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死言》城疏桐

1、生死言 我叫盛

　　我叫盛渡。
　　和这座半岛上无数张苍白又相似的脸一样，只是个练习生。
　　十四岁那年，我签下了合同。没人拿刀逼我，但比刀更锋利的，是那些昼夜轮播的绚烂舞台、精致面孔，是“平凡即罪过”的反复洗脑。在财阀资本垄断呼吸的国度，普通人想撕开一道向上攀爬的口子，除了成为一件被精心包装的商品，竟别无他途。于是我走进那栋没有窗户的大楼，以为推开的是一扇名为“梦想”的门，后来才明白，那只是金丝笼的入口。
　　委实说，真的太难熬了。
　　永无止境的训练，让人变成一台不断修正误差的机器。凌晨两点的练习室，镜子是一堵冰冷的墙，映出十几个像复制品一样的女孩，汗水把妆容溶成模糊的泪沟。整容是日程表上的必修课，手术台的强光刺穿眼皮，术后麻药退去，嘴唇肿得无法合拢，我望着镜中那张陌生又漂亮的脸，感到有什么属于“我”的部分，被永远地切除掉了。紧跟着是系统的PUA，是“你这张脸不削骨永远上不了台面”的践踏，是前辈们理所当然的霸凌，藏在练习服里的碎玻璃，矿泉水瓶里来路不明的液体。以及，那些让人脊背僵硬的性骚扰，它们像空气里的灰尘，无处不在，无声地落在每一个年轻的躯体上。
　　我曾一度被逼到崩溃的边缘。
　　还好有你，我的云谢。
　　每天我只能靠吃冰块维持那该死的体重。冰块在齿间碎裂，寒气刺进胃壁，久而久之，胃早受不住，出了严重的故障。如今痉挛时只能靠一把把药片去镇压那阵翻涌的痛。药很苦，苦得让人生厌，可我却暗暗期待着那个时刻，因为你总会来哄我吃药。
　　你摊开掌心靠近时，周围的空气会变得轻飘飘的，像有月白色的细雾从你指尖漫开。你把药片递到我唇边，那枚小小的白色药片，像一颗被摘下来的星屑。你哄我时微微倾身，眉头轻蹙，眼里的光碎成一片温柔的水波，那种介于心疼和纵容之间的表情，我真的、真的很喜欢。那一瞬，连胃里的灼痛都仿佛被你身上的柔光稀释了。
　　好讨厌经纪人。他总是以量身材为借口，拿着卷尺一寸一寸贴近皮肤，冰凉的尺缘勒进腰侧，指腹却带着令人作呕的温度，故意在胸线下多停留片刻。反抗只会换来变本加厉的羞辱和加练，更何况每个练习生都要这样被丈量，被估价，被拆成胸围、腰围、臀围的数字。大家说，忍忍就好。
　　于是我忍。变成一具温顺的木偶。
　　可每次被占完便宜，你总会来找我。你会用那双近乎透明的手覆住我发抖的肩膀，不发一言，周身却有星辉般的碎光落下来，细细密密覆在我那些肮脏的触感之上，仿佛在进行一场无人察觉的洗礼。
　　有你真好。
　　你就是我的弥赛亚，我存活于世的唯一寄托。
　　旁人不喜欢你，她们总是无视你，甚至听不懂我对着你说话的那些瞬间。她们觉得我疯了，觉得我是在孤独中臆造出一个看不见的幻影。随她们去吧。只要我盛渡存活于这世上一天，就总不会让你孤单。你是我在无边黑暗里亲手点亮的一捧萤火，我怎会让他们把你吹灭。
　　还记得我们相遇那天吗？
　　那是公司破产的第三十三天。
　　也是我所在的团体，从清纯转向性感路线的第三十三天。
　　那些老板的脑回路，果然简单得令人发指，既然清纯路线走不通，那就脱。破产后的团队被新资本像货物一样转手，我们被塞进更窄更短的裙子，被要求在镜头前一点一点剥掉最后的体面。
　　那天，他们在摄影棚里递给我一杯牛奶。白色液体，被灯光打得暧昧而刺眼。导演要求我表情诱惑一点，要求牛奶要顺着嘴角淌下，一路流到胸前，要在镜头的特写下，让那种黏腻的湿痕成为被万千视线意淫的焦点。
　　我捧着那杯牛奶，感觉全世界的声音都退潮了。周围是监视器冰冷的电流声，是工作人员麻木而审视的目光，他们看我的眼神，和看一块待切割的肉没有两样。我突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我从来都不是人，只是一件被明码标价的商品，被摆在货架上任人淫赏。
　　可我也有自尊。我也想走，想从这片黏稠的沼泽里拔出双腿，想重新拾回名为“自由”的碎片。但十四岁那年满怀期待签下的合同，此刻化作了提住我四肢的丝线，将我绑死在这座舞台上，只能像个木偶一样任其摆布。若是执意要走，便会被索要赔偿金——六亿韩元。
　　那个庞大的数字，像一座竖在眼前的墓碑，此生怕再难还清。
　　就在我快要溺毙在那片惨白灯光里的时候，你来了。
　　你从监视器的反光里走了出来，像一瓣月色忽然凝出了形体。周围的空气被抽走了声音与重力，一切都变得缓慢又寂静。你站在那道刺眼的聚光灯柱之外，轮廓被一层绒绒的光晕包裹，像深夜海面上浮起的一场缥缈的梦。你看向被牛奶濡湿的我，眼里没有审判，没有欲望，只有一种足以把人烫伤的悲悯。
　　那一刻我知道，你是从我的世界里诞生出来的。你是我这片荒原上开出的唯一一朵不会枯萎的花。
　　死亡或许能够解决问题。
　　这个念头，近来像一条温柔的蛇，紧紧缠住我的脖颈。世界太痛了，它是一块永不愈合的溃烂创口。人生渺茫如冬夜海上一盏摇摇欲坠的渔火，随时会被黑暗吞没。你虽然很好，你是我所有的梦幻、星光和暖意，可哪怕你的光再柔和，也终究难以弥合我被现实一寸寸撕裂的伤口。那些伤口昼夜不停地淌血，渐渐淹没你铺在我脚下的那层银白色辉光。
　　亲爱的云谢，对不起。
　　请永远存于我的世界中吧。哪怕我变成一缕散去温度的风，也希望你能在那方只属于我们的世界里，依旧披着梦幻的薄纱，永远温柔地发光。
　　你从我的世界中来，也从我的世界中去。而我将带着对你最后的记忆，把自己轻轻放逐到疼痛再也追赶不及的地方。

作者有话说

　　随笔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