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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怀瑾 假殷勤,真 ...

  •   早朝散后,内侍传召首辅入勤政殿。

      裴让尘沿着宫道走,日头刚升起来,照在他身上却像照在一张纸上,光都透了三分。

      昨夜睡得少,眼下乌青淡得几乎要化开,衬得整张脸只剩一个白。迎面走来的小太监端着茶盘,偷偷抬眼,又被裴让尘面无表情扫了一眼,慌忙垂下头,手里茶盏险些翻了。

      勤政殿是皇帝日常批折子的地方,比金銮殿小得多,暖阁里只摆着一张龙案、两把椅子。

      裴让尘进去时,皇帝正站在窗前,背对着他。龙袍是玄色的,衬得那背影比上次见时又清癯了几分。殿里药味很重,混着龙涎香,闻多了嗓子发痒。

      “臣裴让尘,叩见陛下。”

      他跪得干脆,跪得规矩,膝盖落在金砖上的声音清脆利落。皇帝转过身来,抬手:“起来。朕说过多少次,勤政殿里不用行大礼。”

      裴让尘站起来,垂着眼,站得笔直。皇帝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轻笑了一声。

      “怀瑾。”

      裴让尘眉目不动:“陛下。”

      “朕记得你以前叫朕师兄。”皇帝慢慢走到龙案后坐下,指了指对面那把椅子,“坐。朕今日不是以皇帝的身份召你,是……”他顿了顿,目光在裴让尘脸上逡巡,“是以师兄的身份。”

      裴让尘没有坐。

      “陛下,臣站在这里回话便是。”

      皇帝看着他,半晌,叹了一口气。那口气里含着药味,像是从肺腑深处刮出来的。

      他不再勉强,自己坐下来,翻开案上一份折子,看了一会儿,又抬头看裴让尘。

      “怀瑾,你瘦了。”

      “劳陛下挂心,臣身体尚可。”

      “尚可?”皇帝搁下折子,手指在案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一下,“上个月户部侍郎说你咳血,朕问过太医院,太医院说没见你来请过脉。你连脉都不肯请,跟朕说尚可?”

      裴让尘微微抬了抬眼皮,那双眼睛干净清透。

      “偶感风寒,不碍事。”

      皇帝被他这副不冷不热的模样噎了一下,一时竟不知说什么好。

      殿里安静下来,只有更漏一滴一滴地响。过了好一会儿,皇帝才开口,声音放得很低,像是怕被人听见。

      “怀瑾,你还在怪朕。”

      “臣不敢。”

      “不敢。”皇帝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嘴角牵了牵,不知是笑还是讽,“你从前跟朕这么讲话的时候,多半是在赌气。”

      裴让尘不接话。

      皇帝又翻了一页折子,眼睛看着字,心思却显然不在上面。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年轻时也是握笔的手,如今批折子批得指节上磨出了新的茧。

      裴让尘的视线在他手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秦师的事,”皇帝开口,声音很慢,“朕知道,你怨朕,朕是师兄,当年秦师出事,朕没能护住他。你该怨朕。”

      裴让尘垂着眼,眼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他的声音很平:“老师通敌叛国,罪有应得。陛下替朝廷除害,臣身为首辅,只有感激。”

      皇帝的折子“啪”地合上了。

      “裴怀瑾。”

      裴让尘抬眼看他,目光坦荡,什么情绪都没有。

      皇帝张了张嘴,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最后只化作一声低低的喟叹。

      “你以前不这样。”

      裴让尘听着,面上无波无澜。

      曾经那些对他都太远了,远得像上辈子的事。

      “陛下厚爱,臣愧不敢当。”

      皇帝看着他,忽然觉得疲惫。

      这间暖阁里坐着的两个人,明明只隔着一张龙案的距离,却像隔了万重山。

      他伸手,从案上果碟里拣了一颗蜜饯递过去,动作自然得像做过无数次。

      “你以前爱吃这个,润一润吧,朕听你嗓子干了。”

      裴让尘没有接。

      “臣不吃甜。”

      皇帝的手悬在半空,收也不是,放也不是。最后他慢慢收回手,把那颗蜜饯放进自己嘴里,嚼了嚼,甜得发苦。

      “怀瑾,”他咽下蜜饯,声音有些涩,“你我之间,何至于此。”

      裴让尘沉默着,暖阁窗外有风,吹得竹帘簌簌作响。他站在那里,晨光从窗纸透进来,把他半边侧脸映得几近透明。

      美人如画,只是这画上落了一层灰,擦不掉,掸不去。皇帝看着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秦崧带他来见自己时说的那句话。

      “此子心性纯良,日后必成大器。”

      心性纯良。皇帝在心里咀嚼这四个字,觉得像吞了碎瓷片。

      “朕听说,”皇帝换了话题,语气恢复了些许帝王的从容,“太子昨夜去了你府上。”

      裴让尘神色不变:“是。殿下为北郊大营一事而来。”

      “你劝他去了?”

      “臣只是告诉殿下,那是陛下为他铺的路。”

      皇帝盯着他看了很久,裴让尘坦然地回视,没有闪避,没有破绽。他的演技太好,好到皇帝有时候恨他这副滴水不漏的样子。

      但皇帝也清楚,他和裴让尘之间,从来都是裴让尘在防守,他在进攻。从秦崧死的那天起,这个人就把自己裹进了一层壳里,刀枪不入,只留一副清冷皮相在外。

      “北郊大营,是陆秉渊的人。”皇帝忽然说。

      裴让尘没有惊讶,只点了点头:“臣知道。”

      “你让太子去,是想让他看清楚陆秉渊是什么人。”

      裴让尘不答。

      皇帝笑了一声,笑里有些说不清的东西:“怀瑾,累不累?你手上做的事,哪一件不是在给大周铺路。”

      “大周自有朕和太子,何须你费尽心神。”

      裴让尘终于微微皱了皱眉,他?和太子?那大周恐怕离亡国不久了。

      “陛下慎言。臣所做每一桩,桩桩件件都够千刀万剐。陛下若夸臣,臣反倒不知如何自处了。”

      皇帝被他这句话堵得说不出话来,他盯着裴让尘,目光沉沉。许久,他挥了挥手。

      “你退下吧。”

      裴让尘躬身行礼,退后三步,转身往殿外走。他走得很稳,背脊挺直,官袍下摆一丝不乱。

      皇帝坐在龙案后,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出声。

      “怀瑾。”

      裴让尘停步,未回头。

      “那北郊大营,”皇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低,低到像是自言自语,“陆秉渊的人,朕安排了一个副将进去,是朕的人。你让太子去,太子出不了事。”

      裴让尘的背脊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臣替太子殿下谢陛下。”

      他迈步出了勤政殿。殿门在身后合上,竹帘落下来,隔断了日光。

      裴让尘站在廊下,闭了闭眼。秋风灌进领口,他咳了两声,用袖口掩住嘴。

      他沿着宫道往回走,走到拐角处,一个穿内侍衣裳的小太监端着茶盘迎面走来。

      裴让尘认出了那双眼睛——萧衍的人。小太监对他微微点了下头,擦肩而过时,一枚纸条无声地滑进裴让尘袖口。

      裴让尘面不改色,继续走。

      走出宫门上了轿子,才将纸条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迹干净清隽,是萧衍亲笔。

      【北郊副将李,陆之眼线。学生已换。】

      裴让尘看着那行字,拇指在纸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皇帝说他安排了人在北郊大营,然后萧衍说他把人换了。

      两个人,都在护着太子,却谁也不知道对方在护。

      或者说,有一个人知道。

      裴让尘想起昨夜书房里萧衍那句天真的问话。

      少年笑得干净温驯,眼底却沉着深不见底的算计。

      萧衍早就知道皇帝在北郊有人。萧衍在试探他,试探他对皇帝的态度,试探他到底站在哪一边。

      或者说,萧衍在确认,裴让尘到底是不是真的把太子往火坑里推。

      结果萧衍确认了,裴让尘没有,从头到尾,裴让尘都在保太子,皇帝在保,裴让尘在保,萧衍自己也在保。

      三个人,三条心,却保着同一个天真的储君。

      裴让尘将纸条在轿中炭盆里烧了,灰烬落在铜盆里,一触即散。

      他靠在轿壁上,倦意从骨缝里渗出来,沉得他睁不开眼。

      轿子停了。裴府到了。

      裴让尘下轿时,门房递上来一卷经书,说是一位公子方才送来的。裴让尘接过来,翻开,夹层里又是一行字。

      “学生给老师带了补品,放在书房密格里了。老师记得喝。”

      裴让尘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很久,最后把经书合上,冷笑一声进了府门。

      假殷勤,真算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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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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