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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卷一 借命 雪夜1 ...

  •   1、雪夜

      陆照微病重,是在腊月二十九的夜里。

      那夜雪下得极大,天色刚擦黑,城外陆家旧宅的屋脊便已白得看不出瓦色。风从山坳里卷过来,吹得廊下灯笼东倒西歪,红纸灯皮被冻得发脆,贴着竹篾架子簌簌作响,远远听去,倒像是谁在黑暗里细细地磨牙。

      药碗摔碎时,屋里正静得骇人。

      “啪”的一声,青釉小碗砸在脚踏边,浓黑药汁溅了一地,热气尚未散尽,就被地砖上的寒意逼成薄薄白雾。守在床边的小书童阿砚愣了半晌,才像被人从梦里推醒,低头看了看碎碗,又抬头看了看床上人,张着嘴,半天只挤出一句:

      “少爷……药,药跑了。”

      屋中几个丫鬟原本已吓得脸色煞白,听他这句话,一时竟不知该哭还是该骂。

      榻上的人却动了动眼皮。

      陆照微靠在软枕里,身上盖着三层锦被,外头又压了一张雪狐皮,整个人依旧冷得发颤。他生得极好,丹凤眼,眼尾微微吊起,若是健康时,原该有几分清峻矜贵的凌厉。只是此刻病气压身,那双眼半睁半阖,眼底像蒙了一层冷雾,连原先的锐气都被霜雪浸透了。

      偏偏他的唇仍有颜色。

      许是常年病中咬唇成习,那唇色并不苍白,反倒透着不合时宜的粉红。唇面有一点病态的光泽,像雪地里被血水轻轻润过的一片梅瓣。若只看这处,几乎不像将死之人。

      他看了看阿砚,又慢慢把视线挪到地上碎成几瓣的药碗上,喉中艰难地滚出一点极轻极哑的气声。

      旁人听不清,阿砚却从小跟着他,懂些唇语,连忙俯下身去。

      陆照微微微张口,无声地说了几个字。

      阿砚看完,眼眶一红,转头对众人道:“少爷说……这药长脚跑了,看来也知道自己苦得不像正经东西。”

      丫鬟们本来正忍着泪,听了这话,眼泪顿时掉得更凶。

      陆照微见她们哭,眼角反倒弯了一点,像是笑。只是那笑极浅,挂在一张被寒疾折磨得没有血色的脸上,并不显轻快,倒更像一枚将灭未灭的灯花,轻轻晃了晃,叫人看着心口发酸。

      “还愣着做什么?”外间传来管家陆平压低的怒声,“再煎一碗来。动作快些!”

      “是,是!”

      几个小丫鬟忙乱地收拾碎瓷。阿砚也慌忙蹲下去帮忙,结果刚伸手,就被瓷片划了一下,疼得“嘶”了一声。

      陆照微看见了,轻轻抬指,在床沿敲了敲。

      阿砚立刻抬头。

      陆照微又动了动唇。

      阿砚含着眼泪翻译:“少爷说……我还没死,你倒先见了红,传出去倒像我陆照微临终前还要吃个书童开胃。”

      屋内哭声一顿。

      几个丫鬟低着头,肩膀抖得更厉害,也不知是哭还是被他这句不像话的话噎住了。

      阿砚急道:“少爷,都什么时候了,您还说这个。”

      陆照微眨了下眼,神情很淡,像是说:不然说什么?

      他说不了完整的话。

      幼年坠井之后,他高热数日,醒来时双腿废了,嗓子也坏了。旁人说话,是从胸腔里发声;陆照微说话,却像用一截破损的竹管往外漏风。平日精神好时,尚能挤出几个短字;病得重了,便只剩唇形和纸笔。

      这些年,陆家上下都习惯了。

      也正因习惯了,此时看他连唇都动得吃力,屋内众人心里才更明白,这一回怕是真不好了。

      门帘忽然被掀开。

      一股雪风卷进屋来,烛火齐齐矮了一寸。陆老爷扶着门框进来,外袍上全是雪,鬓边也白了一片,脸色比窗外雪色还难看。

      “如何了?”

      这一句问得极轻,可屋内无人敢答。

      陆老爷的目光落在地上那摊药汁上,又落到床上长子脸上。只这一眼,他眼底那点强撑出来的镇定便碎了。

      “照微。”

      他走到床边,伸手去握儿子的手。

      那只手瘦得厉害,指节清晰,皮肤冷得像在冰水里泡过。陆老爷握住时,竟下意识颤了一下,像握住的不是活人的手,而是一块从井底捞上来的玉。

      陆照微却反过来轻轻回握了他一下。

      力气很小。

      小得几乎像是风吹过指缝。

      陆老爷眼睛顿时红了:“别怕。大夫还在外头商议方子。你母亲已经去佛堂给你祈福了。你向来命硬,这点病,不算什么。”

      陆照微静静看着父亲,眼底有一点温和的笑意。

      他又动了动唇。

      陆老爷看不懂,忙看向阿砚。

      阿砚吸了吸鼻子,说:“少爷说……爹这话说得不严谨。他这不是一点病,是好大一堆病。若排队领饭,能从城南排到城北。”

      陆老爷一怔。

      这回连陆平也别过脸去,眼圈发红。

      陆老爷又气又痛,握着他的手骂道:“胡说八道。你这张嘴,哑了也不消停。”

      陆照微眨了下眼,像是认下这句骂。

      他自幼便是这样。

      若说他温和,他骨子里其实并不十分温和。若说他怯弱,他又能在生死关头说出几句叫人哭笑不得的话。病痛把他困在榻上十余年,没能把他的心性磨软,反倒磨出一种冷清清的锋利。只是这锋利向外时很少,更多时候拿来划自己。

      他越是疼,越是爱笑。

      越是惨,越能说出些刻薄自己的话,仿佛只要他先将自己说得轻贱些,旁人便不必哭得那么重。

      陆老爷知道他这毛病,心里更痛。

      “老爷。”陆平低声道,“外头几位大夫的意思,怕是……怕是寻常药石已压不住寒气了。少爷体内寒毒入骨,这几日又逢大雪,旧疾牵动新病,药下去便吐,参汤也留不住。再这样下去……”

      他没有继续说。

      话到这里,已经够了。

      陆老爷脸色沉了沉,问:“库房里还有什么药?”

      “百年老参、紫河车、鹿茸、雪莲,都已用过。只是少爷虚不受补,药力进不去。”

      陆老爷闭了闭眼。

      片刻后,他忽然想起什么,道:“佛堂那盏青铜莲灯呢?”

      陆平微怔:“老爷?”

      “先祖留下来的那盏。不是说从前供在古寺里,沾过香火,有灵性么?”陆老爷声音发哑,“去取来。放在照微房中。哪怕只是图个心安,也取来。”

      陆平应下,立刻转身出去。

      屋中又静下来。

      外头雪声很重,簌簌落在庭中枯枝上,偶尔压断细枝,便有“喀”的一声脆响。那声音在深夜里显得格外清楚,像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踩断了骨头。

      陆照微眼睫动了动。

      他其实已经听不太清众人说话了。

      耳中一阵远一阵近,有时像隔着厚厚棉絮,有时又像沉在水底。胸口压着一团寒气,每一次呼吸都像有冰碴子从肺里刮过。口鼻间有淡淡血腥味,他自己闻见了,却不愿叫旁人看见,便一直把那点腥甜往下咽。

      咽到最后,喉咙里都是铁锈味。

      他想,原来人要死时,身体也很不体面。

      平日擦洗得再干净,熏再淡的香,穿再好的衣裳,到头来也不过是一具漏风、漏血、漏药气的皮囊。

      想到这里,他竟觉得有些好笑。

      只是笑不出来。

      他侧过眼,看见阿砚还蹲在脚踏边,正笨手笨脚地拿帕子擦地上的药汁。擦了半天,不但没擦干净,反倒把药汁抹得更开,像在地上画了一大片乌云。

      陆照微看着看着,心中无端生出一点柔软。

      阿砚比他小七岁,是母亲从外头买回来的孤儿。小时候瘦得像根豆芽,因反应慢,常被其他仆役欺负。陆照微见他可怜,便留在身边做书童。谁知养了这些年,身量倒是长高了,脑子却像被谁落在七八岁没带上来。

      旁人叫他取笔,他取笔洗。

      叫他煎药,他扇熄火。

      叫他看门,他搬张凳子坐在门槛内侧,认真到连贼从窗户进来都未必知道。

      可他忠心。

      陆照微这些年病中夜醒,十次里有八次都能看见阿砚趴在脚踏边睡得流口水。另两次,是阿砚已经滚到地上去了。

      想到这里,陆照微又想笑。

      他艰难地抬了抬手。

      阿砚立刻扑过来:“少爷?”

      陆照微看着他,慢慢动唇。

      阿砚看了半天,没看明白,急得额头冒汗:“少爷,您再说一遍,我方才没瞧清。”

      陆照微只好又慢慢说了一遍。

      阿砚这次看明白了,愣了愣,眼泪又滚下来:“少爷说……若他真走了,叫我别守夜了,免得睡着后滚进棺材里,还要多打一副小的。”

      陆老爷终于忍不住,转过身去,肩背微微发抖。

      阿砚哭道:“少爷,您别说了。我不滚,我往后睡觉拿绳子把自己绑住还不成吗?”

      陆照微眼中笑意更深了些。

      可这点笑意很快被一阵急促的咳意打断。

      他忽然偏过头,胸口剧烈起伏,喉间发出破碎的气声。阿砚慌忙扶他,陆老爷也俯身拍他的背。那咳嗽起初无声,后来像从肺腑里刮出来,断续而艰涩,听得人头皮发麻。

      终于,一口血涌了出来。

      不多,却黑沉沉的,落在雪白帕子上,像浓墨里掺了一点暗红。

      屋中顿时乱了。

      “快请大夫!”

      “热水!”

      “取参片来!”

      “少爷!”

      陆照微被人扶着,眼前一片昏黑。耳边声音忽远忽近,像潮水一层层退下去。他想告诉他们不必忙了,自己大约是真的不成了。可是喉中堵着血气,连唇也动不了。

      就在这时,外头忽然传来一声惊叫。

      那叫声不是从院门处传来,而是从旧宅深处的佛堂方向传来。

      紧接着,有人一路跌跌撞撞跑过回廊,声音惊惶得变了调:

      “走水了!佛堂走水了!”

      这一声落下,满屋人都僵住了。

      陆老爷猛地回头:“哪里?”

      “佛堂!供祖灯的佛堂!”

      陆平正好从外头奔来,衣摆上沾着雪,脸色铁青:“老爷,佛堂起火了。火势古怪,下人们扑不灭。”

      陆老爷身形晃了一下。

      一边是病危的儿子,一边是祖宗佛堂。两头皆不能弃。

      陆照微半昏半醒,听见“起火”二字,心里竟迟钝地想:好么,今日倒热闹,前脚人要死,后脚屋要烧,若阎王爷也讲排场,这阵仗倒不算寒酸。

      这念头刚过,他便看见窗纸上映出一层蓝光。

      不是寻常火光。

      寻常火焰是红的,暖的,跳动时有烟气。可那光色幽蓝,隔着厚厚窗纸,仍冷得像雪地里浮起的鬼火。它悄无声息地漫过窗棂,把屋中众人的影子一寸寸拉长,拉细,扭得不成人形。

      风忽然停了。

      雪声也停了。

      一瞬间,旧宅像被什么看不见的手从人间提了起来,悬在一片死寂之中。

      陆照微半睁着眼,望着窗上的蓝光。

      那光明明在屋外,却像照进了他的骨头里。多年寒疾盘踞的地方,竟隐隐生出一种被灼烧的痛感。不是热,是冷到极处后的刺痛,仿佛有人以一根细针,从骨缝间缓缓挑开冰层。

      屋里众人似乎都没察觉他的异样。

      陆老爷已被陆平扶着出了门,留下几个丫鬟和阿砚守着。可不过片刻,外头又传来更大的骚乱声。

      有人哭喊:“夫人!夫人进佛堂了!”

      陆照微眼神微变。

      他想坐起身,却连手指都抬不起来。

      母亲。

      他喉咙里滚出一点嘶哑气音,几不可闻。

      阿砚却听见了,立刻凑近:“少爷?”

      陆照微死死盯着他,用尽力气动唇。

      阿砚看了片刻,脸色也变了:“您要我去看夫人?”

      陆照微眨了一下眼。

      “可您这里……”

      陆照微看着他。

      那双丹凤眼平日因病显得清淡,此时却忽然锋利起来,眼尾微吊,像一把薄刃压在阿砚心口。阿砚被他看得一抖,终于咬牙爬起来,跌跌撞撞往外跑。

      跑到门口,他又回头:“少爷,我马上回来。您别趁我不在偷偷咽气。”

      陆照微听见这句,极轻地扯了扯唇角。

      这傻子,倒学会他说话了。

      阿砚跑远后,屋内只剩两个吓得不敢出声的小丫鬟。

      蓝光越来越盛。

      窗纸上忽然浮出一道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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