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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月下牵魂 见银 ...

  •   第二章月下牵魂见银

      善医堂在城东,是一间很大的铺子。门口排着长队,都是来看诊的病人。

      他往里走了几步,看见易大夫正坐在诊桌前,眉心紧锁。

      “易大夫。”

      年过七旬的老人抬头,看见是他,勉强扯了个笑,“迕岁来了,请坐。”

      迕岁在他旁边坐下,压低声音,“我听说了,那个怪病……又多了?”

      易大夫叹了口气,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到底是什么病?”

      “不知道。”他揉了揉眉心。

      “起初我以为是普通的夜游症,但用上对症药方也不见效。”

      “我行医四十年,从没见过这种病。不是风寒,不是内伤,不是外邪,脉象平稳得像个正常人,可人就是不对劲。”

      “那怎么治?”

      易大夫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说道:“前些日子,来了个游医。”

      迕岁心里一动。

      “他说他见过这病,有方子。”易大夫看了他一眼。

      “我本来不信,但他拿出了一瓶药。”

      迕岁心跳快了一拍。“后来呢?”

      “后来我给米铺周掌柜用了他的药,这几天他都没有再发作,应该是好了。”

      易大夫犹豫了一下,又继续说道:“后来他推荐了一个药商,药商找上门来,说能供药,五十两银子一副。”

      “五十两?”迕岁倒吸一口凉气,他得没日没夜进山采药三年,才能卖这么多。

      “对。”易大夫苦笑一声。

      “那药商说,这药采集极难,五十两已经是良心价了。”

      “不过好在药商是送来汤药,省去了煎煮药材的繁琐,也不必担心火候不当影响药效。”

      迕岁沉默了,药商包煎煮少见,为何要多此一步。

      “那有人买吗?”

      易大夫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指了指外面排队的那些人。

      他惊讶之余抬起头,看向易大夫,“那个游医,还在吗?”

      “走了。”易大夫摇头。

      “药商呢?”

      “每隔五日来一次。”易大夫说。

      “下一次是后天。”

      迕岁沉默了,他盯着那些药瓶,脑子里乱成一团。

      怪病、游医、药方、药商……

      这一切,好像有一条线连着,可他看不清那条线是什么。

      “易大夫,”他抬起头,“这药,当真有用吗?”

      易大夫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周记米铺的掌柜是第一个喝下的人,喝完就好了。好几天没发作,他媳妇还来谢过我。”

      迕岁不知道是怎么离开的药铺,他脑子里嗡嗡作响,想不通很多事情。

      回到家时,天已经黑了。

      他推开门,屋里黑漆漆的。摸黑点上油灯,一回头,愣住了。

      床上那人,正睁着眼睛看他。

      那双眼睛在烛光下黑得发亮,不像昨晚那样泛着幽光,却让人更加移不开目光。

      “你醒了?”迕岁走过去。

      “你发了一天的烧,我给你喂了药,现在感觉怎么样?”

      那人看着他,没说话。

      迕岁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移开目光,“你叫什么名字?”

      沉默了一会儿,那人开口了,声音有些哑:

      “见银。”

      “哪两个字?”

      “遇见的见,银子的银。”

      迕岁微怔,随即失口轻笑出声。

      他这二十年来最爱的便是银子,日日想着多见银子,这名倒像是替他取的。

      “你这名字谁起的?这么喜欢银子?”

      那人没回答,只是看着他。

      那眼睛倒映着迕岁的样子,沉沉的,像是装了什么很重的心思。

      迕岁被他看得心口一紧,又是这种感觉,像是被什么攥住了。

      “你看什么?”

      “没什么。”见银收回目光,“谢谢你。”

      “谢什么?”

      “救我。”

      “顺手的事。”迕岁摆摆手,“你昨夜在山里说要借宿,是什么意思?”

      “没有地方去。”

      “没地方去?”迕岁上下打量他几番,看起来他也不像是流浪的人,怎么会没地方去。

      可转念一想,他看起来不是普通人,这气度倒像是城里大户人家的少爷。莫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逃婚?逃离世家管束?

      看他还生着病,迕岁心软暂且收留他吧,“借多久?”

      见银沉默了一会儿,“可能要一段时间。”

      迕岁皱起眉头,“一段时间是多久?”

      见银看着他,忽然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你不放心?”

      “我自然是不放心。”迕岁别过脸。

      “你一个陌生人,突然出现在山里,又突然昏倒在我面前,还说要借宿。我怎么知道你是好人还是坏人?”

      见银看着他,那眼神里好像有什么东西软了一下,“我不是坏人。”

      “坏人也不会说自己是坏人。”

      见银愣了愣,然后他笑了。

      是真的笑,嘴角弯起来,眉眼都跟着动了动,整个人像是忽然活了过来。

      “你说得对。”他说。

      “那我付房钱。一日一两,如何?”

      迕岁眼睛一亮,随即又皱起眉,“你不是说没地方去?哪来这么多银子?”

      见银顿了一下,“有些积蓄。”

      迕岁将信将疑,心想他的猜想可能是对的。他是个有钱人,因为不想困于家族囚笼而逃?

      一想到有银子可以拿,他也不去深究了。

      一日一两?那十天就是十两,一个月就是三十两。

      “成交。”他迅速答应下来,说完又觉得太急,清了清嗓子。

      “那个……你先住着,走的时候结清。”

      “啊对了,我看你手腕上绑着绑带。你睡着的时候,我想拆开看看要不要上药,可你反应很大,就没顾上看伤口。你现在检查看看,是不是伤口严重了。”

      见银低头看了看左手,果然绑带已经解开了一点。

      他笑了笑,抬手解下绑带,举在迕岁面前,手腕上没有任何伤口。

      “没有受伤,那为何绑着这绑带?”迕岁问道。

      见银垂下眸,重新将绑带绑上,“习惯了......”

      迕岁不理解这习惯,可看他的样子,这绑带应该是有什么故事。不然今早自己要解开的时候,昏睡下的他还有这么大的下意识反应。

      既然手上没有伤口,迕岁就放心了,“那你好好休息,我去弄点吃的。”

      见银点了点头,目光落在他身上,像是有话要说。

      “还有事?”

      见银忽然问:“你叫迕岁?”

      迕岁愣了,“你怎么知道?”

      “你自己说的。”见银的语气很淡。

      “昨晚你说‘我叫迕岁,住山脚下’。”

      迕岁想了想,他说过吗?

      昨夜太紧张了,记不清了,可能确实说过。

      “哪个字?”见银问道。

      迕岁随口答:“迕逆的迕,寒岁的岁。”

      他说完就转身去灶房热饭了,走到门口时,他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一眼。

      见银正盯着他,手按在胸口。

      此刻,他胸口一直空空的深处,传来微微的颤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很近的地方,呼应着他。

      见银垂下眼,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那姿势让迕岁心里莫名一酸,像是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

      第二日,迕岁准备好了五十两银子去买了一瓶药。

      已经给付大伯喝下,就等看这药是否真有奇效。

      这一下子五十两没了,为了玉京城购宅的大计,他不得不频繁进山采药。而见银每次都跟着。

      说来也怪,往常跑断腿也难寻的稀罕草药,如今像是自己长了脚往他跟前凑。白芨、重楼、金线莲,都是能卖上好价钱的货色。

      “这边。”见银总是不紧不慢地走在前面,随手拨开一处草丛,底下就露着几株品相极好的药材。

      “你怎么知道这儿有?”迕岁又惊又喜。

      “运气好。”见银弯了弯嘴角。

      迕岁看他一眼,总觉得这人笑得有点意味深长。但转头看见那几株草药,又顾不上琢磨了,赶紧蹲下开挖。

      背篓一天比一天沉,去药铺交货时,石掌柜眼睛都直了,“迕公子,你这是挖到宝山了?”

      迕岁嘿嘿一笑,把沉甸甸的银钱揣进怀里。回家一数,这几日赚的,抵得上往年一整年。

      他看向正在院子里晒太阳的见银,心里莫名冒出一个念头,这人不会是我的福星吧?

      见银像是有感应似的,偏过头来,冲他笑了笑。

      迕岁连忙挪开目光,多半是巧合。

      他不知道的是,此时此刻,药陵山深处,一个少年正蹲在地上,把一株刚挖出来的草药小心翼翼地埋进土里。

      “这都多少天了?”少年嘟囔着,“哥哥也真是的,让我干这种活……”

      他叹了口气,拿起铁锹,往另一处山坡走去。

      几日过去了,付大伯夜里再没闹过动静。

      迕岁隐隐察觉到,这病发作应该和月亮有关。——月圆光盛时就会出走;月黑无光时,就没什么动静。

      他抬头望着天上那轮皓月,微皱着眉低声自语:“难道这月光有毒不成?”

      自从喝了易大夫的药后,这几日,就算是有月光的夜晚,付大伯都没有再夜游。

      迕岁很确定自己没有遗落什么时刻,难道是易大夫的药起作用了?悬了好几天的心终于稍稍落定。

      付大伯一家在母亲去世后就一直照拂他,恩重如山。不论他是染了怪病还是妖物作祟,他定是要管到底的。

      可今夜......

      他望着天上那轮大得令人发指的月,刚落定的心又不自觉悬了起来。心头越想越不安,索性决定守一夜。

      见银也正襟端坐在院中,望向远处的山头,似乎在等待什么。

      夜半,付大伯果然出现了!

      迕岁来不及多是药失效了,还是别的原因,径直起身追了出去。

      见银也跟在他身后奔了过去。

      付大伯这次的目的地还是药陵深山里那棵珙桐树。

      只是这次人更多,熟悉的陌生的面孔少说有二三十人。

      这些人里三圈外三圈围着珙桐树,里圈人手贴树干,外圈人手搭里人背上。

      浑身隐隐有光在流动,是黑绿色的,很淡,像烟雾,又像水流,从他们的身体里渗出,沿着手臂,一点一点汇入树干。

      眼前的场景活脱脱就是一场非常明显的诡异仪式。

      迕岁浑身不自觉发冷发颤,脑袋里一团团雾。他无法思考,身体一动不动。

      “那是什么……”他声音在发颤。

      见银没有立刻回答,他盯着那棵树,目光凝重。

      “我去把他们拉开。”迕岁抬脚就要往前冲。

      见银一把拽住他,“别动。”

      他的手抓得很紧。

      “你碰不了他们。”见银的声音很低,“那些东西会伤到你。”

      他松开迕岁,自己朝付大伯走去。

      手刚搭上付大伯的肩膀,他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一股吸力从树干涌来,他体内的力量像是被什么东西摄住,开始往外流。

      他立刻撤手,后退两步。

      “怎么了?”迕岁急问。

      “没事,你在这里别动。”

      见银跃到树干上,把手贴上树身。一瞬,手上隐隐有了几道灼痕。

      那棵树里有东西。

      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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