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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崩塌 法庭的空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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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庭的空调开得很低,沈攸宁却觉得刚好。
她站起来,黑色律师袍挺括平整,袖口的折痕笔直如刀裁。声音清冷得像淬过冰,每个字都精准地落在法庭的寂静里。
“审判长,本案证据链存在三处断裂。”
她用坚定的目光,直直看向法官。
“第一,凶器上没有我当事人的指纹。法医报告第十七页明确记载,刀柄表面仅提取到被害人自身的指纹,无第二人接触痕迹。”
“第二,监控录像缺失关键十二秒。检方提交的监控视频第3分21秒至3分33秒出现画面跳跃,这十二秒内发生了什么,无人知晓。”
“第三,证人从未亲眼看见行凶过程。证人张某的证言原文是‘我听到一声惨叫,然后看到被告人从楼道跑出来’——听到惨叫、看到跑出,不等于看到行凶。”
她停顿了一秒。
“根据疑罪从无原则,在证据链存在三处断裂的情况下,我的当事人——无罪。”
旁听席连呼吸声都暂停了。
被告人张建民,四十七岁,被指控持刀故意伤害邻居致重伤。如果罪名成立,他将面临十年以上有期徒刑。
法官敲下法槌的声音在空旷的法庭里回荡。
“被告人张建民,无罪释放。”
“现在休庭。”
张建民当场哭了,双手捂着脸,肩膀剧烈抖动。他的妻子和女儿从旁听席冲过来,一家三口抱在一起哭成一团。
家属冲过来握她的手:“沈律师,谢谢您,谢谢您……您是好人,您是我们全家的恩人……”
沈攸宁笑了笑,抽出手,收拾案卷。
从业四年,无罪辩护第七次成功。
她把案卷装进公文包,拉好拉链。包是李翎去年送的生日礼物,深棕色真皮,她觉得太贵,他说“你值得最好的”。
走出法院,阳光刺得她眯起眼。初秋的北京,天高云淡,银杏叶开始泛黄。法院的台阶向下展开。
沈攸宁掏出关机的手机,开机查看消息。终于下到台阶的终阶,手机开始不停振动,所有消息一瞬间涌出。
银行短信。
【XX银行】尊敬的客户,您的尾号3827账户因涉及诈骗案件,已被XX市公安局XX分局冻结。详情请咨询冻结机关或我行客服。
她皱了皱眉,以为是诈骗短信。
最近这种伪基站短信太多了,什么“账户冻结”“ETC失效”“医保卡停用”,她从来不信。
删除。
下一个电话跳出来,是医院的号码。
“请问是沈攸宁女士吗?这里是京市第三人民医院心内科。”
“是我。”
“您母亲沈玉兰女士今天上午突发心绞痛,经检查发现冠状动脉堵塞超过百分之九十,需要立即进行心脏搭桥手术。请您尽快来医院签字,并预交手术费用二十万元。”
沈攸宁的脚步钉住。
“你说什么?”
“您母亲病情突然恶化,随时有生命危险。请您尽快——”
“我马上到。”
她挂断电话,手指发抖。奔至法院门口打车。
母亲有冠心病,她知道。但一直控制得不错,按时吃药,定期复查,上个月的检查结果还说“病情稳定”。
怎么会突然恶化?
她坐在出租车上,打开网银,准备把钱转到医院的账户。
余额:0.00
冻结金额:186,342.79
可用余额:0.00
她的手开始发抖。
再次拨打李翎的电话。
“您拨打的号码已停机。”
她反复拨了七次。
每一次都是同样的机械女声。
出租车堵在四环路的高架上,即使是初秋的北京,中午时分空气还是有些火热的,习习凉风不足以带走车内的热浪。司机师傅升起所有的玻璃,打开空调,沈攸宁却如坠冰窟,凉意从脚底爬满全身,整个人仿佛瞬间冰冻。
认识李翎六年。
她二十三岁,他二十六岁。2010年秋天,朋友介绍认识的,说他是做影视投资的,自己有公司,有房有车,家境不错。
第一次见面,他穿着白衬衫,笑起来有两颗虎牙,说话温温柔柔。
“沈攸宁?这名字好听。攸宁,攸宁,是出自《诗经》?”
她说是的,“君子攸宁”。
他说:“那我以后叫你攸宁。”
她点了头。
后来她才知道,他根本没读过《诗经》,这句话是他百度了五分钟背下来的。
但那已经是两年后的事了。
六年来,他说等项目回款就给她买房子,说要娶她,说等赚够钱就带她去欧洲拍婚纱照。
她深信不疑。
她的工资卡、信用卡、甚至身份证,都交给他“打理”。
他说:“攸宁,你专心做你的律师,钱的事不用操心,交给我就好。”
她真的没操过心。
六年,她把一个女人的全部信任,交到他手里。
现在,她的账户被冻结,他的电话停机,母亲的救命钱——没了。
医院的手术室走廊惨白刺眼。墙边三三两两的蹲坐着的几个人,都是在等待手术室里面的好消息。来来回回路过的护士身影匆忙,没人留意门口这些虔诚又沉默的祷告。
手术室门开了,走廊里的等待全都投去目光,有的已经站起身来。
医生叫着:“林静的家属在吗”
“我就是”沈攸宁快步走到医生面前。
主治医生把病危通知书和手术同意书一起递过来,黑笔在纸面上。
“沈女士,您母亲的情况很不乐观。冠状动脉堵塞超过百分之九十,随时可能发生急性心梗。手术也有很大的风险,但如果不做手术——”
医生没有说下去。
沈攸宁知道那句话是什么。
不做手术,就是在等死。
“我需要签字?”她说。
“是的。另外,预交费用二十万,最晚今天下午三点之前。否则我们无法安排手术。”
她拿着那张纸,指甲陷进掌心。
二十万。
她翻遍通讯录。
同事?她刚升了资深律师,眼红的人比朋友多。那些表面上叫“沈律”的人,背地里说她“太年轻、太傲、不好相处”。
同学?研究生毕业四年,联系越来越少。大家在各自的律所、公司法务部里挣扎,谁都不容易。
她先打给南歌。
“歌歌——”
“攸宁?怎么了?你声音不对。”
“我需要二十万。我妈要做手术,我的账户被冻结了,李翎联系不上——”
“账号发我。”
南歌没问一个字
“我手里有十万,剩下的我想办法。你别急,阿姨肯定没事的。”
沈攸红了眼眶。
“谢谢你,南歌。”
“别废话,阿姨要紧。你照顾好自己,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挂断电话,她又打给李翎以前提过的几个“朋友”。
“您好,我是李翎的女朋友,请问——”
“不认识。”
“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用户正忙——”
全是空号。
她坐在医院走廊的冰冷的金属椅子上,盯着手机屏幕。
她终于承认一个事实。
李翎这个人,可能从来就不是她认识的那个人。
她奔去银行。
柜台的工作人员把厚厚一叠流水单递给她,眼神里带着一种微妙的同情。
“沈女士,您的账户确实被公安机关冻结了。我们只能看到冻结原因写的是‘涉嫌诈骗案件’,具体细节需要您联系办案单位。”
她把流水单拿到大厅的等候区,一页一页地看。
贷款申请记录:2016年3月,信用贷款三十万,用途“装修”。
贷款到账第二天,三十万全部转入一个叫“翎羽投资”的账户。
2016年5月,第二笔信用贷款二十万。
……
2016年7月,信用卡套现八万。
……
2016年9月,网贷平台借款十五万。
……
一笔一笔,全部转到“翎羽投资”的账户。
总计:二百零三万四千元。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半年前,李翎说要给她“做理财”,让她录了一段视频,对着镜头说“本人自愿申请贷款”。
“公司要审核投资人的资质,走个流程。”他笑着说。
她照做了。
那是贷款申请的录像确认。
她用自己的人生,给一个骗子做了抵押。
她蹲在银行门口。
人来人往,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世界要忙,没人看她一眼。
六年的信任,换来二百万的债,和一个停机的号码。
手机响了。
医院。
“沈女士,您母亲刚才突发急性心肌梗死,你人在哪里?”
她没听完。飞奔回医院。
“请节哀……”
医生说,如果能早两个小时手术,也许可以避免这次心梗。
也许……
她想起母亲最后一次清醒时说的话。
那是三天前,她去医院看母亲,母亲半靠在病床上,脸色发青但精神还好。
“攸宁,那个小李,你们什么时候结婚?”
她笑着说快了。
母亲也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笑得像一个天真的孩子。
“早点结婚,妈还想帮你带孩子呢。”
那是她最后一次看见母亲笑。
……
律所主任的办公室在北楼顶层,落地窗外是CBD的天际线。秋天的北京,蓝天白云,把这片高楼林立的冷漠衬得也有些柔和的风采。
沈攸宁坐着,面无表情,大脑里一片麻木,齿轮早已停止,锈迹开始腐蚀。
主任姓方,五十六岁,头发花白,做了二十多年的律所管理。他不是坏人,但也不是好人。他是一个商人。
“沈律师,我们收到了法院的失信被执行人通知。”方主任把文件推过来,纸张在红木桌面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你已经被列入失信被执行人名单。”
“我知道。”
“律所的规定你也清楚。”方主任的声音不急不慢,“信用瑕疵的律师不能执业。这不是我们一家律所的规定,整个行业都是如此。从今天起,你停职。”
“嗯。”
“你的工位今天下午之前收拾干净。你手上受委托的案子全部交回你师傅郗梦夏手里。”
“我知道了。”
她站起来,点了头,转身出去。
身后,方主任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喂,周总,您说的那个律师……对,沈攸宁,我们已经停职了……是,是,后续合作的事,我们再细聊……”
门关上了。
沈攸宁没有听到这段对话。
她也不会知道,她的停职,不仅仅是因为“失信人”这个身份。
工位在开放办公区的最里面,靠窗,采光最好。这是她升资深律师时方主任亲自安排的,“沈律师值得最好的位置”。能一览CBD的车水马龙,每次加班到天黑,沈攸宁总要站在窗边看看楼下三环连成线的红色车尾灯,仿佛打开上帝视角,能够掌控一切。
同事们假装没看她。有人低头看文件,有人对着电脑屏幕发呆,有人在微信群里疯狂打字。
她把马克杯扔进垃圾桶。杯子上印着她大学的校徽,用了六年,杯壁上的字迹都磨淡了。桌面上堆得案卷全部交接给了她的师傅:郗梦夏,郗律只是淡淡说了句:“你先回去休息,冷静了我们再聊。”
沈攸宁点点头,转身出去,没有看到师傅落在她身上失望又不忍的眼神。
仙人球送给前台小姑娘。小姑娘接过花盆,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一句“沈律师,你保重”。
几本刑事审判参考装进纸箱。《刑法学》《刑事诉讼法解释》《刑事证据规则研究》……全是她这些年一点一点买的,书页间夹满了便签条。
她抱起纸箱,走出律所大门。
天已经黑了。
路灯亮起来,车流如织,她又变回了被上帝掌控的万千蚂蚁中最不起眼的一只。
这座城市日新月异。她站在路边,犹如置身深海,但却没有鳃,窒息感和海水的压力,想让她尽快脱离这副肉体凡胎。
出租屋是个开间只有45平,在东五环外的一个老旧小区里。
母亲住在这里养病的时候,总嫌太小。
“等小李那个项目回款了,咱们换个大房子。”母亲总是这么说,“要有阳台的,能晒太阳的那种。”
她每次都说好。
现在,母亲的遗像放在桌上,黑白照片里目光灼灼,笑得安静。她却不太敢看。
沈攸宁坐在床沿,没有开灯。
窗帘没拉,五环外没有炫丽的霓虹,只有泛黄的路灯,隐隐的照着漆黑的夜。
她看着母亲的照片,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一滴一滴无声的哭泣。
她想起六年前,刚考上研究生。
“攸宁,妈这辈子没什么本事,就供你读了个书。你以后当了律师,要做一个好人。”
“妈,你放心。”
“还有啊,找一个对你好的人。不用有钱,不用帅,对你好就行。”
她笑着说好。
那个“对你好”的人,骗走了她的一切。
手机亮了。
南歌的微信。
“攸宁,我哥那边有个朋友在做一档律政综艺,需要律师当嘉宾。一期的酬劳我问了,税后八千多,够你撑一段时间。你要不要试试?”
综艺?
沈攸宁,她一个失信的刑辩律师,去上综艺?
她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方。
南歌的第二条微信跟进来:“虽然不是什么正经工作,但好歹能赚钱。你现在这个情况,别挑了。”
她有什么资格挑?
“什么综艺?”她回。
“叫《律政先锋》,原点传媒制作的。听说那个出品人很难搞,但酬劳是真的高。好几期呢,你要是能撑下来,至少能把眼前这几个月过去。”
原点传媒。
沈攸宁用手机浏览器搜索了一下。
原点传媒集团,创始人周远山,现任总裁周序白。业务涵盖电视节目制作、广告代理、艺人经纪。
周序白。
她点开一张图片。
男人穿着黑色西装,站在发布会舞台上,表情冷淡,眼神像刀。
她看了两秒,关掉了页面。
“我去。”
她打下这两个字,发送。
她不知道,那档综艺的出品人,那个叫周序白的男人,最厌恶的就是律师。
而她,将以一个“失信人”的身份,撞上他的枪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