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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囚笼 水是冰的, ...

  •   水是冰的,混着未化的雪粒子,兜头浇下来的时候,楚陵阙以为自己又回到了七年前的那个冬天。

      那时北境的风也是这样,刀子似的刮在脸上,割得生疼。他站在高高的城楼上,玄色的大氅在狂风里猎猎作响,脚下是万丈深渊,眼前是尸横遍野。他看着底下那个少年将军单枪匹马杀入敌阵,银甲染血,像一头被困的幼虎,却又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悍不畏死。

      那时的谢观澜,眼里是有光的。

      而现在,这盆冷水浇灭了他喉间的最后一丝热气,也浇熄了他心底那点可笑的侥幸。

      楚陵阙猛地惊醒,剧烈的咳嗽牵动了肩胛的箭伤,断裂的骨头像是要在皮肉里炸开。他下意识想蜷缩,却发现手脚都被浸过水的牛筋索死死捆在榻脚。那绳子是北镇抚司特制的,遇热收缩,已经深深勒进了肉里,泛着一圈骇人的乌紫色,连指甲盖都透不出血色。

      这不是诏狱,也不是寝宫。

      这是一间极小的偏房,位于皇宫最阴冷的角落,本是宫人堆放杂物的地方。屋里烧着地龙,炭火盆烧得正旺,空气燥热得让人窒息,但这股热气掩盖不住那股无处不在的冷冽松针味。

      那是谢观澜的味道。

      七年了,这股味道变了。七年前是清冷的,像是雪后初霁的松林;现在是血腥的,像是浸透了尸油的兵器。

      门“吱呀”一声轻响,像是某种巨兽张开了口。

      谢观澜走了进来。他没有穿那件显眼的飞鱼服,换了一身玄色的窄袖劲装,除了腰间那把绣春刀,全身上下没有任何多余的饰物。那副黑铁面具依旧扣在脸上,只露出一双没什么情绪的眼睛。

      他把门关上,落栓。

      金属撞击的脆响在寂静中格外刺耳,像是敲在楚陵阙的脑仁上。

      楚陵阙抬起头,目光贪婪地黏在那个身影上。七年了,那身形变了,不再是少年时的单薄,变得宽厚、挺拔,像是北地的白杨,在风雪里淬炼得刀枪不入。可那步伐,那举手投足间的冷硬,还是他记忆里的模样。

      谢观澜似乎察觉到了他的视线,脚步顿了顿,却没有看他,径直走到桌边,把手里的托盘重重放下。

      “啪。”

      盘子里是一把剪子,一只豁口的粗瓷碗,里面盛着浑浊的烈酒,还有几卷灰白色的、像是裹尸布一样的麻布。

      “别动。”谢观澜的声音隔着面具传出来,像是砂纸磨过生锈的铁板,“再动一下,我就把你的脚筋挑了。”

      楚陵阙真的没动了。

      他甚至在那一刻生出了一丝荒谬的安心。只要这人还在说话,只要这人还肯看他,哪怕是威胁,哪怕是凌辱,也好过刚才在大殿上那种视若无物的冰冷。

      谢观澜走了过来,靴底踩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在榻边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曾经九五之尊的男人。

      那把剪子被拿了起来,寒光一闪。

      楚陵阙感觉到冰凉的金属贴上了他的脖颈,沿着龙袍的领口游走。剪子划开布料的“刺啦”声,在狭小的房间里无限放大。

      谢观澜的动作很利落,也很粗暴。他不是在脱衣,是在剥皮。玄色的织金龙袍被粗暴地扯开,那是象征着天命的十二章纹,如今像破布一样堆在楚陵阙的腰间,露出了里面被血污浸透的白色亵衣。

      伤口还在渗血,那是北狄的狼毒箭,黑红黑红的,散发着一股恶臭。

      谢观澜的目光在那道贯穿肩胛的伤口停留了一瞬。那一瞬间,楚陵阙捕捉到了他眼底深处极细微的一丝颤动,像是平静湖面被投下了一颗石子。

      但那颤动转瞬即逝。

      “北狄的‘鬼见愁’。”谢观澜的声音冷了下来,“箭头要是偏一寸,你就没命了。”

      楚陵阙想说话,他想说,那又怎样?你要是早回来一步,我也不会中这一箭。只要你回来,死在你手里也甘愿。

      可谢观澜没给他机会。

      那只拿着粗瓷碗的手猛地倾斜,烈酒毫无预兆地泼在了翻卷的伤口上。

      “啊——!”

      剧痛瞬间席卷了四肢百骸。楚陵阙浑身剧烈地抽搐起来,冷汗如雨般涌出,湿透了鬓角。他死死咬着牙,牙龈都渗出血来,才没让自己那声嘶力竭的哀嚎彻底泄出来。

      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眼眶,模糊了他的视线。

      透过那层水汽,他看见谢观澜正低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没有一丝波澜,没有心疼,没有愤怒,甚至连厌恶都没有。就像是一个屠夫,看着案板上一条即将死透的鱼。

      “疼吗?”谢观澜问。

      楚陵阙喘着粗气,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

      “当年我在雁门关,被围困三天三夜,左臂中了两箭,肠子流出来一截。”谢观澜放下酒碗,拿起一卷麻布,开始机械地擦拭伤口周围的血迹,“那时候我也觉得疼。”

      他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但我没叫。因为我知道,叫也没用。没有人会来救我。”

      楚陵阙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想辩解,想吼出来:“我救了你!是我把你从死人堆里拖出来的!是我……”

      可谢观澜接下来的话,堵死了他所有的出口。

      “直到后来我才明白,”谢观澜用力地按住纱布,死死压住伤口止血,那力道大得几乎要碾碎楚陵阙的骨头,“是你派人把我送过去的。你想让我死,又不想脏了你的手。”

      “不是……”楚陵阙终于挤出一个破碎的音节,嘶哑得不成样子。

      谢观澜仿佛没听见。

      他开始包扎。手指很凉,动作却稳得可怕。这是一种极其矛盾的触感,明明是救命的动作,却带着一种凌迟般的酷刑感。他避开了最疼的神经,却又用最精准的方式提醒楚陵阙——你的命现在握在我手里。

      “你知道这七年我是怎么过的吗?”谢观澜一边缠着布条,一边低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诅咒,“我吃腐肉,喝马尿,睡在死人堆里。我杀了无数的人,那些人的血浸透了我的指甲缝,洗都洗不掉。”

      他凑近了一些,面具几乎贴到了楚陵阙的脸上。

      “每当我想放弃的时候,我就想想你。”

      “想想你坐在那个金銮殿上,是不是正拥着新人,嘲笑我这个死去的棋子。”

      楚陵阙剧烈地颤抖起来。他想摇头,想否认。可他发不出声音,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双眼睛。

      那双曾经盛满星光、盛满崇拜的眼睛,如今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寒潭。

      包扎结束了。谢观澜拍了拍手上的药粉,站起身,收拾托盘。

      他走到门口,似乎想起了什么,又转过身。

      “忘了告诉你。”他背对着楚陵阙,声音里甚至带上了一丝极淡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笑意,“那个太医,就是你当年派去给我治伤的那个太医。他昨天招了。”

      “他说,是你让他在我药里下毒的。”

      楚陵阙的脑袋“嗡”的一声,像是被重锤击中。

      “我没有……”他拼命地想挣开束缚,手腕被勒得血肉模糊,“观澜……我没有……”

      谢观澜没有回头。

      “楚陵阙,你还是这么自私。”

      他轻轻地说,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根钉子,钉进楚陵阙的心脏。

      “你害得我家破人亡,现在成了阶下囚,却还想用几句好话,让我心软,让我陪你演一场什么‘故剑情深’的戏码?”

      谢观澜推开门,外面的寒风灌了进来,吹得烛火疯狂摇曳。

      “你要我陪你死,那你问过我,我想活吗?”

      门重重地关上了。落锁的声音清脆而又决绝。

      “咔哒。”

      屋内,炭火依旧噼啪作响,燥热得让人想要发疯。楚陵阙颓然倒回那张冰冷的硬榻上,死死盯着房梁上那根腐朽的横木。

      伤口很疼,火烧火燎的疼。

      但胸口那个被生生挖空的位置,更疼。

      他缓缓闭上眼,泪水顺着眼角滑落,没入鬓发。

      他知道,这七年,他确实是一个人活的。

      恍惚间,他又回到了那个雪夜。

      那时候谢观澜还不是指挥使,只是个刚进北镇抚司的小旗。十六岁,一身傲骨,却因为家族获罪,被打入死牢。

      是他,楚陵阙,顶着满朝文武的反对,亲自去诏狱把他捞了出来。

      那天也是这么大的雪。

      少年跪在雪地里,磕头磕得额头见血,嘶哑着嗓子喊:“陛下,臣这条命,以后就是您的。”

      那时候的楚陵阙,还没有现在这么疯。他扶起那个少年,用自己的大氅裹住他冻僵的身体,轻声说:“朕不需要你的命,朕要你替朕守着这江山。”

      少年抬起头,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是寒夜里唯一的火种。

      “臣,万死不辞。”

      楚陵阙记得,那天少年的身上,第一次散发出那种清冷的松针味。那是属于强者的气息,让他忍不住想要靠近,想要占有。

      他确实占有了。

      用最卑劣的手段,用皇权,用所谓的“刻印”。

      他以为那是恩赐,却不知那是把那个少年推向地狱的开始。

      门外。

      走廊的阴影里。

      谢观澜并没有走。

      他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下来。那只刚刚给楚陵阙包扎过的手,正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着。他低下头,看着指尖上沾染的那抹温热,那是楚陵阙的血。

      鲜红,滚烫。

      和他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他猛地一拳砸在墙上。

      “砰!”

      鲜血顺着指关节流下,滴落在地板上。

      他摘下面具,露出那张苍白如纸的脸。那双总是冷若冰霜的眼睛,此刻竟有些发红。

      七年。

      两千五百多个日夜。

      他每一天都在告诉自己,要恨这个男人。恨他把自己当成弃子,恨他毁了自己的一生。

      可为什么,当看到那道伤口,看到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帝王像个破布娃娃一样被绑在榻上时,他的心还是会抽痛?

      那种痛,比当年雁门关的箭伤,比北漠的寒风,还要疼上千百倍。

      他想起刚才楚陵阙看他时的眼神。

      没有帝王的威严,没有胜利者的傲慢,只有一种近乎卑微的乞求。

      像是一条被主人遗弃的狗。

      谢观澜痛苦地蜷缩起身子,把头埋进膝盖里。

      “陛下……”一声极低极低的呢喃,消散在风里。

      “对不起。”

      他不知道自己在道歉什么。

      是为刚才的粗暴?还是为这七年的误会?

      抑或者,是为了那个注定要走向毁灭的结局。

      他知道,楚陵阙没有下毒。那个太医是屈打成招的。他一直都知道。

      但他必须恨。

      如果不恨,他活不到今天。

      如果不恨,他怎么下得去手,去杀那个曾经把命都交给他的君王?

      谢观澜缓缓抬起头,看着窗外漫天的飞雪。

      大虞的气数尽了。

      而他,和那个男人,也将随着这大雪,一同被埋葬。

      他站起身,重新戴上面具,遮住了所有的表情。

      冰冷的手指抚过腰间的绣春刀。

      那是楚陵阙当年亲手赐给他的。

      也是今晚,他用来审判这个男人的武器。

      “咔哒。”

      又是落锁的声音。

      这一次,是彻底封死了所有的退路。

      屋内,楚陵阙听着门外那声沉重的叹息,缓缓睁开了眼。

      他知道,谢观澜不会回来了。

      至少今晚不会了。

      他艰难地动了动僵硬的手指,触碰到胸口那处被包扎好的伤口。那里还残留着谢观澜指尖的温度。

      他轻轻勾起嘴角,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澜儿……”

      “回来就好。”

      窗外,大雪封山,长夜漫漫,再无天明。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囚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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