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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眼睛   安德里 ...

  •   安德里斯没有回复那条消息。

      不是不想回,是回了。他打了删,删了打,反反复复折腾了半个小时,最后把手机扔到床尾,瞪着天花板看了整整十分钟,然后翻身把自己埋进被子里,像一只把头埋进沙子的鸵鸟。

      他发出去的最后一条消息——“因为那不是‘决定’,那是我从第一眼见到你的时候,就知道一定会发生的事情”——像一枚钉子,牢牢地钉在他的脑子里,怎么拔都拔不出来。

      什么叫做“从第一眼见到你的时候”?

      哪一眼?

      是他在廊台上昏迷后醒来的那一眼?还是更早,早到他以为自己是“主动”走进教堂、主动接近对方的那一天?

      安德里斯把被子拉过头顶,在被窝的黑暗中睁着眼睛。他的心跳很快,快到他能感觉到血液在太阳穴突突地冲击,那种感觉让他想起自己第一次在画布上成功调出理想中的红色时的兴奋——那种颜色不是从管子里挤出来就完事的,而是用镉红打底,茜素深红叠加,再用一点点喹吖啶酮红提亮,最后用松节油和亚麻仁油调和出来的、层层叠叠的、有呼吸感的、鲜活得仿佛还在流动的红。

      他现在的心情,差不多就是那个颜色。

      乔治在第二天早上十点推开画室的门时,看到的是一个他从未见过的场景。

      安德里斯居然在睡觉。

      不是倒在画架前的那种昏迷,而是正经八百的、躺在沙发上盖着毯子的、呼吸均匀的睡觉。他的手机掉在地板上,屏幕还亮着,显示着一个没有保存的联系人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对方发的,已读,没有回复。

      乔治蹑手蹑脚地捡起手机,看了一眼,然后他的眉毛以一种非常戏剧化的方式飞上了额头。

      “不是‘决定’,是从第一眼见到你的时候就知道一定会发生的事情”——乔治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又默念了一遍,然后把手机轻轻地放在茶几上,退后两步,用双手捂住了自己的脸。

      他认识安德里斯三年了。三年里,他见过这个年轻人拒绝了一打以上的追求者——有男有女,有艺术家也有收藏家,有文质彬彬的大学教授也有狂野不羁的摇滚歌手。拒绝的方式从“不好意思我不感兴趣”到“你再靠近一步我就用画刀把你的脸从你的脑袋上剥离”不等,但结果都是一样的:没有人能靠近安德里斯·温特。

      因为安德里斯·温特的眼睛只对颜色敏感。人类的面孔对他来说只是色块的组合,人类的情绪只是光影的变化,人类的灵魂——如果他偶尔也关心一下的话——只是另一种需要被捕捉和固定在画布上的东西。

      但现在,有一个神父,让这个从来不在早上十点之前醒来的画家,破天荒地睡了个好觉。

      乔治觉得这世界疯了。

      安德里斯是在十一点左右醒来的。他的第一反应是摸手机,第二反应是看到那条依然没有回复的消息,第三反应是看到乔治坐在对面的椅子上,用一种“我什么都知道了”的表情看着他。

      “你看了我的手机。”安德里斯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

      “你的手机掉在地上了,我只是路过。”乔治举起双手表示无辜,“而且我没有‘看’,我只是‘不经意地瞥了一眼’。”

      “瞥到了什么?”

      “一个神父在钓你。”

      安德里斯沉默了两秒,然后把毯子拉过头顶,又在被窝里缩成了一团。

      乔治站起身,走到厨房(其实就是画室角落的一个水槽和一台迷你冰箱),开始煮咖啡。他一边煮一边用一种过来人的语气说:“你知道吗,安德里斯,我认识你三年了,头一次看到你没有在拿到一个人的联系方式后的第一个小时里就把人画下来。”

      “我画了。”闷闷的声音从毯子下面传出来。

      乔治愣了一下。

      “什么时候?”

      “第一次见到他的那天,我就画了。不是正式的,是速写。在教堂里画的。”

      乔治端着咖啡杯走回来,在沙发上坐下。他看着那团裹着毯子的人形,忽然觉得有些恍惚。安德里斯的画室里挂着上百幅作品,有人物、有风景、有抽象的、有具象的,但那些人物画里的模特,没有一个是安德里斯主动想要去画的。都是画廊的安排,收藏家的定制,或者干脆是画室雇来的专业模特。安德里斯画他们,就像外科医生做手术一样,精准、冷静、不带任何私人情感。

      但这次不一样。

      这次他甚至还没开始画,就已经在为一个陌生人的眼神失眠了。

      “安德里斯,”乔治的声音变得认真了一些,“你确定你要画他吗?我是说,他不是一个普通人,他是一个神父。”

      毯子下面没有声音。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神父是不能谈恋爱的,他们发了愿,守独身。你就算把他画下来了,你也——”乔治斟酌了一下措辞,“你也得不到你想要的。”

      毯子被猛地掀开了。

      安德里斯坐起来,头发乱得像鸟窝,眼睛下面挂着两个深色的黑眼圈,嘴唇干裂,脸色白得近乎透明。但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燃烧着一种乔治从未见过的、几乎是暴烈的光。

      “谁说我要得到什么?”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只是要画他。他愿意让我画,这就够了。他是什么身份,发了什么愿,守不守独身,跟我有什么关系?”

      乔治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他看着安德里斯那双眼睛,把话咽了回去。

      他看懂了。

      安德里斯不是在对他发火。安德里斯是在对自己发火。

      因为这个聪明得不像话的、在感情上却迟钝得像块石头的年轻画家,终于开始意识到一个他拼命不想承认的事实:他想要的,从来就不是画一幅画那么简单。

      周二下午一点四十,安德里斯提前二十分钟到达了圣保罗大教堂。

      他带着一个巨大的画箱,里面装着十二支笔刷、八管颜料、两瓶调色油、一块调色板、一沓画布和一捆画框。画箱很重,乔治帮他提到了教堂门口,但他坚持要自己搬进去。结果他刚走上台阶就开始喘,硬撑着走了十几步,额头上的冷汗已经密密麻麻地冒了出来。

      他把画箱放在一排行道树下的长椅旁,弯腰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呼吸。伦敦二月的空气冷得像刀子,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往肺里塞碎冰。他咳了几声,喉咙里有铁锈味,但他没有去管。

      “你还好吗?”

      一个低沉的、温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安德里斯直起腰,转过身。

      塞巴斯蒂安站在教堂门口的石阶上,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神父袍,外面披了一件黑色的羊毛大衣。他没有戴领带,衬衫最上面的扣子解开着,露出一小截颈侧的皮肤。他的头发比上次见的时候稍微长了一点,深色的发丝微微卷曲,被风吹得有些凌乱。他一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另一只手拎着一个看起来非常老旧的公文包,正微微侧着头,用一种安德里斯已经逐渐熟悉的、平和的、却暗含深意的目光看着他。

      他没有说“你怎么提前来了”或者“你看起来很糟糕”或者任何一个正常人会说的话。他只是站在那里,用那双深色的眼睛看着安德里斯,像在看一本他已经读过很多遍、却依然甘之如饴的书。

      安德里斯直起腰的动作比他预想的要慢,因为他的脊椎在抗议。但他还是努力让自己站得笔直,不让那个人看出他的狼狈。

      “我提前了二十分钟,”他说,声音比他想要的气场要沙哑一些,“你不也是?”

      塞巴斯蒂安没有回答,只是微微笑了一下——不是嘴角轻轻一弯的那种笑,而是眼角也出现了细纹的、真正意义上的笑。那个笑容在他的脸上停留的时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长,长到安德里斯能看清他的牙齿,整齐、洁白,上颌的犬齿比别的牙齿稍微尖一点,像一只被驯服了但骨子里依然是野兽的动物。

      “进来吧,”塞巴斯蒂安走下台阶,弯腰拎起安德里斯放在长椅旁的画箱,“外面冷。”

      安德里斯想抢回画箱,但塞巴斯蒂安已经拎着它走上了台阶,脚步稳得像手里提着的不是一箱沉重的画具,而是一袋空气。安德里斯跟在后面,看着他宽阔的、微微倾斜的肩膀,看着他大衣下摆被风吹起时露出的、神父袍的边缘,看着他后颈上被风吹乱的深色发丝。

      他的手指又开始发痒了。

      教堂内部比外面暖和不了多少,巨大的石头建筑像一个冰窖,冷空气从地面升起来,钻进裤腿,沿着小腿往上爬。塞巴斯蒂安带着他穿过中殿,绕过唱诗班的席位,走进了一条侧廊。侧廊尽头有一扇小门,推门进去是一个不大的房间,四面都是石头墙壁,有一扇朝南的窗户,光线正好。

      “这里以前是修士们抄写经卷的地方,”塞巴斯蒂安放下画箱,转身看着安德里斯,“光线不错,也比较安静。你在这里画,不会被打扰。”

      安德里斯环顾四周,点了点头。他在心里估算了一下光线的角度和强度,确定了画架的摆放位置,然后蹲下来打开画箱,开始支画架。

      塞巴斯蒂安没有走开。他靠在那扇朝南的窗户旁边,双手抱胸,安静地看着安德里斯忙碌。

      那种注视是有重量的。

      安德里斯能感觉到那双深色的眼睛落在他的后脑勺上,落在他的肩膀上,落在他的手指上,像一只看不见的、温热的手,在他的每一寸皮肤上游走。那不是一个被画者看画家的正常目光,那种目光太过专注了,专注到有些不合时宜,专注到像一个画家的目光。

      他终于忍不住了,猛地回过头:“你能不能不要那样看着我?”

      塞巴斯蒂安微微偏头:“哪样?”

      “就那样。”安德里斯挥了挥手,形容不出来,“像……像你在画我似的。”

      塞巴斯蒂安看着他,沉默了大概两秒钟。然后他说了一句让安德里斯的手差点把笔刷掉进调色油里的话。

      “也许我是在画你。”

      安德里斯的手僵在半空中。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耳朵在发烫。不是普通的、被冷风吹了之后回温的烫,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从皮肤下面渗出来的、带着某种他不太想承认的情绪的烫。他低下头,假装在整理笔刷,但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还落在他的脖颈上,像一片被阳光晒暖的羽毛,轻得没有重量,却让他整个后背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花了大概十五分钟才把画架和画布准备好。调色板上挤好了颜料:钛白、拿浦黄、镉红、茜素深红、生赭、熟赭、凡戴克棕、象牙黑,还有一小块群青。他看着这些颜色,又看了看靠在窗边的塞巴斯蒂安,忽然觉得少了什么。

      “你介意坐到那边去吗?”安德里斯指了指窗户旁边的一把木质扶手椅,“背对着窗户,稍微侧一点身,对,就是这样。光从你的左边过来,打在右半边脸上,左边留在阴影里。”

      塞巴斯蒂安按照他的指示坐好了。他坐在那把椅子上,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自然垂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后仰,姿态放松而自然。那扇窗户在他身后,午后的光线从外面涌进来,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头发边缘有一圈明亮的光晕,像中世纪宗教画里圣人头顶的光环。

      但安德里斯的注意力不在光环上。

      他在看那双眼睛。

      阳光从左侧切入,照亮了塞巴斯蒂安的右眼。那只眼睛的颜色在光线下显露出一种他之前没有注意到的层次——不是纯黑色,而是深棕色,靠近瞳孔的地方颜色最深,像墨水刚落下时的浓黑,往外一圈慢慢过渡到温暖的栗色,最边缘的地方甚至有一圈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金色的环。

      “你的眼睛,”安德里斯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像在自言自语,“不是黑色的。”

      塞巴斯蒂安没有动,但他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是棕色的,”安德里斯继续说,手中的笔刷在调色板上转动,混合着颜色,“很深很深的棕色,但不是黑色。瞳孔边缘有一圈金色的环,很细,大概只有半毫米宽,在逆光的时候几乎看不见,但在这种光线下——”

      他忽然停下来,因为他意识到自己在说些什么。他在对一个神父描述他眼睛的颜色,用一种太过亲密的、太过细致的、像是在抚摸什么东西的语气。

      他的耳朵又烫了起来。

      “你继续,”塞巴斯蒂安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我在听。”

      安德里斯咬了咬嘴唇,低下头,开始在画布上打底稿。

      画室里只剩下了笔刷在画布上摩擦的细微声响,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属于教堂的、模糊而悠远的钟声。安德里斯的速写功底极好,他只用了几分钟就在画布上勾勒出了塞巴斯蒂安的轮廓和明暗交界线,然后用一支宽扁的笔刷开始铺大色块。

      这是他最擅长的阶段——用大笔触、大色块快速地建立画面的整体结构。他用熟赭和生赭调和出皮肤的底色,用凡戴克棕和象牙黑铺出背景,用拿浦黄和钛白铺出受光面的高光。他的手很快,快到他不需要思考,只需要让眼睛和手之间的那条神经线路畅通无阻。

      但当他开始画眼睛的时候,他的手慢了下来。

      他换了一支小号的圆头笔刷,蘸了蘸调色板上的颜色,然后停在画布前,犹豫了。

      那只眼睛的颜色,他没有调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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