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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下一世要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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奈何桥上,常年立着一个白衣孤魂。
无人知他姓名,无人知他过往。只晓得这魂魄日日蹲守桥头,模样近乎痴愚,年年岁岁,盯着轮回渡口一动不动,数着来来往往踏桥渡河的游魂。
桥下阴风卷浪,桥上岁月无休。
偶尔有淘气的小鬼凑上前戏弄推搡,将他狠狠推倒在冰冷桥石上。他从不会恼,只是默默撑着地面起身,轻轻拍落衣上幽冥浮尘,依旧安静蹲回原地,继续等。
往来渡魂见了,每每轻声叹息。
“执念太深,困死过往,最是可怜。”
流言入耳,他恍若未闻,连眼尾都未曾抬过。
这一等,便是数载光阴。
他一身素白战衣,原本凛冽干净的色泽,被幽冥阴气日复一日侵蚀,渐渐褪成灰败惨白。奈何桥渡人无数,一波波游魂奔赴轮回、重入凡尘,唯独他,固守原地,寸步不离。
他在等一个人。
等他的君临,等他的归魂。
“你定然会来的。”
无数个孤寂日夜,他对着滔滔忘川水轻声呢喃。
“别丢下我,别不等我……”
可奔流不息的忘川,静默无声,从无应答。
桥上渡魂千万,始终没有那道他记了一生、念了一世的身影。
终于在某一日,常年蹲守桥头的白衣将军魂魄,彻底消散在了幽冥风里。
众阴差游魂皆以为,他终于勘破执念,放下前尘,踏入了俗世轮回。
他走后的第三日。
九重天一位至高神官,骤然屈尊降贵,踏碎云海,落临幽冥方寸之地。
一时间整个幽司人人自危。
新来的神官性情冷厉,行事莫测,盘查严苛,吓得一众阴差终日惶恐,生怕稍有差池,便被这位上神清算问责。
幽司大殿,阴雾沉沉。
幽官躬身垂首,满心敬畏:“您本是九天天神,执掌清宁,何故屈尊降贵,来到我这阴曹方寸之地?”
神官立在大殿中央,白衣胜雪,眉眼清冷,眼底却藏着万年不散的执念与焦灼。
“我来寻一个人。”
“可整个幽冥地界,您早已亲自翻遍,并无您要找寻的魂魄踪迹。”幽官小心翼翼回禀。
“若他已然入了轮回?”神官声线微沉,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调近三年所有轮回名册。”
幽官瞬间面露苦色:“上神,一日轮回魂魄数以万计,三年名册堆积如山,且历代流转,多有疏漏,并无完整归档。”
神官语调骤然覆上寒霜,威压骤起:“如此,便是尔等平日怠惰渎职。”
“寻不到他,我便不离幽冥。”
幽官心头大震,硬着头皮追问:“此……此人究竟是上神何等重要之人?值得您弃神尊、耗岁月,不惜一切寻觅?”
神官沉默良久,万年冰封的眼底,掠过一丝无人察觉的酸涩怅惘。
“旧人。此生唯一。”
无关君臣,无关朝野。
幽官不敢再问,连忙领命,号令所有鬼差,昼夜不休,逐册翻查轮回名录。
数日之后,所有名册尽数核查完毕。
鬼差全数躬身回禀:三年轮回,无名可寻。
幽官硬着头皮回话:“上神,凡入幽冥、渡奈何、赴轮回者,尽在此册。无记名,便是无魂魄入轮回。”
神官身形微僵,声音发哑:“不可能。他定然来过这里。”
他查遍阴阳,算尽天命,那人死后,魂魄必定滞留幽冥,绝不会凭空消散。
幽官斟酌再三,低声试探:“或许……他早已勘破凡尘,超脱六道,不入轮回,不驻幽冥?”
“不可能。”
神官断然否决,指尖微微颤抖。
那人一生执念皆系凡尘,最重情义,最重相守,怎会甘愿超脱、弃他而去?
大殿阴风萧瑟,寂静无声。
他翻遍黄泉,查尽轮回,逼尽阴差。
到头来,一无所获。
高高在上、俯瞰三界的九天神官,此刻立在幽暗幽冥之中,竟透出无尽的茫然与无助。
他遣退所有阴差,独自一人,缓步走上奈何桥。
桥面冰凉,风吹衣角,两岸花开猩红。
桥下忘川汤汤,渡魂络绎不绝。
他站在桥头,望着空旷渡口,心头莫名发堵。
不知为何,这片幽冥之地,总给他一种极熟悉、极心酸的余温。
像是也曾有人,长年累月在这里驻足、等候、凝望。
神官垂眸,指尖抚过桥面青石。
石上无尘,却似积了数载无人知晓的孤寂。
他轻声自语,嗓音低得破碎:“若你不曾轮回……那你到底去了何处?”
一旁随侍多年、见惯幽冥百态的老阴差,一路沉默跟随,看着这位万年神君日渐憔悴焦灼,看着他踏遍黄泉、一无所获,终究于心不忍。
他迟疑许久,缓步上前,恭恭敬敬垂首,语气极轻、极缓。
“上神……属下有一事,不知该不该讲。”
神官微微侧首,眼底疲惫覆满寒霜:“说。”
老阴差语声极轻,字字沉重。
“前数年,这奈何桥头,一直守着一位白衣孤魂。”
“他常年静坐此处,不扰阴差,不渡轮回,任凭小鬼戏弄推打,只是日复一日望着轮回道,痴痴等候。”
“直至三日前,他执念耗尽,于这桥头无风自散,魂飞魄灭。”
话音落。
桥上阴风依旧,渡魂往来不绝。
像是没听懂,又像是隐约猜到了什么。
“白衣孤魂?”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语调很轻,甚至带着一点下意识的、不愿承认的茫然。
老阴差垂首:“是。一身旧白战衣,常年在此等候,数年未曾离开半步。属下等一直不知其姓名,不知其等候何人。”
他终于听懂了。
不是巧合。
不是旁人。
是他。
这一刻没有崩溃,没有泪落。
只有一种死寂的、迟缓的、铺天盖地的荒芜,慢慢吞掉他所有心神。
原来他没有超脱。
没有转世。
没有远离。
他只是在这里,安安静静,等了自己一年又一年。
等过阴风刺骨,等过游魂万千,等过岁岁年年。
等到最后一点执念燃尽,悄无声息地散在了这片他日日伫立的桥头。
他在九天封神,万年安然。
他在黄泉独坐,无人问津。
他踏遍三界疯寻苦找,怨天命无情。
却不知,自己苦苦寻觅的人,早就在最近的地方,耗尽余生等他,等到彻底消亡。
许久,神官才极轻地闭了闭眼。
所有焦灼、执拗、不甘,全数沉寂。
只剩下一片死寂的愧疚与荒芜。
他声音很稳,却轻得近乎透明。
“原来……是这样。”
是他来晚了。
是他封神误了归期,是他高居九天,辜负了人间并肩,也辜负了黄泉孤等。
他寻遍阴阳,步步皆空。
他候尽岁月,片片成灰。
一场双向奔赴,终究成了终生错过。
良久,他再睁眼,眼底所有神光、凌厉、清冷尽数褪去,只剩一片坦然的悲凉。
他不再追问,不再挣扎。
只是望着空旷的桥头,轻声呢喃:
“是我负了你。”
一字落地,轻如风,重如命。
一旁幽官见状大骇,连忙叩首:“上神!此事非您之过——”
“是我的错。”
神官淡淡打断,语气平静得近乎绝情。
“他等我,我未来。便是我错。”
他欠他一场相守,欠他一句道别,欠他数载黄泉孤等。
今生已无弥补之机。
半晌,他抬眼望向轮回渡口,眼底只剩决绝。
“六道无他,轮回无他。”
“那我便弃神位,碎仙骨,落凡尘。”
幽官大惊失色,连连叩首劝阻。
神官却只是轻轻摇头,神色从容温柔。
“他为我,散尽魂魄,无来生。”
“那我便为他,弃尽神尊,逐世寻。”
“他这一世等我太苦。往后生生世世,换我寻他,等他。”
话音落。
万丈神辉无声碎裂,九天神印寸寸湮灭,万年仙骨尽数剥离随风。
没有惊天动地的异象,只有漫天温柔流光,轻轻覆过这片奈何桥头——
替他,温柔抚过那人数年孤寂。
自此,三界再无九天神官。
唯有一介凡尘过客,入轮回,落人间。
岁岁年年,生生世世。
不为成神,不为长生。
只为一场,迟了整整一生的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