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微信同号 楚恬到咖啡 ...
-
楚恬到咖啡厅的时候,早了十分钟。
她习惯早到。这习惯是从第一份工作养成的,那时候带她的前辈说,跟客户约时间,早到是尊重,准时是本分,迟到是找死。后来她自己带团队了,这条规矩还贴在策划部的公告栏上。
她选了个靠窗的位置,把包放在旁边椅子上,翻开平板,再过一遍方案。
服务生过来,她要了一杯拿铁,少冰。
午后的咖啡厅人不多,钢琴曲弹得懒洋洋的,阳光从落地窗斜照进来,在桌面上切出明晃晃的光斑。楚恬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西装裙,收腰设计,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珍珠胸针,头发挽在脑后,几缕碎发落在耳侧。
她不是那种让人一眼惊艳的长相,但耐看——五官端正,眉眼干净,笑起来的时候有浅浅的酒窝。
此刻她没有笑。
她正蹙着眉头看平板上的数据,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地铁站广告投放这个案子她跟了两个多月,从竞标到方案到执行,每一步都踩在刀刃上。今天约的客户是轨道传媒的王总,五十多岁的老江湖,圈子里出了名的难搞。
方案从头到尾过了一遍,确认没有纰漏后,她才端起咖啡抿了一口。
“楚总监?”
她抬头。
王总比约定的时间晚了五分钟,胖墩墩的身体挤进卡座,气喘吁吁地摘掉围巾。
“不好意思,路上堵车。”
“没事,我也刚到。”
楚恬微笑,把菜单递过去。王总摆摆手说喝白水就行,她也不勉强,直奔主题,把平板转过去,开始讲方案。
她讲话的时候语速不快不慢,逻辑清晰,重点突出。王总一开始还漫不经心地看手机,听着听着,放下了手机,开始认真看屏幕。
“这个投放密度,预算够吗?”
“够。我们在几个重点站点做了集中投放,其他站点做精准覆盖,成本控制在这一轮调整里已经优化过了。”
楚恬用手指在屏幕上划出一条曲线,数据一目了然。
王总点点头,又问了几个专业问题,她都对答如流。
二十分钟后,王总靠在椅背上,难得露出一个笑脸:“方案不错,回头让法务过一下合同。”
楚恬心里松了口气,面上不动声色,笑着说:“那等您消息。”
王总接了个电话,匆匆走了。楚恬正准备收拾东西,又觉得口渴,端起那杯拿铁又喝了几口。冰已经化了大半,味道没那么浓郁了,但解渴正好。
她把平板放进托特包,拿出口红补了个妆,正准备起身
包上的金属链条在她转身时甩了出去,不偏不倚扫到了后面桌的咖啡杯。
她听到瓷杯倾倒的闷响,然后是液体在桌面上漫开的声音。
她猛地回头。
深色的咖啡液正顺着桌沿往下滴,桌面上已经积了一小滩。一个男人正低头看着自己衬衫前襟上的污渍,眉头微微皱着,神情还算平静,但眉心那道浅浅的褶皱暴露了他此刻不太愉快的心情。
那是楚恬第一次认真地看这个男人。
之前她不是没注意到他——进咖啡厅的时候就瞥见了,坐在她身后靠墙的位置,对面坐着一个打扮精致的年轻女人。她当时只扫了一眼,心想这男人长得不错,肩宽腿长,五官冷峻,坐在那里像一柄没出鞘的刀。
但她没多看。跟她没关系。
此刻这柄刀正看着她。目光沉沉的,没什么表情,但那视线像是有重量,压在她身上,让她的心跳快了两拍。
“对不起对不起——”
楚恬回过神来,慌忙抽纸巾,手忙脚乱地要去帮他擦。纸巾刚碰到他的胸口,她突然意识到这个动作有多不合适。手僵在半空中,指尖离他的衬衫只有几厘米,掌心能感觉到他身上散发的热度。
他的视线从她的手移到她的脸上。
“我自己来。”
他接过纸巾,动作不紧不慢,在胸前随意擦了几下。咖啡渍已经渗进面料里,根本擦不掉。
楚恬看着那片深色的污渍,头皮发麻。这件衬衫她认得出来,袖扣她也能大概估出价格。这不是一件普通的白衬衫,是一针一线都写着“我很贵”的那种定制款。
“真的非常抱歉。”她深吸一口气,“这衣服我负责干洗。您方便留个联系方式吗?”
他没说话。
楚恬以为他拒绝了,正想着要不要再赔一次礼,他开口了。
“笔。”
“什么?”
“笔。有吗?”
楚恬愣了一下,从包里翻出笔递过去。他接过来,修长的手指旋开笔帽,在纸巾上写了一串数字,然后把纸巾推到她面前。
“微信同号。”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语调没什么起伏,像在谈一笔公事。
楚恬看了一眼纸巾上那串数字,道了谢,小心地叠好放进包里。
男人这才站起身。他比她高出大半个头,站起来的时候阴影罩下来,楚恬下意识地退了半步。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深灰色的羊绒大衣,随手搭在臂弯,正好遮住了衬衫上的污渍。
坐在他对面的年轻女人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闻总,那我们就先这样定了?周末我爸妈从上海过来,到时候……”
“再说。”
他打断了她,语气冷淡,甚至没看她一眼。
女人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又恢复了微笑,拎起包跟在他身后。
经过楚恬身边的时候,男人脚步顿了一下。
他偏头看了她一眼。
就那么一眼,不咸不淡的,像是不经意的打量,又像是刻意的停留。楚恬被他看得心跳又快了,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包的带子。
他没说话,收回视线走了。
那女人跟在他后面,走了几步又回头,上下打量了楚恬一番,眼神里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楚恬重新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水,一口气喝完。
她低头看了眼包里那张纸巾,拿出手机,打开微信,输入那串数字。搜索出来的头像是一张风景照,名字只有一个字:闻。
她心里一动——刚才那个女人叫他“闻总”。
她点了“添加到通讯录”,备注写的是“咖啡厅赔罪”。
等了半分钟,没通过。
她锁了屏,拎包走了。
闻嘉树坐上车的时候,才看到那条好友申请。
他靠着座椅,目光在“咖啡厅赔罪”四个字上停了两秒,点了“通过”。
对方没有立刻发消息。
他把手机放下,闭上眼。
脑子里却还残留着刚才的画面。她弯腰道歉时发丝垂落下来,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她伸手帮他擦衬衫时,指尖停在他胸口前,睫毛在眼下落了一片扇形的阴影。
还有她说话的声音。不算特别温柔,但清清楚楚的,每个字都咬得很准,像她的方案一样,逻辑清晰,不拖泥带水。
他睁开眼,重新拿起手机。
她的朋友圈没有设置权限,但发的不多,大多是工作相关——项目上线、团队合影、偶尔一张风景照。他往下翻了翻,在三个月前看到一张照片,是她站在公司年会舞台上的样子,穿着酒红色的长裙,手里拿着话筒,笑着。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锁屏。
坐在副驾的助理回头说:“闻总,等下跟孙总的会议是三点,还有一个小时,您要不要先回去换件衣服?”
闻嘉树低头看了眼衬衫上的咖啡渍,又看了看手机上她的照片。
“先不回公司。”他说,“去附近的商场。”
助理愣了一下:“您要买衣服?”
“嗯。”
晚上,楚恬窝在沙发上刷手机,微信弹出一条消息。
闻嘉树:【方便给我一个地址吗?衣服让人送过去。】
她愣了一下,回:【您送到我公司就行。】
闻嘉树:【公司地址要明天才能送。今晚让人送过去,你拿去洗,省一天时间。】
楚恬想了想,把家里的地址发了过去。
二十分钟后,门铃响了。一个穿着制服的司机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不透明的袋子,客气地说:“楚小姐,闻总让我送来的。”
她接过,道了谢。
拆开袋子,里面是那件白色衬衫,咖啡渍还在,叠得整整齐齐。
她拍了张照片,发给闻嘉树:【收到了。明天送去干洗,洗好联系您。】
他回:【嗯。】
一个字。
楚恬盯着这个“嗯”,总觉得这个人微信上和咖啡厅里一样,话少得离谱。
另一边,虞笑笑发来视频通话。
“怎么样?方案谈下来了吗?”
“谈下来了。”
“可以啊!”虞笑笑在床上翻了个身,“那你声音怎么听着不太对?蔫蔫的。”
“我把别人的咖啡打翻了。”
“那赔人家一杯不就完了?多大点事。”
“泼人家身上了。白衬衫。定制的。”
虞笑笑沉默了两秒:“……那确实挺大点事。男的女的?”
“男的。”
“帅吗?”
楚恬想了想,没回答这个问题。
虞笑笑在语音那头哈哈大笑:“我靠,你这反应,有戏啊!那后来呢,联系你了没?”
楚恬把事情说了一遍,虞笑笑在那边大叫:“他问你家里地址了?!你就这么给了??”
“他说要送衣服过来。”
“送衣服可以送公司啊!”虞笑笑恨铁不成钢,“你俩这才认识多久,你就把家里地址给他了?楚恬你是不是傻?”
楚恬辩解:“他说公司明天送耽误一天……”
“他说什么你就信什么?”虞笑笑啧啧两声,“这男的手段可以的啊。”
“什么手段?”
“借着送衣服要地址呗。”虞笑笑分析得头头是道,“你等着吧,他下一步就该‘顺路’出现在你家附近了。”
楚恬失笑:“你能不能别把所有人都想得那么有心机。”
“我是怕你被人骗!”虞笑笑顿了顿,突然压低声音,“对了,他叫什么?我刚才就想问,你说了半天连人家名字都不知道。”
楚恬一愣,这才想起来,她确实不知道他叫什么。
她只知道他姓闻,别人叫他“闻总”。微信名叫“闻”,头像是一张风景照,朋友圈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不知道。”楚恬说,“微信名叫闻,别人叫他闻总。”
“你没翻他朋友圈?”
“翻了,什么都没有。就转了几条公司公众号的文章。”
“那你去看看那文章啊!公司公众号里肯定有他的介绍吧?”
楚恬犹豫了一下,挂了电话,重新打开闻嘉树的朋友圈。
果然只有几条公司动态,她随手点开一篇。
是兴科科技的产品发布会报道,文章末尾有一张合影,站在C位的男人穿着深灰色西装,眉目冷峻,正是咖啡厅里那个男人。
配文写着:兴科科技CEO闻嘉树。
闻嘉树。
原来他叫闻嘉树。
楚恬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然后退出文章,打开浏览器,输入“闻嘉树”三个字。
搜索结果弹出来。
她愣了一下。
不是因为有黑料——而是因为信息太多了。百科词条、财经报道、采访视频……整整齐齐排了好几页。
她点开百科,快速扫了一遍。
兴科科技CEO,二十八岁,毕业于名校。报道里写他大学期间开始创业,公司成立五年,已经完成了C轮融资。照片上的他穿着正装,站在发布会现场,表情和今天在咖啡厅里如出一辙——没什么表情。
楚恬又翻了几条,没有绯闻,没有黑料,连花边新闻都没有。
干干净净得不太真实。
她给虞笑笑发了条消息:【查到了,叫闻嘉树。没什么问题。】
虞笑笑秒回:【名字还挺好听。那你俩现在算认识了?】
【不算吧。就是赔个衣服的关系。】
【行吧,你说是就是。地址都给了,注意安全。】
【知道了。】
楚恬把手机放在一边,拿起那件衬衫看了最后一眼,装进包里,准备明天送去干洗。
第二天午休,楚恬去了公司附近那家干洗店。
老板娘接过衬衫,看了一眼标签,抬头看她:“这可不便宜啊。”
楚恬苦笑:“我知道。麻烦洗好一点。”
“放心。”
从干洗店出来,她给闻嘉树发了条消息:【衣服已送洗,大概三天后取。取好联系您。】
他回:【好。】
又是一个字。
楚恬盯着那个“好”字,觉得这个人可能是微信键盘上只装了单字。
她忍不住跟虞笑笑吐槽:“你知道他回消息都是几个字吗?‘嗯’‘好’‘行’。我怀疑他多说一个字会扣钱。”
虞笑笑秒回:“哈哈哈哈哈哈,他是不是那种高冷型?我之前给你发过他的采访视频,你看了吗?”
“看过了。”
“那本人和视频里一样吗?”
“一样。”
“那你还跟人家聊得来?”
“没聊。就是说正事。”
“行吧,你说是正事就是正事。”虞笑笑的语气明显不信。
楚恬不想再跟她掰扯,锁了屏,回去上班。
一个赔衣服的陌生人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