要是当初也有人能这样拉着我就好了……
　　冯自来眼角的余光控制不住地往一旁低着头的叶福安身上扫过，嗫嚅了许久，终于按捺不住地开了口：“安安，抱歉之前没能来看你，希望你能原谅我。”语气中不自觉地带上了愧疚。
　　出事时他因为班级演出不在叶福安身边，直到他发现时已是那天放学回家的时候。他本可以尽快去看望叶福安，只是父母的劝阻以及近乡情怯的怯懦使他一直到现在也没能去看望她，只是一味地发信息给她。愧疚、对自己的恼怒等等情绪让他还想说的话只能哽在喉头，无法再说出口，说多了就是辩解。
　　冯自来的话将她从混乱的思绪中拉回现实。叶福安抬头看着长高许多、外表也硬朗许多的冯自来，注意到他脸颊刚刚添上的几分红晕，似乎看到了以前那位总是陪伴在她身边的男孩，嘴角不自觉地悄悄往上弯了弯。
　　瞧见男孩往这边转头，她慌忙垂下眼，把脸也埋进阴影里，故作平静地说：“没事的，我没怪过你，我知道你没来看我是有原因的，再说我不也没回过你发的消息嘛，这算我们扯平了。”笑着抬头对上男孩的双眼。那时的她因为总是反复陷入糟糕的情绪，痛苦不已。为了不再受外界的侵扰，她干脆切断了一切联系，冯自来也好、父母也好，那以后她再也没与他们联系过。
　　对上视线，冯自来眼中藏着的忧伤、担心、喜悦等等情绪没有来得及隐藏，两人都慌忙撇开头移开视线，只剩下那双手不尴不尬地牵着。
　　“不用、不用担心，我已经好、好很多了，应、应该马上、就可以去上学了。”叶福安似是被那些情绪烫了一下，连忙生硬地安慰着冯自来，即使言语中带着不确定。
　　听着女孩安慰的话语，冯自来感到心被刺痛，经历了这么多的她，却还是为了让他宽心说出如此坚强的话，冯自来只能狠狠咬住下唇忍住翻涌的思绪。
　　转而他像是忽然想到什么，低下头，眼神中带着祈求地看着叶福安说：“安安，如果你有想去学校的想法可以先联系我吗，我想成为第一个知道的人。”
　　叶福安看着那双水润、亮着微光的眼睛，在那无形的压力下只能缓缓点头表示答应。
　　这条从他家到她家的路很短，短得只有五分钟路程。冯自来将叶福安送到门口，二人道了别。
　　在她即将转身进门时，冯自来拉住叶福安的手，注视着叶福安，语气中含着坚定，说道：“安安，如果你有什么心事，随时向我倾诉。你知道的，我永远在你这边!”
　　冯自来那烫人的视线令叶福安无处可躲，红晕悄悄爬上她的脸颊，避无可避的她只得回应道：“好、好的，小风，我、我一定会找你的。你、你能放开我了吗？”
　　冯自来慌张地松开叶福安的手，二人无声地站着，不仅脸颊，耳朵上也爬上了红晕。不知过了多久,叶奶奶似是察觉到房外的情况，打开了房门，探出头来朝门外喊着：“是安安回来了吗，有谁在外面吗?”
　　因为这房子外围着栅栏，无法看清楚情况，叶奶奶也只能试探性地朝门外喊着。这一喊，将杵在原地的二人惊醒。
　　他们恍过神，冯自来碾着地上的石粒，似是还想说些什么，却只磕磕巴巴地挤出了一句：“那……我、我走了。”
　　叶福安朝他点了点头，低着头依旧杵在门口，直到冯自来的身影消失在视野中，才发觉手心全是汗，悄悄抹在衣摆上，呼口气，平复好心情才进了家。
　　冯自来走在路上，眼中已不复刚才的羞涩柔软，眉头微蹙，透出一股坚决。
　　“安安，这次我一定不会让你消失的!”他仰起头，望着头顶被云遮挡得时隐时现的太阳，手紧攥成拳，在心底发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