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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马场 回国后 ...


  •   回国后的第三天,应瑒的膝盖开始疼了。

      不是什么剧痛,是那种阴魂不散的隐痛,从髌骨内侧一路蔓延到关节缝里,像有一根生了锈的细针卡在骨头之间,每走一步就轻轻戳一下。他没跟任何人说。教练问他这两天怎么训练强度降了,他说想调整一下,主动加了两组上肢力量把时间填满了。秦楹宿去北京还没回来,别墅里只有他一个人,他没必要让任何人知道这点小毛病。

      但疼痛这东西很奇怪——它不只存在于身体里。它会在你安静下来的时候钻进你的脑子,沿着神经突触一路逆行,撬开那些你已经很久没有打开过的抽屉。

      第四天晚上,他洗完澡坐在沙发上用热毛巾敷膝盖,客厅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线昏黄。热毛巾覆在皮肤上的触感让他忽然恍惚了一瞬,然后他想起了另一条热毛巾——八年前,暑假,学校的图书馆。

      那时候他和秦楹宿还没有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她还在追他,笨拙而执着,每天雷打不动地出现在他上自习的固定位置旁边,隔着一个空位坐着,也不说话,就安安静静地看书。偶尔抬头偷看他一眼,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其实每一次都被余光出卖。他那时候觉得烦,觉得这个女生怎么这么不知道保持距离,但又不好意思开口赶人,只好装作没看到。

      图书馆的空调那年夏天坏了一半,制冷不均匀,靠窗的位置冷得能冻死人,靠墙的位置又闷得发慌。他习惯坐在靠窗的位置,头顶就是空调出风口,冷风呼呼地往下吹,他年轻,觉得凉快就行,从来没在意过。秦楹宿第一次注意到这件事是在某天下午。她本来坐在他斜后方,忽然站起来走到他旁边,把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薄外套放在他手边。

      “你肩膀一直在抖,”她说,声音很小,眼睛看着桌面不敢看他,“空调太冷了,你穿上吧。”

      他愣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那件外套——洗得很干净,叠得整整齐齐,袖口有一点磨毛了的痕迹,看得出来穿了很久。他皱了皱眉,把外套推回去:“不用,我不冷。”

      秦楹宿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拿着外套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没有再说话。但她没有放弃——第二天她换了个方式,提前到了图书馆,把自己的书放在他旁边的位置上,把那个位置占了。那个位置刚好在出风口的斜角,冷风不会直接吹到身上。他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的老位置被人坐了——她那个占了位还不承认的表情,心虚又坚定,眉毛拧在一起,嘴唇抿成一条线,像一只试图守护自己领地但底气不足的小动物。他懒得跟她计较,绕到另一边坐下。她脸上闪过一丝失落,但很快被她藏了起来。

      后来几天她换了策略,开始给他带东西。先是热水,装在保温杯里,放在他桌子角落,杯子上贴着一张便签纸,写着“天冷,喝点热的”。字迹工整得像是誊抄了好几遍才敢贴上去的。他把便签纸摘下来揣进口袋里,杯子里的水喝完了,但保温杯还给她的时候是空的,她接过杯子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然后是暖宝宝,她不知道从哪里买了一大包,每天在他来之前就放一片在他桌面上。他把暖宝宝收进书包里,回家之后贴在自己膝盖上——他的膝盖从高中开始就不好,冬天受凉了会隐隐作痛,他从来没跟她说过这件事。

      她很执着,追了很久。以她自认为的方式。
      有一天傍晚,图书馆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秦楹宿收拾书包站起来,路过他身边的时候忽然停下。她犹豫了一下,从包里掏出一个热水袋——不是买的,是那种老式的橡胶热水袋,外面套着一个针织的毛线套,颜色是灰蓝色的,针脚不太均匀,一看就是自己织的。

      “这个……你拿回去用吧,”她的耳朵尖红得能滴血,说话都开始结巴,“晚上睡觉前敷一下膝盖,我、我查了,热敷对膝盖好。”

      他愣住了。“你怎么知道我膝盖不好?”

      秦楹宿低着头,手指绞在一起,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你每次坐久了站起来的时候都会先弯一下右膝,走路的时候右脚落地比左脚轻。下雨天你会不自觉地揉膝盖。我……我观察的。”

      她说“我观察的”这四个字的时候,声音小到几乎被窗外的蝉鸣吞没,但应瑒听得清清楚楚。他当时心里涌上来的不是感动,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有一个人在这样仔细地观察他,记住他每一个细微的习惯和不适,连他自己都没注意到的细节都被她收进了眼底。这种关注太密集了,密集到让他喘不过气来。

      他接过热水袋,说了声谢谢,声音干巴巴的。秦楹宿像是完成了一件天大的任务一样松了一口气,飞快地说了句“那我走了”就跑了,书包带子都只挂了一边肩膀,跑出图书馆大门的时候差点撞到玻璃门。

      他拿着那个热水袋坐了很久。毛线套的手感粗糙但温暖,针脚歪歪扭扭的,有几处还漏了针,露出里面深绿色的橡胶。他把它翻过来看,发现套子底部用红线绣了一个很小的“Y”字——他的姓。她大概是怕他跟别人弄混,或者只是单纯地想在上面留下一点属于他的印记。他把热水袋塞进书包里,站起来的时候膝盖确实没那么疼了,不知道是因为热敷的效果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那个热水袋他用了很久。后来她表白,他跑了,她的感情,彻底超过了自己的想象。
      两个人再也没有联系,但热水袋他一直没丢。
      它跟着他从大学宿舍搬到第一个出租屋,从第一个出租屋搬到城中村,从城中村又搬到了这栋别墅。此刻它就躺在他衣帽间最里面的那个抽屉里,压在秦楹宿写的那张“备用”小卡片的下面。那个抽屉他每次整理衣柜都会打开看一眼,确认它还在,然后关上。

      八年了。

      他从来没有认真想过自己为什么一直留着那个热水袋。搬家的时候丢掉了很多东西——旧衣服、旧书、旧家具,甚至连大学毕业证都差点找不到。但那个针织歪扭、漏了好几针的灰蓝色毛线套,他从来没有动过丢掉的念头。现在想起来,也许在很久很久以前,在连他自己都还没有意识到的时候,他就已经被她打动了。不是被她追得烦了才接受,不是被她感动了才妥协,而是在某个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瞬间——也许是她把外套放在他手边的那一刻,也许是她红着耳朵把热水袋塞到他手里那一刻——他就已经喜欢上她了。

      但他不敢承认。因为她的喜欢太直接了,直接到让他害怕。他不是一个擅长处理感情的人,他习惯把所有东西都藏在心里,习惯了贫瘠和匮乏,习惯了不对任何人产生期待。当一个女孩把一整颗心掏出来放在他面前的时候,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欣喜,是恐惧。他不知道怎么回应,不知道自己配不配得上,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能力接住这么沉重的东西。所以他跑了。不是因为不喜欢,是因为太喜欢了,喜欢到让他觉得自己渺小。
      你太热了,秦楹宿。
      他把脸埋在掌心里,整个人红的发紫。热毛巾从膝盖上滑落掉在地上,他也懒得去捡。

      手机在茶几上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秦楹宿的消息,只有四个字:“明天下午到。”

      他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回了一个“好”。对话框安静了。他打开相册,翻到最底下,找到了一张八年前的照片——图书馆,傍晚,他趁她不注意偷偷拍的。照片里的秦楹宿低着头在看书,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她的侧脸镀成暖金色。她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T恤,头发扎成马尾,露出一截纤细的脖颈,表情专注而认真。他拍这张照片的时候心跳得很快,怕她发现,但又忍不住想留下点什么。

      他一直没删。换了几部手机,这张照片一直跟着他。他从来没把它设成壁纸,从来没翻出来看过,但它就在那里,躺在相册最深处,像一颗被埋在土里的种子。八年后这颗种子终于顶破了泥土,而浇水的人是秦楹宿自己。

      他关掉手机,靠在沙发靠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她八年前站在图书馆里红着耳朵的样子,和八年后站在帆船上迎着海风的样子,两个画面重叠在一起,重合得严丝合缝。她一直都没有变——不管是八年前还是八年后,她做事的方式都是一样的:认真,专注,不计成本,不留退路。八年前她用自己的方式关心他,八年后她用自己的方式掌控他,本质上都是同一种东西。

      第二天下午,秦楹宿的航班准时落地。司机去机场接她,应瑒一个人留在别墅里等着。他把客厅打扫了一遍,把她常坐的单人沙发上的靠垫重新拍松,把茶几上那盆绿植的叶子擦了一遍,然后站在厨房里,对着冰箱上贴的饮食清单发呆。

      门锁响了。他转过身,秦楹宿推门进来,穿着一件驼色的长风衣,手里拉着一个小登机箱,脸上带着长途飞行之后的倦意。她换了鞋走进客厅,目光扫过一尘不染的茶几和重新拍松的靠垫,然后落在他身上。他站在厨房门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袖T恤和黑色家居裤,身形挺拔,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的时间比平时长了一秒。

      “气色不太好,”她说,走过来把风衣脱了搭在沙发扶手上,“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吃了。”他说。

      秦楹宿没有继续追问,在沙发上坐下,闭上眼睛揉了揉太阳穴。她去北京这七天大概是真的很忙,眼下的青灰色比出差前更重了,嘴唇也有些发干。应瑒倒了杯温水放在她面前的茶几上,然后在她侧面的沙发上坐下,没有说话。

      她闭着眼睛休息了几分钟,忽然开口。“后天那个场合,穿那套藏蓝色的西装,配酒红色的领带。领带在衣帽间最右边抽屉里,新的,标签还没拆。”

      “好。”

      安静又蔓延开来。外面天已经黑了,客厅里只开着那盏落地灯,灯光温暖而节制。秦楹宿靠在沙发上,呼吸渐渐变得平缓悠长,似乎快要睡着了。应瑒站起来,轻手轻脚地从客房里拿了一条毯子出来,展开,小心翼翼地盖在她身上。毯子落下去的时候,他的手指碰到了她锁骨上那条细细的金链子,链子是凉的。他动作极轻地把毯子拉到她的肩膀以上,然后退后一步,低头看着她。她睡着的时候眉头终于松开了,没有了那种冷淡和审视,没有了那种掌控一切的气势,只是一个累了的女人,在沙发上不小心睡着了。

      他忽然有一种冲动,想伸手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开。但他没有。他只是站在旁边看了她几秒,然后转身去厨房准备晚餐。

      他不知道的是,他转身之后,秦楹宿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她没有睡着,那条毯子落在她身上的时候她的心跳快了两拍。她闭着眼睛,感受着毯子的重量和温度——他大概不知道这条毯子是她最喜欢的一条,平时放在客房柜子里,只有她自己知道位置。他是从哪里找到的?大概是翻了几个柜子才找到的。

      她把脸往毯子里埋了一点,闻到洗衣液的柑橘味,还有一丝属于他身上的味道。这两个味道混合在一起,让她莫名地觉得安心。然后她迅速把这个念头压下去,重新调整呼吸,让自己的表情恢复到惯常的冷淡和平静。

      他在厨房里切菜,水流声和菜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交错着传过来,节奏稳定,不急不缓。三个月前他连煎蛋都煎不好,现在他已经能在她出差回来的时候做一桌像样的饭菜了。秦楹宿侧躺在沙发上,睁开一只眼睛偷看他的背影。厨房的灯光在他肩上铺了一层暖色,他切菜的时候肩背微微弓起,肩胛骨的轮廓在T恤下面清晰可见,动作比三个月前有了太多从容和力道。

      后天那个场合,她打算让他站在自己身边,不再只是背景板,而是以某种更正式的身份。至于这个身份具体是什么,她还没有想好。她不喜欢提前定义任何东西,尤其是在他的事情上。

      晚餐应瑒做了三菜一汤,清炒芦笋、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外加一碗番茄蛋花汤。都是清淡的菜,不油腻,好消化——他注意到她出差回来的时候胃口总是不太好,大鱼大肉她基本不碰。秦楹宿坐在餐桌前,拿起筷子每样都尝了一口,没有评价,但每样都吃了两轮。这本身就是最高的评价了。

      吃完饭应瑒收拾碗筷的时候,秦楹宿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洗碗。水龙头的水声哗哗响,他卷起袖子露出手臂上流畅的肌肉线条,手腕翻转间盘子在水流下被冲洗得干干净净。她忽然开口。

      “你这几天膝盖是不是不舒服?”

      应瑒的手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洗。“你怎么知道的?”

      “你走路的时候身体重心偏左,上楼梯的时候右脚不敢完全发力。教练把你这几天的训练数据发我了,腿部的训练强度你自己调低了百分之四十。”秦楹宿的语气平铺直叙,像是在念一份体检报告,“这么大的变量,你觉得我会注意不到?”

      应瑒关了水龙头,把最后一个盘子放进沥水架,擦了擦手转过身来看她。她的目光里没有担忧,至少表面上没有,但她说这段话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而且她把这件事放在晚餐之后、睡觉之前的这个时间段来问,说明她至少有那么一点在意。

      “老毛病了,”他说,“膝盖一直不太好,受凉了就会疼几天。不碍事。”

      秦楹宿看了他两秒,然后转身走出厨房。“衣帽间左边最下面那个抽屉里有一个红外理疗仪,用之前看一下说明书,别用太久。”她的声音从客厅里飘过来,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语气。

      应瑒站在厨房里,低头看着自己的膝盖,弯起嘴角笑了一下。她连理疗仪都准备了,大概是在他搬进来之前就准备好的,或者是在他第一次膝盖不适之后买的。不管是哪种情况,她从来不会直接说“我关心你”,她会说“抽屉里有个理疗仪,看一下说明书”。她的温柔是一道加了密的密码,只有愿意花时间去了解的人,才知道。
      他愿意花这个时间。他愿意花一辈子。

      那个“场合”比应瑒预想的更正式。

      不是他以为的饭局或者品酒会,而是一场私人晚宴,地点在一栋他叫不出名字的老洋房里,门口挂着铜制门牌,院子里停满了黑色的商务车。秦楹宿挽着他的手臂走进去的时候,他注意到门口签到的名单上全是些在财经新闻里才能看到的名字。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腰背,秦楹宿偏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说什么。

      她今晚穿了一条黑色的丝绒长裙,露背的设计,从肩胛骨一路开到腰线以上,颈间只戴了一条极细的银链子,整个人冷艳得像一把刚淬过火的刀。应瑒穿着她指定的藏蓝色西装和酒红色领带站在她身边,肩宽腰窄,下颌线在宴会厅的水晶灯下投出干净的阴影。他们走进来的那一刻,不止一个人的目光落在了他们身上。

      秦楹宿被几个熟人拉去聊一个新能源项目,应瑒端着酒杯站在几步开外的地方,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她。他已经习惯了这个距离——刚好能听到她叫他名字就能立刻走过去,但又不至于近到打扰她。他注意到今晚的秦楹宿虽然表面上和平时一样从容冷淡,但她的笑容比平时多了几分真心,聊到某个技术细节的时候眼睛会微微发亮,身体微微前倾,手指在酒杯杯沿上轻轻敲着——那是她兴奋时的习惯动作。他都知道。

      然后他听到旁边两个人的低语。

      “秦楹宿身边那个男的是谁?没见过。”“应该是她那个……你懂的,不是换了好几个了。”“这个好像挺久了,有三四个月了吧?”“那也差不多该换了。不过这个看着确实比之前那个小纪强,至少身材好。”“身材好有什么用,秦楹宿那个人你还不清楚?她就没碰过那些人。听说她就是养着看看的。”

      应瑒端着酒杯的手纹丝不动。他垂下眼睛,抿了一口红酒,把那些话和红酒一起咽了下去。养着看看的——这四个字比任何恶意的揣测都更精准地戳中了他的命门。因为这个描述是对的,秦楹宿确实从来没有碰过他,她的乐趣确实在于养、在于看、在于掌控和观赏。而他只是那个被养着看看的东西。

      他放下酒杯,抬眼重新看向秦楹宿。她正和对面的人说着什么,侧脸在灯光下线条流畅而优美,锁骨上的银链子随着她微微侧头的动作轻轻晃动。她忽然回过头来,像是感应到了他的目光,隔着几张陌生的面孔,他们的视线在半空中对上了。她微微挑起一边眉毛,像是在问——你还好吗。他点了一下头。她又看了他一秒,然后转回去继续聊。

      那一秒的注视,够他再撑一个晚上。

      晚宴开始之后秦楹宿被安排在主桌,应瑒坐在旁边的次桌,和他隔了三个座位的距离。他的左边是一个做医疗美容的女企业家,右边是一个年轻男人——看起来比他小几岁,穿着一身浅灰色的西装,五官精致,笑起来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

      “你好,我叫林冶。”年轻男人主动伸出手,笑得礼貌而热情。

      “应瑒。”他握了一下对方的手,力道适中。

      “你是秦总的朋友?”林冶问。他的语气很随意,但“朋友”这两个字说出口的时候带上了一点微妙的停顿,像是在给应瑒留出一个自我定义的空间。

      应瑒没有接这个话茬。“算是吧。你呢?”

      “我跟秦总合作过一个项目,”林冶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目光往主桌那边飘了一下,“不多,就一次。但秦总这个人,合作过一次就忘不了。”

      应瑒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他的直觉告诉他这个林冶和秦楹宿之间的关系不止“合作过一个项目”这么简单,但他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了。上次小纪的事情教会了他一件事——秦楹宿身边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位置,而他不需要去问,不需要去比较,他只需要安分地待在她给他划定的位置里。

      但林冶显然不是那种会安静吃饭的人。整个晚宴期间他一直在找应瑒聊天,语气友好得无可挑剔,问的问题却一个比一个精准——在哪里健身的、做什么工作的、和秦总认识多久了、平时住哪里。应瑒用最简短的答案一一回应,礼貌但疏离,像一面光洁的墙壁让对方每一次试探都无声地滑落。他不再是三个月前那个被人随便问两句就慌了手脚的应瑒了。

      晚宴进行到后半程,主桌那边忽然起了一阵小小的喧哗。应瑒抬起头来,刚好看到秦楹宿站起来,端着酒杯,面带微笑地在说什么祝酒词。她的声音不大但清晰,语速适中,措辞得体而幽默,桌上的人都仰头看着她,目光里有欣赏也有敬重。那一刻她站在灯光下像一颗被点亮了的星星,而她身后的落地窗外,城市的万家灯火铺展成一片模糊的光海。

      应瑒看呆了。不是因为她的美貌,而是因为她的气场——那种在人群中毫不费力地掌控全场的能力,那种让所有人都愿意停下来听她说话的魅力,那种他知道自己这辈子都不可能拥有的东西。她不是他笼子的看守者,她是她自己王国的建造者。而他只是这个王国角落里一个被允许存在的居民。

      他的喉咙动了一下,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液滑过喉咙,留下一路苦涩的余味。

      晚宴结束之后,秦楹宿去洗手间补妆,应瑒在走廊里等她。林冶不知道从哪里又冒了出来,端着一杯没喝完的香槟靠在墙边,歪头看他。

      “你是她养在别墅里的那个吧。”林冶说。语气和刚才完全不同了——没有了礼貌和热情,只剩一种懒洋洋的、居高临下的好奇。

      应瑒没有回答。他的后背微微绷紧,但面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别紧张,我不是来找茬的,”林冶笑了一下,晃了晃手里的香槟杯,“我就是好奇。秦楹宿这个人,圈子里想靠近她的人多了去了,但她从来不留人在身边超过三个月。你算是破了纪录的。”他顿了一下,目光在应瑒身上从上到下扫了一遍,“你到底有什么特别的?”

      应瑒转过头,平静地看了他一眼。“你去问她。”

      林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声里带着一丝意外。“有意思。”他把香槟杯放在旁边的台面上,转身走了。

      秦楹宿从洗手间出来的时候,看到应瑒一个人站在走廊里,手插在西装裤口袋里,背靠着墙壁,姿态松弛但眼神里有什么东西还没收起来。她走到他面前,抬手帮他正了一下领带结。

      “刚才谁跟你说话了?”

      “林冶。”

      秦楹宿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整理领带。“他说什么了?”

      “问我是谁。问完了。”

      秦楹宿抬眼看他。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的时间比平时长了几秒,像是在检查他有没有被人伤到。这个细微的停顿让应瑒的心里猛地涌上一股暖意——她在意。哪怕只有那么一点,她在意别人对他说了什么。她从包里拿出车钥匙递给他。“走吧。”

      回去的路上秦楹宿靠在副驾驶座上闭着眼睛,但没有睡着。她的手指在膝盖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节奏很不规律。应瑒把车速压得很稳,拐弯的时候提前减速,尽量不让车身有任何多余的晃动。

      “今晚那个林冶,”秦楹宿忽然开口,眼睛还是闭着的,“之前跟我合作过一个项目,后来因为一些不愉快分道扬镳了。他今晚主动跟你说话,大概是想从你嘴里套点什么。你没说什么吧。”

      这不是问句,是陈述句。她不是在审问他,而是在告诉他她已经知道了。

      “没有。”他说。

      “那就好。”

      车里又安静了。过了一会儿她睁开眼睛,偏头看了他一眼。“你今晚表现得可以。有人跟我说你坐在旁边从头到尾没多说一句话,但问到你的时候回答得体,没丢脸。”

      “你安排的人?”应瑒问。

      秦楹宿的嘴角弯了一下,没有否认。

      她在他身边安插了人盯着他,这件事他不意外。让他意外的是她主动告诉了他,或者说,她让他知道了。这是一种信任的表示——虽然微小,但对他来说已经是莫大的肯定。

      回到别墅之后,秦楹宿换了鞋就上楼了。她走上楼梯的时候,应瑒注意到她的脚步比平时慢了一些,肩膀也比平时微微前倾——她在晚宴上喝了不少酒,虽然表面上完全看不出来,但身体不会说谎。他去厨房泡了一杯蜂蜜柠檬水,端到主卧门口敲了敲门。

      “进来。”她的声音隔着门传出来,带着一丝罕见的疲惫。

      他推门进去——这是她第一次让他进入主卧。房间里的灯开得很暗,秦楹宿坐在床沿上,脱了高跟鞋,赤脚踩在地毯上。丝绒长裙的肩带滑下来一边,露出瘦削的肩头和锁骨上那条银链子。她把头发从盘发里散了下来,长发披在肩上,整个人看起来卸掉了至少一半的铠甲。

      “蜂蜜水。”他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

      秦楹宿看了一眼那个杯子,端起来喝了一口。温热的甜意在舌尖散开,她微微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的时候,目光落在他身上——他还穿着那套藏蓝色的西装,只是松了领带,衬衫最上面的扣子解开了一颗,露出一小截锁骨。他站在她面前不远不近的距离,眼神里有小心翼翼的关切,但不越界。

      “应瑒。”她叫他的名字。

      “嗯?”

      “你膝盖还疼吗?”

      他愣了一下。她今晚已经问过一遍了,现在又问一遍,在喝了酒之后,在深夜的主卧里,在她的铠甲卸了一半的时候。这个问题从她嘴里说出来,分量和白天在厨房门口完全不同。

      “不疼了,”他说,“用了那个理疗仪,好多了。”

      “那就好。”她低头看着手里的杯子,手指沿着杯沿慢慢转了一圈。她似乎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但最终只是把杯子放回床头柜上。

      “你出去吧,”她说,“早点休息。”

      应瑒点了下头,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秦楹宿。”他叫她。

      “嗯?”

      “晚安。”

      身后安静了两秒,然后他听到了她轻轻的回应。“晚安。”

      他关上主卧的门,靠在走廊的墙上,慢慢呼出一口气。这是她第一次跟他说晚安。

      第二天上午,应瑒在地下室做完了教练布置的全部训练内容,洗完澡出来的时候发现秦楹宿已经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了。她穿着一件家居服,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面前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正在开视频会议。他轻手轻脚地走进厨房倒水,听到她用流利的英语在跟对面的人讨论什么,语速很快,带着一种他在工作上从未见过的果断和犀利。

      会议结束之后她合上电脑,揉了揉眉心。应瑒端了一杯新泡的红茶放在她面前的茶几上——他注意到她最近喝咖啡的频率比以前更高了,对胃不好。秦楹宿看了一眼那杯红茶,端起来喝了一口。

      “换口味了。”她说。

      “咖啡喝太多对胃不好。”

      秦楹宿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她靠在沙发靠背上,端着红茶又喝了一口。窗外阳光正好,透过落地窗洒进来,在米白色的地毯上铺了一层暖金色。

      “今天下午我想去骑马,”她忽然说,“你跟我去。”

      “好。”

      马场在城郊,是秦楹宿常去的那家私人马术俱乐部。她在这里有自己的马——一匹六岁的黑色温血马,肩高超过一米七,毛色油亮,步履优雅。秦楹宿换了一身深棕色的马裤和黑色短靴,上身穿着一件合体的白色polo衫,头发扎成简单的低马尾,看起来英气逼人。她翻身上马的动作干净利落,在马背上的姿态放松而优雅,像从小就在马背上长大的。

      应瑒骑的是俱乐部的一匹教学马。他这辈子唯一一次接触马是在大学春游的时候,一个农家乐里的拉车老马,和眼前这种训练有素的温血马完全不是一个概念。好在秦楹宿给他约了一个教练,从最基础的握缰、压浪、起坐开始教。他进步得很快,核心力量在普拉提课上练出来的控制力在马背上有了用武之地,不到半小时就能自己控制马匹走圈了。

      秦楹宿骑着马从训练场的另一头走过来,在他旁边停下。她低头看了一眼他的坐姿,微微皱眉。“小腿再往后收一点,脚跟下沉。你坐得太靠前了。”

      他按照她说的调整了一下姿势。

      “好一点了,”她说,然后忽然夹了一下马肚子,骑着马绕他转了一圈,目光全程都在他身上,“应瑒,你知道为什么你的核心力量明明比三个月前强了这么多,但一坐到马背上还是会紧张吗?”

      “因为我没经验。”他说。

      “不对。”秦楹宿勒住马,停在离他很近的位置,近到两匹马的马镫几乎碰在一起。她偏头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因为你总是在等马的反馈。它不动的时候你紧张它什么时候会动,它动的时候你紧张它下一步要往哪里走。你在等它做决定,而不是你来做决定。你被它牵着走,你怎么可能不紧张?”

      应瑒握着缰绳的手指慢慢收紧。他知道她在说的不只是骑马。

      秦楹宿看着他的表情变化,嘴角的弧度微微加深。她没有等他回应,两腿一夹马肚子,策马小跑了出去。黑色的马尾在风中甩动,她在马背上的背影挺拔而从容,像一把被风吹直了的旗。

      应瑒看着她的背影,深吸一口气,收紧核心,用腿轻轻夹了一下马肚子。马开始小跑,他的身体在马背上颠簸了几下,然后他强迫自己放松腰胯,让身体和马的运动节奏同步。一圈之后他找到了感觉,两圈之后他已经能跟上秦楹宿的节奏了。

      秦楹宿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睛亮了一下——只有那么一下,很快被她压下去,但他看到了。他胸口涌上一股热流,这种被肯定的感觉比任何一种奖励都更让他上瘾。

      回程的车上,秦楹宿的心情显然比来时好了很多。她把车窗摇下来一点,风吹进来把她的碎发扬起来,她眯着眼睛看着窗外闪过的风景,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月底有个户外越野赛,”她说,“我报了名,缺一个搭档。你跟我组队。”

      应瑒握着方向盘,转头看了她一眼。“你不怕我拖你后腿?”

      “怕,”秦楹宿坦然地说,偏头看他,目光里带着一种赤裸裸的评估和认可,“但你现在至少能跟上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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