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 三年空烬,旧颜归墟
...
-
程偲死的那一年,正是曹鸿钧大业告捷、四海初定之时。
他曾以为,这便是自己穷尽厮杀想要的结局。
可直到那个人彻底消散,他才骤然发觉,心底长久支撑自己的执念轰然落空,只剩下漫无边际的空洞。
回首半生,他竟说不清自己毕生追逐的究竟是什么。
他恨程偲,可这个人,也是他求而不得、深埋于心的执念。
他无数次在寂静深夜自问,这一生,他对程偲,究竟做过些什么。
当年他戾气满身、锋芒毕露,杀伐之路里,程偲猝然闯入他的人生,偏偏站在他的对立面,于是二人,便成了生死相争的敌手。
经年累月的沙场对峙、朝堂交锋,他一点点被对方撼动。
那些从前被他嗤之为无用的情义,那些他不屑一顾的柔软坦荡,被程偲从容坦荡地摊开在他眼前。
他开始惧怕这人。程偲的目光太过炽热,干净纯粹,像一团明火,几乎要将他内里阴暗的筋骨灼烧殆尽。
不知不觉间,他早已坠入这人无形织就的罗网,一步步沉沦,无可自拔。
他们缠斗半生,对峙多年。他明明手握权柄,有无数次可以置对方于死地的机会,可每一次,他终究狠不下心。
内心日复一日被撕扯、煎熬,他始终说不清,自己到底想要程偲怎样。
这份混沌的情愫还未理清,变故骤然降临——程偲死了。
没有死在他的剑下。
到最后,他看似赢了天下,实则什么都没有赢。
斗到终局,他得到万里江山,却弄丢了最重要的人,失去的远比所得更多。
刻骨的恨意随故人消散,连支撑他活下去的念想一并崩塌,余下的只有无边绝望。
他就这样浑浑噩噩颓废了三年。亲手打下的基业被他搁置荒废,不问朝务,终日沉沦,自己也说不清,心底还在徒劳等候什么。
直到一日,他独自外出买醉,昏沉抬眼,猝然撞见一道无比熟悉的身影。
那分明是三年前早已埋骨沙场的程偲。
可眼前这人,看向他的眼神全然陌生。
一瞬间,曹鸿钧心口骤然裂开剧痛,胸闷窒息,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那人察觉到他炽热的目光,只是微微侧身,远远避开。
“你当真,不记得我了吗?”
“抱歉,阁下怕是认错人了。”对方神色拘谨,目光诚恳,语气疏离。
这张容颜早已刻进他骨血,他绝不可能认错。
心底翻涌着疯狂的冲动,他想直接将人强行带回宫中,逼他说出三年前为何赴死,为何不等自己归来。
可千言万语堵在喉间,竟找不到一句合适的开场白。
“看你醉得厉害,需要我搭把手吗?”
“若你不是他,就不要来招惹我。”
他明明疯魔一般渴求着那个人,可倘若皮囊相似、内里却并非故人,得来又有什么意义。
可三年空寂磨尽了他所有底线,此刻哪怕只是一具相似的躯壳,他也拼尽全力,想要牢牢抓住。
“你杀了我吧。”
他近乎偏执地渴求,仿佛唯有死在程偲手中,才能挣脱这无尽轮回的煎熬,求得解脱。
对面的人望着他癫狂颓然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错愕,惶恐之下,又藏着几分难以言说的复杂。
“你到底想要什么?”
曹鸿钧只觉得眼前一黑,意识彻底沉入黑暗。
再次苏醒时,天光微亮。
抬眼,那人竟还守在身侧。
他有一瞬恍惚,昨夜的相逢,他本以为只是醉酒催生的幻梦,却没想到,醒来之后,这人依旧真实地立在眼前。
“你醒了。”
“昨夜我明明警告过你。”
“是劝我不要招惹你?可昨夜,是你死死攥着我,不肯松手。”
“滚,给我滚出去!”
曹鸿钧骤然失控,眼底疯戾翻涌,厉声驱赶来人。他一把抽出床头搁置三年、落满厚厚灰尘的长剑。
他早已习惯孤身一人,本能抗拒任何人的靠近。他偏执地怨恨,为何世间会有人,长着一张他朝思暮想,却又不属于他的脸。
“来人。”
门外侍卫闻声匆匆入内,躬身惶恐:“陛、陛下。”
“把他带下去,剥下这张脸皮。他不配顶着这张容貌。”
侍卫大惊失色,下意识侧目看向一旁的程偲。
可程偲神色平静,仿佛早已预判了这般结局。
他无意辩解。
“陛下识人有误,错不在旁人。陛下若执意想要这副皮囊,拿去便是。”
曹鸿钧骤然一怔。
他从未想过,这张酷似故人的面孔之下,竟会吐出这般傲骨凛然的话语。
这世间,从前只有程偲一人,敢在被他扼住咽喉、命悬一线之时,依旧平静坦荡,直面顶撞。
“你究竟是谁?”
“我是谁,重要吗?说到底,终究不是陛下心心念念的那个人。”
曹鸿钧低低笑出声,笑声悲凉。
整整三年,没有任何人,能像眼前这人一般,轻易搅动他沉寂死水般的心绪。
程偲被侍卫带走,一路不曾挣扎,只安静地看向这位颓废偏执的年轻帝王,眼底藏着一丝难言的复杂,终是一语未发。
随行的官吏低声请示:
“陛下,此人容貌与故去的程偲将军几乎一模一样,当真要处置?”
曹鸿钧压下翻涌的心绪,声音冷沉疲惫:“暂且关押,不得伤他分毫。”
“是。”
幽暗阴冷的地牢之中,官吏再三审问:
“你如实交代,你当真不是当年的护国将军程偲?”
“我确名程偲,只是一介游方医者,并非什么沙场将军。”
官吏得不到更多口供,不再追问,带人退离。
空旷的地牢,很快只剩程偲一人。
他寻了一处尚且干净的地面静静坐下,神色安然。
他心里清楚,以曹鸿钧偏执狠厉的性子,只要对方一念之差,自己便难逃一死。
只是时隔三年再见,那个曾经盛气凌人、锋芒万丈的霸主,竟颓靡至此,早已不复当年意气。
心底悄然泛起一缕酸涩恻隐。
他迅速压下这份不合时宜的动摇,暗自告诫自己,不要再为这个人牵动半分心绪。
三年前那场变故,他迫不得已选择抽身远去,便早已下定决心,再也不踏回朝堂纷争之中。
在地牢幽闭的第三日,沉重牢门被缓缓推开。
“把人带出来。”领头侍卫沉声吩咐。
程偲被带出阴暗地牢,心中早已做好赴死的准备,可前路却并非刑场,而是一间收拾整洁、陈设雅致的暖室。
“先生洗漱完毕,再唤我等。”侍卫说完,关门退至屋外。
程偲满心疑惑,猜不透曹鸿钧此刻又在谋划什么。
可既来之则安之,连日囚禁满身尘污,他不愿苛待自身,便准备沐浴净身。
热水倾入木桶,氤氲水汽漫满一室。
他才刚沐浴过半,房门猛地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不必回头,他已然知晓来人是谁。
他仓促伸手,想要取过一旁衣衫蔽体,那道玄色身影已经阔步闯了进来。
“这便是一代帝王的行事风范?街边乞丐尚且知礼蔽身,我一介待死之人,连穿衣的体面都不能拥有吗?”
温热水汽扑面而来,朦胧了视线。
四目相撞的一瞬,方才涌上心头的怒意尽数消散,只剩下猝不及防的慌乱。
“你……快把衣服穿上。”
曹鸿钧素来冷硬的脸上,竟浮现出几分难得的窘迫羞赧。
程偲看在眼里,心底掠过一丝浅淡的趣味。
“还请陛下先转过身,我方能穿衣。”
曹鸿钧明知自己身为帝王,本无需顾及这些,却依旧僵硬地背过身,脊背紧绷。
“动作快些。”
程偲轻声应下:“好。”
身后布料轻响,安静了片刻。
曹鸿钧耐不住心底焦灼,沉声催促:“好了没有?堂堂男子,穿衣何须这般拖沓。”
“好了。”
话音落下,曹鸿钧猛地回身。
素白长衫衬得那人眉目清浅,衣衫穿戴整齐,一丝不苟。
唯有几缕湿发垂在额前,晶莹水珠顺着清隽的鬓角缓缓滑落,滴落在衣襟,晕开浅浅水痕。
屋内水汽尚未散尽,朦胧氤氲之间,那张他日夜思念、描摹无数次的容颜,清晰无比,撞进眼底。
三年来反复盘踞在他梦境里的轮廓,此刻就近在咫尺,触手可及。
曹鸿钧喉结微微收紧,千言万语堵在心口,汹涌翻涌,一时间,竟半个字也说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