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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归骨 腊月初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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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初八,北京城落了今冬最大的一场雪。
楚陵阙是在一阵浓重的铁锈味中醒来的。
左颊紧贴着冰冷的金砖,身下是浸透的寒意。昔日象征着天命的玄色龙袍已被撕成碎片,十二章纹沾满污泥与血渍,此刻看来,不过是一具肮脏的裹尸布。
殿外,杂乱的脚步声踏碎了死寂。
“搜!给老子仔细搜!那只老狐狸肯定就藏在附近!”
是北镇抚司的缇骑。声音透着陌生的戾气。
楚陵阙睫羽微颤,费力地支起身子,脊背抵上冰冷的盘龙柱。肩胛处的箭伤正汩汩渗血,钻心的疼。他没有拔箭——他知道,一旦拔出,热血奔涌,他便再也等不到那个人了。
吱呀一声,厚重的殿门被人从外推开。
风雪裹挟着寒气长驱直入,吹得殿内残烛疯狂摇曳。逆着门外刺目的雪光,一道人影静立门槛。
飞鱼服从里到外洗得发白,绣春刀斜悬腰间。黑色面具遮住了大半张脸,唯余下颌一线苍白,以及紧抿成直线的薄唇。
那人立在门槛阴影处,没有踏入。
楚陵阙艰难地抬起头,视线如铁锚般死死钉在那个人身上。
七年了。
寒风送来一股熟悉至极的气味——冷冽的松针,混杂着铁锈与血腥。是他曾亲手刻入骨髓的标记,也是他弄丢了的那个人的味道。
那人终于迈步,靴底碾过碎瓦,发出令人心悸的“咔嚓”声。他在距离三步处停下,垂眸,俯视着跪在地上的废帝。
楚陵阙喉结滚动,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那人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空洞,像是在审视一件与己无关的器物。
片刻后,他开口。声音隔着面具传来,冷彻骨髓:
“楚陵阙。”
他念出了他的名字。
楚陵阙浑身剧震,瞳孔骤然收缩。
然而,那人已干脆利落地转身,玄色袍角扫过满地尘埃,只余一句:
“带走。”
这两个字落地的瞬间,殿外的风雪似乎都停滞了一瞬。
楚陵阙的视线模糊了一瞬。不是因为泪,而是因为剧痛。肩胛处的箭杆在他起身的那一刻,被骨骼挤压,发出了一声极其细微的“咯噔”声。若是常人,早已痛晕过去,但他没有。他甚至咬碎了舌尖,用那股更尖锐的痛楚来维持清醒。
因为他知道,只要他倒了,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四个北镇抚司的缇骑沉默地跨入殿门。他们穿着制式的鸳鸯战袄,腰挎绣春刀,动作整齐划一,像四台没有感情的机器。为首的缇骑队长甚至没有多看地上的废帝一眼,只是对着那个戴面具的指挥使单膝跪地,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指挥使,北司已接管皇城防务。逆党尽数伏诛,余孽正在搜捕中。”
谢观澜没有回头,也没有应声。他仿佛没有听见,依旧背对着众人,望着殿外漫天的风雪。
那缇骑队长也不急,保持着跪姿,静待吩咐。
殿内的空气凝固了足足十息。
直到楚陵阙因为失血过多,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一下,靠在盘龙柱上的手滑落,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
谢观澜这才动了。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掠过那四个缇骑,落在了蜷缩在柱子边的老太监曹伴伴身上。
曹伴伴早已吓得面无人色,整个人缩成一团,抖如筛糠。他跟了楚陵阙一辈子,见过这位陛下指点江山时的威仪,也见过他深夜批阅奏折时的温柔,却从未见过他此刻这般……如同败犬般的狼狈。
“你,”谢观澜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是冰凌相撞,“跟了他多久?”
曹伴伴哆嗦着爬过来,磕头如捣蒜:“指、指挥使饶命……老奴……老奴伺候陛……伺候这位爷三十多年了……”
“三十多年。”谢观澜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串数字。他微微偏头,看向楚陵阙,面具下的目光似乎穿透了那层冰冷的金属,直直刺入楚陵阙的眼底。
“那你可知,他为了那个位置,杀了你多少同类?”
曹伴伴愣住了,浑浊的老眼茫然地抬起,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谢观澜不再看他,而是看向那名缇骑队长,淡淡道:“拿锭银子给他,让他滚出皇城。今日之后,若再让我在京城见到他,斩。”
“遵命!”
那队长利落地从怀里掏出一锭雪花银,丢在曹伴伴脚边。曹伴伴看着那锭银子,又看了看依旧跪在地上一言不发的楚陵阙,嘴唇哆嗦着,最终什么也没说,挣扎着爬起来,踉跄着消失在风雪深处。
偌大的太和殿,此刻只剩下他们二人。
谢观澜重新看向楚陵阙。他向前迈了一步,靴子踩在金砖上,发出空旷的回音。
他蹲下身,与楚陵阙平视。这个距离,楚陵阙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那股松针与铁锈交织的气味,那是属于顶级Alpha的“本相”,冷冽、肃杀,却又在深处藏着一丝令人心安的沉稳——那是曾经独属于楚陵阙的气息。
楚陵阙贪婪地呼吸着这股味道,眼眶不受控制地红了。他想抬手去触碰那张冰冷的面具,想确认眼前的人是否真实,手指却沉重得抬不起来。
谢观澜伸出手,却没有去扶他,而是捏住了那支贯穿他肩胛的箭杆。
楚陵阙浑身肌肉瞬间绷紧,喉咙里溢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疼?”谢观澜问。声音依旧冰冷,却似乎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什么东西。
楚陵阙死死咬着牙,不肯出声,只是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谢观澜面具下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到哪怕一丝一毫的旧日温情。
七年了。
七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雪夜。那时他还不是皇帝,只是封地偏远的一个亲王。那年他微服私访,在一座边境小镇上,捡到了一个奄奄一息的少年。
那少年浑身是伤,像一条濒死的野狗,蜷缩在破庙的角落里。但当楚陵阙靠近时,少年猛地抬头,那双眼睛里燃烧着的不屈和狠厉,让楚陵阙心头一震。
那便是谢观澜。
那时的谢观澜,不过是个十四岁的少年,却已经是身负血仇的遗孤。楚陵阙将他带回王府,亲自为他疗伤,教他读书识字,教他武艺兵法。他看着这个少年从瘦弱变得强壮,从阴郁变得锐利。
后来,楚陵阙登基为帝,谢观澜便成了他身边最锋利的刀。北镇抚司在他的手中,成了令百官胆寒的存在。
楚陵阙记得,谢观澜第一次在御书房守夜,为了替他挡下刺客的一剑,后背留下了一道狰狞的疤痕。那天夜里,他亲手为谢观澜上药,少年咬着布巾,一声不吭,汗水湿透了鬓发,却倔强地不肯喊痛。
楚陵阙记得,他第一次易感期失控时,是如何死死压抑着本能,将自己锁在寝殿里。是谢观澜不顾宫规,闯入殿内,用那双尚且稚嫩的手,紧紧握住他的手,将他的头按在自己颈窝,任由他的犬齿刺破自己的皮肤,注入安抚的信息素。
那一刻,松针的清香弥漫了整个寝殿,驱散了帝王心中所有的暴戾与不安。
楚陵阙记得,他曾指着紫禁城的地图,对身边的青年说:“观澜,待朕肃清朝纲,平定四海,便许你一个愿望。无论你想要什么,朕都给你。”
谢观澜当时单膝跪地,垂眸低声道:“臣别无所求,只愿常伴君侧。”
那时的誓言犹在耳畔,如今却已物是人非。
谢观澜的手指,此刻正扣在那支箭杆上。他的动作很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
“你知道这是什么箭吗?”谢观澜忽然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格外清晰。
楚陵阙喘息着,无法回答。
“这是神机营的破甲弩。”谢观澜像是在自言自语,“射程三百步,入肉三分。箭头淬了乌头毒,见血封喉。”
他说着,手指猛地用力。
“呃啊——!”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痛呼终于从楚陵阙口中逸出。那一瞬间,剧烈的疼痛仿佛要将他的灵魂都撕裂开来。他眼前发黑,身体剧烈颤抖,几乎要晕厥过去。
但谢观澜的手稳如磐石。他不仅没有松手,反而借着楚陵阙身体后仰的力道,手腕一拧,“啵”的一声轻响,硬生生将那支断箭从骨肉中拔出!
鲜血瞬间飙射而出,溅在谢观澜苍白的面具边缘,触目惊心。
楚陵阙脱力般向后倒去,却被一只大手稳稳托住了后颈。
谢观澜将染血的断箭随意丢在地上,从怀中取出一个白玉瓶,拔开塞子,将里面淡黄色的药粉,毫不怜惜地洒在那狰狞的伤口上。
药粉遇血,发出“滋滋”的轻响。楚陵阙痛得浑身痉挛,冷汗瞬间湿透了破碎的龙袍。
谢观澜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他又从怀里取出一卷干净的白色绸带,手法娴熟地将楚陵阙的伤口紧紧包扎。那手法,竟与他当年在战场上处理士兵的箭伤时一模一样。
做完这一切,谢观澜才松开手,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瘫软在地的楚陵阙。
“为什么……”楚陵阙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为什么……不走?”
如果他真的恨他,大可以一走了之,让他在这座冰冷的殿宇里流血至死。为什么还要为他止血?为什么还要留他一命?
谢观澜静静地看着他,良久,才缓缓摘下了脸上的黑色面具。
面具之下,是一张楚陵阙无比熟悉,却又感到无比陌生的脸。
依旧是棱角分明的轮廓,眉眼间却多了几分岁月沉淀的冷峻与沧桑。只是那双曾经盛满星光、只映照着楚陵阙一人的眼睛,此刻却如同一潭死水,深不见底。
他看着楚陵阙,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
“楚陵阙,”他再次念出这个名字,仿佛在咀嚼着某种苦涩的果实,“你以为,我回来是为了杀你吗?”
楚陵阙怔怔地看着他,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谢观澜俯下身,凑近他的耳边,气息拂过他的耳廓,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却又重得如同千钧:
“不。我来,是为了让你活着。亲眼看着你曾经珍视的一切,是如何在你眼前,一点点化为灰烬。”
说完,他直起身,将面具重新戴好,遮住了那张令人心碎的脸。
“押下去。”他对殿外的缇骑吩咐道,声音恢复了最初的冰冷,“关入天牢,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探视。”
两名缇骑上前,一左一右架起了楚陵阙。
楚陵阙没有挣扎,他的目光越过谢观澜的肩膀,望向殿外无尽的黑夜。风雪更大了,鹅毛般的雪片在风中狂舞,仿佛无数冤魂在哀嚎。
他忽然笑了。笑容凄凉而释然。
原来如此。
原来不是为了杀他。
是为了折磨他。
是为了让他活着,品尝失去一切的滋味。
也好。
这样也好。
至少,他还能活着,在这个世上,再多看几眼……这个人。
哪怕是以这种方式。
楚陵阙被拖出了太和殿,身后的大门缓缓合拢,将风雪隔绝在外,也将他与那个他曾誓死守护的世界,彻底隔绝。
谢观澜独自站在空旷的大殿中央,脚下是斑驳的血迹。他缓缓抬起手,看着指尖尚未干涸的、属于楚陵阙的鲜血。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将那股熟悉的松针与铁锈的气味,连同那股属于帝王的、已然腐朽的龙涎香气,一同吸入肺腑。
然后,他睁开眼,眼底一片清明与死寂。
他转身,大步走入风雪之中,黑色的袍角在狂风中猎猎作响,很快便消失在茫茫的雪幕里。
太和殿重归死寂,唯有地上那滩刺目的血迹,证明这里曾经发生过的一切。
而在遥远的皇城天牢最深处,潮湿阴冷的石室里,楚陵阙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听着滴水声,一遍又一遍地在心中默念着那个名字。
观澜。
观澜。
观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