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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人枯柏荣 柏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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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人枯柏荣柏仓
见银眸光一凛,抬手向树干注入一道光流。好像感受到了什么,他又骤然加力。
一股诡力猛然反扑。
这树中果然藏着一个诡人!
没等再探,四周突然窜出十几道人影。不是头长角,就是口吐长舌,个个凶神恶煞。
他们全是披着人皮的妖。
见银几乎在一瞬闪回迕岁身边,将他护在身后。
迕岁还没反应过来他刚才使出来的是妖术还是仙术,又见一群牛鬼蛇神涌来,只得强行压下恐惧,缩在后面。
那帮妖列队横在二人和珙桐之间,摆明了是要阻止他们破坏这场仪式。
一只妖已扑到三步之外,迕岁甚至能看清它脸上的腐肉纹理。
见银蔑视一眼,冷哼一声,从容抬手,随意一挥。那只妖就飞了出去,撞在树上炸成黑雾。
其余妖举起兵器要冲,见银转动手腕,它们又纷纷炸开,飞倒在四周化作黑烟。
余下几只小妖惊恐连连,咬牙齐齐跃起。见银手腕又一翻,它们便悬在空中,倏尔又像断线风筝摔落在地,抽搐几下,化为黑雾散去。
只是盏茶功夫,十几只妖就被他挥手两下解决完了。
迕岁怔怔着这一幕,一时之间不知道是该庆幸那些凶神恶煞的妖怪没了。还是该担心自己面前站着一个更强大的,不知道是什么属性的......人?
见银垂下手,回头看向迕岁。
“小大夫。”他唤了一声,声音很轻。
“吓到了?”
迕岁抬眼看他,没来得及说什么,便瞧见珙桐树和人群有了动作。
他忙地一呼,“后面。”
见银转身瞧去。
人群如同被牵引,面向珙桐树齐齐后退,随即统一转身,朝各自来路散去。
“站着别动,等我。”见银交代一句,纵身越过人群,落在树前。
他隔空一掌推向树干,绿色流光轰然四射。他要逼出树中人!
树中东西也不示弱,一道漆黑光柱猛然射出,与绿光死死相抵。两股力量激烈碰撞,光芒炸裂,纠缠不止,谁也不肯退让。
僵持良久,见银左手按上右臂,掌心生出一团绿光沿着手臂灌入,力量陡然攀升,光越来越强,几乎要把他整个人烧穿。
黑光被一寸寸压退,眼看就要溃散,树身猛地一震,一股更浓烈的力量喷出。一团黑瘴气从树中窜出,胡乱窜地仓皇而逃。
力量骤然消散。见银立刻收手,以免伤及珙桐老树。
“你没事吧。”迕岁跑到他身边,看向那团瘴气飞离的方向。
“跑了。”
见银眼睛微合,也看向那个方向,眼神看不出是什么情绪。
忽然,他踉跄了一下,迕岁连忙扶住,“你怎么了?”
“无妨,刚才力量消耗太多,一会就好。”
从说话的语气里能听到他此时非常虚弱。
迕岁紧紧盯着他,“人已经散去了,应该是回去了,我们坐在这歇一会。”
“嗯。”
两人坐在珙桐树地面根干,背靠着珙桐树干。
迕岁抬头静静看着头顶稀疏微弱的月光,回想着刚才发生的事。
一开始他只是担忧付大伯会出现什么危险,跟随他来到这里,遇见了不知是人是妖的见银。
刚才那群妖怪的出现,他心里已经很清楚,付大伯他们根本就不是染上了什么病,而是被妖怪操纵的。
这一晚上的经历,桩桩件件都在推翻他活了二十年笃信的东西。
迕岁安安静静的一声不吭,眼睛直直盯着一个方向,面色平静,不知道是吓到了还是有什么想法。
见银拿不准他现在的状态,尽量控制语气平缓,轻轻唤了声:“迕岁。”
刚才的群妖和树中诡人的斗法都没有乱他分毫。此时迕岁的沉默却让他生慌生乱。
“怕我了吗?”
迕岁沉默了良久,才轻轻呼出一口气,像是把什么放下了。他说:“没有。”
“迕岁,我永远不会伤害你的。”见银认真地对他说道。
迕岁没有细究他这句话的意思,心里明白他只是在安抚自己。
他们虽然相识不过几天,可在这几天的相处中,可以看出他是个很不错的人,具体表现在哪呢?
大概是,陪他在山里采药的时候,会主动走在前面开路。
突然下雨时,会比他反应还快地去收回晒着的草药。也会顶着大日晒,陪他走一个多时辰去城里卖药材。
虽然不想承认,这些天的相处,还是让他生出了贪恋。
迕岁脑子突然闪过一幕幕付大伯和蔼的微笑。
“付大伯是我很重要的人,我不想他出现任何意外。可今晚发生的事,好像超出了我能力范围。”
“我会查清楚的......交给我。”
迕岁有很多疑问,但他不知道从哪里开始问。现在,他只想好好睡一觉,祈祷明天醒来的时候,今晚的一切只是一场梦。
这么想着,神经放松了下来。陡然间眼皮似有千斤重,压得他没有力气抬起。
见银就在旁边,没事的,就眯一会......
他心里这么想着,就任由脑袋无力地偏向一侧,落在见银肩窝上。
看着肩上人,碎发杂乱散在两侧,疲惫的眉头还没展开。
见银想把那不安的眉抚平,这么想着,也这么做了。
迕岁似有感应,眉头缓缓舒展。
看到他慢慢松懈,见银唇角才微微扬起。
强行破眠已经损耗了他大量的灵,刚才又和树中诡人强行一战。
他的灵耗散太大,差一点就要被逼回冰室,现在的他在强撑罢了。
他轻轻抬起手,小幅度在空气中结印,立有一个气幕圈住两人,定住一瞬又暗下去。
看似消失,但仔细观察能看到轻微的气流围住他们。
结界能隐藏他们两个人的气息,可以保护他们不被野兽发现。让他们能安静地这里休息一会,待他恢复一些再回去。
眼下那人不知道会不会杀回来,此地不可久留。
迕岁再次醒来的时候,是在自己的床上。
视线是看着房梁,但眼神没有聚焦。他在理思绪,昨夜是梦还是......
迷迷糊糊中感觉到自己好像被抱了起来,还听到了见银的声音,“再睡会儿。”
再后来自己又沉沉睡了去。
现在细想来,他好像是一瞬间从森林到了屋里!
是被瞬移回来了?!
他觉得很神奇,感觉很奇妙,想要找见银求证一下。
扫了一眼,人不在屋里。
随即下床去看外面,果然看到他坐在院中,桌上还摆着吃食。
迕岁径直走过去坐下,直接端起桌上明显是为他准备的粥。
喝粥的时候还掩着碗檐,余光有意无意地瞟向旁边的人。
欲说不说的小心思被见银看进眼里,也没有戳穿,静等他开口。
直到喝完粥,迕岁才慢慢开口,“......我们什么时候回来的?”
见银勾唇一笑,“昨夜回来的。”
“怎么回来的?”
“变回来的。”
“变回来的?怎么变?瞬移吗?”得到验证,迕岁难掩好奇。
“差不多。”见银看他好奇样,眼底的笑意渐露。
“我人是睡着的,那如何回来的?”
迕岁小心翼翼地问,眼神似有似无地落在他脸上,试图看到一丝不自然的神情。
见银没有马上回答,只勾唇眯着眼睛看着他。
他被他盯得有些不好意思,耳尖渐泛起他几乎察觉不到的红晕,“不说算了。”
于是躲避了这个灼热的目光。
在他起身之际,见银突然开口了。
“你睡得熟,我只好抱着你。”
迕岁刚只微微泛红的耳尖,瞬间刷一下蔓延到脸上。
他紧咬牙,直挺挺背,不敢动,眼睛也不敢眨,生怕一点小动静就会将这尴尬拖入万劫不复之地。
“这、这样啊。”
见银将他的各种反应尽收眼底,慢悠悠地拿起桌上的茶杯,优雅品茶。
天气甚好,不骄不躁,身心舒畅!
“我应该是昨夜惊吓过度,昏过去了,怎么回来的没什么印象。”
迕岁僵硬地捻了捻额前的碎发。
“总之谢谢你了。我先去看付大伯,晚点回来。”
他一个大男人,竟被另一个男人抱回来,成何体统啊!
不等见银给回应,径直快步走出大门。
见银也不急,目光一直跟随,看他出门,下坡。
身形匆匆,步伐紊乱。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房屋前,才收起玩笑和慵态。
继续刚才的思绪。
他很确定昨晚附在树中的不是妖怪,而是一个诡人。
而且是活了非常久的诡人,诡灵深不可测。
抬手看了一眼手掌上还没完全消去的灼痕。
若只是普通妖怪,不会伤他至此。若不是诡力强大的诡人,手上的灼痕不会到现在都还没消。
那个诡人,竟敢勾结妖怪!
迕岁从付大伯家里出来,无意中看到村口好像有一个人趴在地上。
他转身往那边走去,靠近的时候才发现,是个年轻男子昏倒了。
“你还好吗?喂,你醒醒!”见他没有反应,而且看起来很严重。
他赶忙架起他,朝自己家走去,刚走到坡下面,看到见银还在院子坐着,他赶紧呼喊:
“快来帮忙!”
见银看向声音方向,身形一闪,就到了他们面前。
“怎么回事?”
迕岁被他突然而至愣了一下,来不及惊讶,连忙说道:“昏倒在村口的,我看到就带回来了,快帮我抬他进去。”
见银直接将整个人架在自己身上,一瞬就连人一起到了屋里。
他把人放在榻上,才看清这人的脸。
“柏仓?柏仓!”
这时迕岁也从外面进来了。
“你认识他?”他问道。
见银点了点头,“认识。”
随即他双指结印,在柏仓额头上停住,一流绿光注入他额头里。
虽然已经知道他不是普通人,可再次看到这些神奇的术法,还是会惊叹好奇。
“他好像醒了!”迕岁惊呼道。
柏仓睫毛颤了颤,眼睛微微睁开,看到见银在为自己凝灵,他激动道:“见银大人!”
“先别说话!”见银道。
柏仓很清楚自己现在的情况,匀了一下气,有点力了,才抬手止住见银在自己额前的手。
“见银大人,没用了,我的伴生已经毁了。”
闻言见银睁大了眼睛,不可置信,“为何?”
“是......一个同类。”
柏仓虚弱地一字一顿,“我不认识他,前几日我在药陵山无意碰到他躲在一棵树里,他在吸收人类体内的东西。”
他现在说话已经很费劲,见银对此束手无策,只能忍着沉痛听着。
“情急之下我出手阻止他,可他太强了。我已经无法逃脱,伴生也被他毁了,这几日我尝试修复,也无法再聚。”
“昨夜,我在山里感受到了另一股诡息,寻着轨迹找到这里。没想到竟是见银大人。”
“我要把这个交给你。”白仓手里凭空出现一张方皮,“这是我从那人身上发现的。”
见银接过。
“见银大人,那个人......他在做一件对诡人、对人类都不好的事,请您一定要制裁他......”
柏仓凝着最后一丝灵,一口气说很多,终于来到了他生命的最后一刻。
他整个人开始发光,那光像是在燃烧着他,他的身体正在慢慢变虚变透明。
“迕岁......”柏仓眼神投向他。
迕岁一愣,上前两步,“你认识我?”
“我长居药陵山,在你很小的时候,我就一直守着你。虽然你不认识我,可这些年,我已将你当作朋友。”
“谢谢你这么多年一直进山采药,给我这个孤寡老人家一点抚慰。”
迕岁眼眶微红,瞬间想明白了很多事情,“怪不得我明明跌落山崖,却毫发无伤,围攻我的野兽会突然撤走。原来......都是你在保护我。”
“以后我不能保护你了,你要自己小心......”柏仓重新看向见银。
“见银大人,我将逝,请你将我种在珙桐树下。柏这三百年来,感谢诡树大人的灵养,帮我和‘家里人’说一声,我无任何遗憾......叫他们不要伤心。”
他最后微笑着,随着最后一点光消散,榻上只留下了一株苗,是柏树的苗种......
见银一言不发,使了术将苗种隐入手中。
那个诡人......他决不饶恕!他眸光冷鸷,眼底是不可耐的寒意。
迕岁没有害怕他变成一株植物。他们素不相识,可柏仓这么多年却一直在暗中保护自己。
他手紧紧攥着腿侧的衣布,咬着牙,强忍悲痛。
见银皱着眉看向迕岁,眼底含着一丝慌乱,内心一阵后怕。
如果他没及时发现他,没及时来到他身边,那现在死的......就是他了。
他垂下眸,身侧的手紧握成拳,指节的关节似在咔咔作响。
四百年岁岁荣枯,这一次,他绝不再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