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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寒症 天光是从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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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是从门缝里漏进来的,惨白的一线,像把没开刃的钝刀,割不开这满室的死寂,却足够刺眼。
楚陵阙醒着。他不敢睡,也不能睡。
身上的龙袍早被剥了,像蜕下的一层蛇皮,扔在角落里积灰。那件象征着天命的玄色织金礼服,如今沾满了污泥和血渍,蜷缩在阴暗里,像一只被踩烂的乌鸦。如今他只穿着那件被血浸透又干涸的白色亵衣,硬邦邦地贴在身上,稍微一动,肩胛骨处那道翻卷的伤口便钻心地疼,像是有人拿着细密的钢针,在他骨头缝里一下下地凿。
屋里烧着地龙,炭火盆里的银丝炭偶尔爆出一两声脆响,理论上不该冷。可他就是冷,从五脏六腑深处往外冒着寒气,冻得他牙齿都在打颤,连嘴唇都失去了血色。
脚步声在门外停了。
还是那个节奏,不疾不徐,每一步的距离都像是拿尺子量好的。没有多余的情绪,没有焦急的晃动,稳得像是一座移动的山岳。
楚陵阙闭着眼,睫毛却不受控制地颤了颤,像是一只濒死的蝶。
“吱呀——”
门开了,寒风趁机灌入,吹得烛火猛地一晃。
谢观澜走了进来。他换了一身深青色的常服,料子是很硬的锦缎,没有绣纹,没有飞鱼,也没有那顶令人窒息的黑铁面具。这身衣服让他看起来像个寻常的世家郎君,只是那股子洗不掉的肃杀气,依旧从骨子里渗出来。
晨光落在他那张脸上。
比七年前硬朗了许多,褪去了少年的青涩,下颌线绷得很紧,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没有一丝笑意,也没有一丝活气。那双曾经盛满星光的眼睛,如今是两口枯井,深不见底,映不出任何人影。
他手里端着一个铜盆,盆沿上搭着一块雪白的细布巾,与这阴暗的屋子格格不入。
楚陵阙的目光贪婪地黏在那张脸上,像是要把这七年的空缺一次性填满。他描摹着那眉,那眼,那鼻梁。七年了,这张脸变了,可骨子里的轮廓,还是他描摹了千百遍、刻在心口上的样子。
谢观澜没看他,仿佛眼前只是一团需要清理的污秽。
他径直走到榻边,把铜盆重重顿在矮凳上。
“哗啦。”
滚烫的热水注入铜盆,水汽瞬间腾起,浓烈的皂角味混合着硫磺味,像是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瞬间冲淡了屋里那股若有若无、属于谢观澜本相的松针冷香。
楚陵阙甚至觉得,连呼吸都被剥夺了。
“手。”
谢观澜说。声音冷淡,不带命令,也不带询问,只是一种陈述。
楚陵阙没动,或者说,他不想动。他想留住这一点点被注视的错觉。
谢观澜也不恼。他伸出手,一把抓住了他被牛筋索死死勒住的左腕。
那只手很凉,也很糙。指腹上全是厚厚的茧子,那是常年握刀、磨出来的死皮,坚硬得像石头。这双手曾经捧着他的脸,小心翼翼地帮他拭去眼角的泪,指腹温热而柔软,说:“陛下莫怕,臣在。”
现在,这双手抓着他,像是在拖拽一件死沉的行李,毫无怜惜。
温热的湿毛巾,猝不及防地敷在了那道狰狞的伤口上。
“呃!”
楚陵阙猛地吸了一口冷气。那不是单纯的疼,是滚烫的湿气瞬间渗入溃烂皮肉的灼烧感,像是无数根烧红的细针,在他脆弱的神经末梢上跳舞。他浑身剧烈地绷紧,脖颈向后仰起,额头上瞬间冒出一层细密的冷汗,顺着鬓角滑落,滴进枕头里。
谢观澜死死按着他的手腕,不让他抽离,也不让他蜷缩。
“忍着。”
他头也不抬,另一只手拿着银亮的镊子,开始清理伤口边缘的黑血和腐肉。动作精准得像是在雕琢一件玉器,冷静得近乎残酷。
“北狄的‘鬼见愁’,见血封喉。”谢观澜的声音平平响起,像是在背诵卷宗,“你命大,箭头偏了半寸,只伤了筋肉。若是再深一点,神仙也救不了你。”
楚陵阙透过那层水汽,看着谢观澜低垂的眉眼。
那么近,近到他能看清谢观澜睫毛的每一次颤动,看清他鼻梁上那道小小的、以前没有的旧疤。那是刀伤,很新,还泛着红,像是新添的勋章。
他想抬手去碰一碰那道疤。
就像以前谢观澜受伤时,他会心疼地亲吻那道伤痕,问他疼不疼。
可他的手被死死按住,动弹不得。
“观澜……”楚陵阙试着开口,喉咙像是被砂纸磨过,沙哑得不成样子,“你……瘦了。”
谢观澜清理伤口的动作,顿住了。
空气在这一瞬间凝固成冰。
随即,谢观澜猛地抬手,那块湿漉漉、还带着血腥气的布巾,毫不留情地捂在了楚陵阙的嘴上。
力道之大,几乎要勒断他的下颌骨。
“陛下。”谢观澜凑近了一些,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直视着楚陵阙,里面没有一丝温度,只有一片荒芜的死寂,“你弄错了。”
楚陵阙的瞳孔缩了缩,窒息感让他眼前发黑。
“谢观澜已经死了。”谢观澜一字一顿,声音冷得像冰碴子,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根钉子,钉进楚陵阙的心脏,“七年前,雁门关外,乱军之中,他就死了。尸骨无存。”
他顿了顿,看着楚陵阙眼中那点微弱的光一点点熄灭。
“现在站在你面前的,是北镇抚司掌刑千户,晏厌兵。”
晏厌兵。
那个名字像是一道惊雷,劈开了楚陵阙所有的幻想,也劈开了这七年所有的等待。
原来,连名字都换了。
连身份,都彻底割裂了。
谢观澜不要他了。连那个承载着他们七年过往、承载着他一声声“陛下”的名字,都不要了。
楚陵阙不再挣扎了。他闭上眼,任由那块湿布捂着口鼻,窒息感让他的大脑一片空白。他甚至希望谢观澜就这样捂死他,也好过这样被一刀刀凌迟。
谢观澜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眼角渗出的生理性泪水,手上的力道终于松了些许。
他继续包扎。
动作依旧利落,甚至称得上专业。白麻布一圈圈缠上去,勒得很紧,像是给这具破碎的身体打上了一层又一层的石膏,隔绝了伤口与外界的接触,也像是把楚陵阙最后一点挣扎的生机也勒紧了。
包扎完,谢观澜收拾东西。铜盆里的水已经凉了,上面漂着一层血丝。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太监尖细的通报声:“晏大人,太医院院判求见。”
谢观澜——或者说晏厌兵,眉头微蹙,冷声道:“让他进来。”
门被推开,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太医颤巍巍地走了进来,手里提着药箱。他看都没看榻上的楚陵阙,直接对着晏厌兵躬身行礼:“下官参见晏千户。”
“不必多礼。”晏厌兵背对着他,声音冷淡,“此人中的是北狄狼毒,命硬得很。你给他看看,别让他死得太快。”
“是,是。”老太医战战兢兢地走到榻边,伸出枯瘦的手去探楚陵阙的脉搏。
指尖刚触碰到皮肤,老太医的脸色就变了。
他感觉到的不是脉象,而是一股极其紊乱、极其诡异的内息。那脉象虚浮无力,却又在底层藏着一股极其霸道的反震之力,像是一条被锁链捆住的龙,正在疯狂挣扎。
而且……老太医闻到了一股味道。
不是药味,也不是血腥味。
是一种极其清淡、却又让人心悸的冷香。那是属于帝王的“本相”,但此刻这股本相正在急剧衰退,像是燃尽的烛火,随时会熄灭。
“晏、晏大人……”老太医收回手,声音都在发抖,“陛下的伤……不仅仅是皮肉伤。这脉象……像是中了‘同心蛊’。”
晏厌兵正在擦手的动作,猛地一顿。
他缓缓转过身,那双死寂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裂痕。
“你说什么?”
老太医吓得差点跪下:“下官、下官不敢妄言!这脉象阴阳相吸,生死与共,除了南疆的同心蛊,别无他解!若是其中一人重伤濒死,另一人也会受到牵连,若是其中一人死去……”
“闭嘴。”
晏厌兵打断了他,声音冷得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
他一步步走到老太医面前,高大的阴影完全笼罩了对方。
“谁让你多嘴的?”晏厌兵一把揪住老太医的衣领,把他提了起来,“滚出去。”
老太医连滚带爬地跑了。
屋内再次恢复了死寂。
晏厌兵站在原地,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他猛地转头,看向榻上的楚陵阙。
楚陵阙也看着他。
那双原本灰败的眼睛里,此刻竟然亮起了一丝微弱的光,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厌兵……”楚陵阙张了张嘴,声音嘶哑,“你听到了……我们不能分开……”
“啪!”
晏厌兵一巴掌扇了过去。
力道之大,打得楚陵阙的头猛地偏向一侧,嘴角瞬间破裂,鲜血直流。
“你骗我。”
晏厌兵的声音在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到了极点。他一把掐住楚陵阙的脖子,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死死按在冰冷的墙壁上。
“你以为编出这种鬼话,我就会放过你?你就会心疼你?”
楚陵阙的脸憋得青紫,却还在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那你去问……问那个太医……问他当年是谁让他给我下蛊的……”
晏厌兵的手猛地松开了。
他看着楚陵阙滑落在地,捂着喉咙剧烈地咳嗽,咳得撕心裂肺。
假的。
一定是假的。
他不可能不知道同心蛊的事。
如果这是真的……如果他当年就知道……
晏厌兵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猛地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房间,甚至忘了关门。
门外,寒风呼啸。
楚陵阙独自躺在冰冷的地上,听着那远去的脚步声,缓缓闭上了眼。
他太累了。
身体的疼痛,心里的绝望,还有那股从灵魂深处蔓延出来的寒意,终于汇聚成了一股巨大的浪潮,将他彻底淹没。
黑暗袭来。
在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秒,楚陵阙仿佛看到了七年前的那个雪夜。
那个少年将军跪在雪地里,仰着头,眼神清澈而坚定。
“陛下,臣这条命,以后就是您的。”
是啊,是他的。
所以,要死,也得死在一起。

灵感冻结ing,我真的没有在偷工减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