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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月下牵魂 迕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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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月下牵魂迕岁
迕岁已经一连跟踪付大伯好几日了。
这几日,付大伯夜夜梦游到这棵珙桐树下,站定在树前,什么也不做。
说是梦游,可在迕岁看来,他更像行尸走肉。眼神空空,四肢僵硬拖动着身体,如木偶傀儡般被无形的线牵动。
他喊他,尝试用声音引导他回家,可他没有反应。
所以迕岁怀疑,他这不是简单的梦游。梦游的人处于深眠与清醒之间,虽然意识不清,可听觉依然可通,按道理来说,应该会对他的引导有回应才对。
陡然,他想起最近城里沸沸扬扬的那个传闻。
有人得了怪病,白天好好的,一到夜里就往外跑。第二天能好好在床上醒来,但什么都不记得,只喊累。
更蹊跷的是,家里人明明整夜守着,却总在不知不觉中昏睡去,病人早已不见踪影,而他们自己竟浑然不觉。
付大伯这样,难道也是染上了那个怪病?
迕岁眉头紧皱,他隐隐察觉这事不单纯,如果仅仅是染上病便罢了,可若是妖物所为......
想到这里,他眼一眨不眨紧紧盯着树下的付大伯。
他正一如几日前那样,站在到树下,抬起手贴上树干,低着头,然后一动不动,像一尊泥塑,又像是在进行什么仪式。
他看着这一成不变的一幕,心里的猜想越发强烈。
月光透过枝叶洒在付大伯脸上,周围野兽飞禽的低吼咆哮声激荡不断。身处这阴森的氛围中,他总感觉自己身边会有什么渗人的东西。
他屏住呼吸,大气不敢出。
就在这时,一只手搭上了他的肩膀,他浑身一僵。
那只手微凉,隔着衣裳都能感觉到。他想回头,脖子却像被钉住了,动不了分毫。
“别出声。”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很低很轻,像是怕惊着什么。
然后那只手松开,迕岁猛地回头。
月光下,一个人影正往后退。看不清脸,只看见一双眼睛,在暗处泛着极淡的微光。
那目光落在他身上,眼神深深地,似乎有些激动。
等他再眨眼看时,那人已经不见了,像是从未出现过。
迕岁的心跳很快,蹲在原地,半晌不敢动。
再抬头时,付大伯已经往回走。依然是那副死气走肉的模样,从他身边经过时,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没敢跟,靠着树干,等腿不抖了,才慢慢往回走。
回到家,闩上门,他坐在床上发了好一会儿呆。
刚才那人是谁?山里的猎户?不像,那眼神有些冷,但又有波动。
路过的行人?更深露重,野兽横行,谁往山里跑?
还是……他自己眼花了?迕岁不敢再继续想下去,躺下闭眼。
那双眼却一直浮在眼前,目光深深、像藏着什么……落在他身上。
第二天一早,迕岁去了付大伯家。
付大伯正蹲在院子里喝粥,看见他,招呼了一声:“迕岁来了,吃了没?”
“吃了。”迕岁蹲下来,打量他的脸色。
“大伯,您昨晚睡得怎么样?”
“睡得沉。”付大伯咧嘴笑。
“一觉到天亮,连梦都没做。”
迕岁心里一沉,“没起夜?”
“起夜?我这岁数哪还起夜。”
付大伯喝了一大口粥,“咋了?”
“没事。”迕岁笑了笑,站起来。
“我就是路过,看看您。”
走出院子,他回头看了一眼。付大伯正把碗里的粥喝得呼噜响,精神头确实不错。
可他知道,昨晚那个走到树下,贴手发呆的人,也是这个付大伯。
接下来的几天,阴雨绵绵,夜里雾色厚重,没有一点光亮。
迕岁又连着几天,一直守着窗户看付大伯的家,他没有再出来夜行,像是“好了”。
直到第五天夜里,月盛亮......
月光晃在迕岁眼前,心头莫名堵塞,干脆不睡了,一直守在窗头盯着那座小屋。
没一会就看到了付大伯正往外走,和前些天一模一样。
迕岁这次没有犹豫,推门就跟了上去。
还是那条路,还是那棵树,还是那个贴手发呆的身影。
但这一次,树下不止付大伯一个人。
珙桐树前站着七八个人,有男有女,姿势一模一样。
抬手,贴树,一动不动。
迕岁头皮发麻,浑身忍不住颤抖,他强压恐惧,一个一个看过去,认出几张脸:
城东卖豆腐的李老板、西街布庄的王娘子,还有……善医堂易大夫家的那个徒弟?
这些人他都见过,都是这一个月突然“得了怪病”的人。
可他们怎么都在这里?
就在他思索这其中的不合理时,一只手又从身后搭了上来。
迕岁这次有了准备,猛地转身。
月下,还是那双眼睛。
但这次那双眼睛里有别的东西,像是忍了很久,终于要忍不住了。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迕岁看清了,这人未束发高冠,一川墨色秀发披散下,容貌绝美,乍一看就是个绝艳的女子。
可他身形比自己还要高大几分,显然是个男子。他穿着一身白色的内袍,像刚睡起没穿外袍就着急出来的样子。
站在月光照不到的暗处,只有脸被勾勒出轮廓。眉眼很深,鼻梁很挺,肤色白得近乎透明。
不像山里人,更不像普通猎户。难道真的是妖怪?
迕岁张了张嘴,想问你是谁,却先被那人抢了话。
“别问。”那人的声音很轻,目光越过他,落在那群人身上。
“看着就好。”
迕岁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七八个人同时收回手,转身,就各自朝不同的方向走去。
等他们走远,那人才收回视线,重新看向迕岁。
那双眼睛在月光下一眨不眨盯着他,像是要看穿什么。
“你住这附近?”他问。
迕岁警惕地在想要不要回答,可他一直盯着自己,才轻轻地点了点头。
那人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沉默片刻,他说:“能借宿一晚吗?”
话音未落,他眼睛一闭,直直朝自己倒了过来。
借着月光,迕岁才看清,他的脸色白得不对劲,像失血过多的人,唇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迕岁当下给他把脉,脉象极度微弱,他几乎摸不到。他心口一紧,连忙将人架起,从山里把他架回家里。
他捡了些自己晒的草药,煎煮后给他喝下去。
“希望能有点用吧。”
迕岁喂完药,盯着那张脸看了半天,越看越觉得奇怪。
这人长得太好看了,让人看一眼就挪不开眼的俊美。眉骨高,鼻梁挺,睫毛浓密得像扇子,睡着的时候整个人显得格外安静,和昨晚那双泛着晦暗不明的眼睛判若两人。
男子生成这样,让女子该如何自看。
盯着他看了半天,迕岁越看越觉得不对劲,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想着想着,天快亮了,自己眼皮越来越重,渐渐的眼前昏黑起来。
天亮,他是被自己憋醒的。胸口像压了块石头,喘不过气。他睁开眼,借着透进来的晨光,看见一张近在咫尺的脸。
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又是怎么上的床,昨晚那个昏倒的人,正趴在他身上。
迕岁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他想把人推开,手刚碰上肩膀,就愣住了。
这人烫得厉害,隔着衣裳都能感觉到那股热意。
发烧了?
他赶紧把人挪到床上躺好,伸手探了探额头。
烫得吓人。
他又把了把脉,脉象可以摸到了,现在脉平稳,不像有病。可这人浑身滚烫,脸却白得像纸,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
“怪了。”他低语道。
于是连忙起身去灶房烧了水,又找出自己攒的退热药材,熬了一碗药汤。
端着回来时,那人还在昏睡,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做什么不好的梦。
迕岁犹豫了一下,还是把他扶起来,一勺一勺喂了进去。
喂完药,他坐在床边,看着那张脸发呆。
“你是谁?为什么会在山里?为什么知道那些人在树下?为什么要借宿?”
迕岁喃喃自话,也没想要他开口回答。
他看自己的那个眼神,说不上来具体是什么感觉,就像......他以前就认识自己似的。
可他很确定,自己脑子里完全没有这张脸的任何记忆。这么张扬的容貌,就算只见过一眼,自己也该有点印象。
他了一会儿,想不明白,索性不想了,等他醒了自然就知道了。
他干脆将他整个人检查一遍,只有左手手腕上缠着一条绑带,厚了些也窄了些,不像是包扎伤口用的,倒像是衣物布料上的。
这绑带黑里透灰,像洗了无数次而褪色般,可见已经有些年头了。
他小心解开绑带,想看看是什么伤。可刚解开一圈,就被那人的另一只手扼住了手。
迕岁抬头看去,他没醒,还在昏迷,可怎么会下意识抓住自己?
莫非是这绑带下的伤口太厉害,自己把他弄疼了?
迕岁手松开绑带,没一会儿,他抓着自己的手也松了下来。
这绑带是什么开关吗?能让他昏睡都能做反应。
迕岁看了看自己手腕,已经被他抓红了一圈。
检查他手腕伤的心思作罢,看他一时半会不会醒,干脆起身去给付大伯送药材。
付大伯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看见他来,笑着招呼:“迕岁来了?”
“嗯,给您送点补气的药。”迕岁把药包递过去。
“最近身体咋样?”
“好着呢!”付大伯拍了拍胸脯。
“能吃能睡,哪哪都好。”
迕岁笑了笑,“大伯,您最近夜里还出去不?”
“出去?”付大伯愣了,“大半夜的出去干啥?”
“没事,就随便问问。”迕岁站起来。
“那我先走了。”
出了付家,他心里那股疑虑越来越重。想起昨晚树下那七八个人,又想起善医堂那个小徒弟。
易大夫会不会知道些什么?于是他转身往城里走去。
他不知道的是,他走后不久,床上那个人睁开了眼睛。
那双深沉的眼睛在昏暗的房间里亮了一瞬,然后又不受控地重新闭上。
嘴里喃喃着:“迕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