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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圣声   “你的 ...

  •   “你的时间不多了。”

      安德里斯·温特从诊室出来时,将那张诊断书揉成一团,又展开,又揉成一团。走廊的灯光惨白,照得他皮肤几乎透明,指节却泛着病态的红。他今年二十岁,身患一种名字长得像咒语似的罕见血液病,医生说大概还有一年,也许两年,如果他想住进医院接受实验性治疗,或许能再久一些。

      “久一些做什么呢?”他问医生。医生没有回答。

      安德里斯的眼睛是一种很浅的灰蓝色,像冬天结了薄冰的湖面,此刻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悲伤,甚至没有任何正常人听到噩耗时会有的情绪。他垂下眼,将诊断书仔细地折成一个纸飞机,然后在护士震惊的目光中,将它掷向了走廊尽头。

      纸飞机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落进了垃圾桶。

      走出医院时,伦敦的天灰蒙蒙的,像一块用脏了的抹布。安德里斯站在台阶上,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点燃,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他微张的唇间溢出,被风吹散,他半眯起眼睛,像一只慵懒又不驯的猫。

      “所以,快死了。”他自言自语,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好。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好看,好看到路过的一位女士忍不住多看了一眼,随即又赶紧移开目光——因为那张漂亮面孔上的笑意实在让人有些不安,像一把刀锋上反射的光,美丽而危险。

      安德里斯·温特,二十二岁,伦敦当代最具争议的天才青年画家。有人说他是第二个透纳,有人说他的画是“视觉上的核爆”,也有人干脆说他疯了。他的画布上永远充斥着最浓烈、最极端、最不顾一切的颜色:血一样的猩红、燃烧般的橙黄、深不见底的群青。他的画作在苏富比拍出过让业界瞠目结舌的高价,而他本人却常常在画室里连续工作四十个小时,然后昏倒在一堆空颜料管和画布中间。

      现在,他的生命有了一个倒计时。

      他在医院门口抽完了那支烟,将烟蒂弹进同一个垃圾桶,然后拦了一辆出租车。

      “去圣保罗大教堂。”他说。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大概是觉得这个年轻人苍白得像个幽灵,去教堂倒也应景。

      出租车穿过伦敦阴郁的街道,安德里斯靠在车窗上,额头抵着冰凉的玻璃。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看起来像一尊易碎的瓷器,漂亮、精致,随时可能碎成一地。但只有真正了解他的人才知道,这具病弱的躯体里住着一个何等炽烈甚至危险的灵魂。

      他在画室里曾经把一整桶红色颜料泼向一面墙,然后站在那面血色的墙前,安静地站了整整一个小时,最后对目瞪口呆的助手说:“这就是我想象中的地狱。”

      助手问:“您想象中的地狱是什么样子的?”

      安德里斯想了想,歪了歪头,用一种天真的、近乎孩子气的语气说:“没有火,没有硫磺,只有一种颜色,无穷无尽的、一模一样的红色,你永远也逃不出去。”

      他的助手从此再也没敢看那面墙。

      出租车在教堂附近停下,安德里斯付了车费,慢慢走向那座宏伟的巴洛克式建筑。他其实没有任何宗教信仰,他甚至不确定自己信不信上帝。但每当他感到某种无法言说的东西在胸腔里翻涌时,他会来教堂。不是为了祈祷,是为了那些彩绘玻璃窗上的颜色。

      那是他见过的最美的光。

      教堂内部比他想象的要安静,也许是因为不是礼拜日,也许是因为这个时间本来就没有多少人来。穹顶高耸,光线从彩色玻璃窗倾泻而下,在石质地面上投下斑斓的光斑。安德里斯走得很慢,他的身体最近越来越不听使唤,双腿有时会突然发软,像踩在棉花里。他讨厌这种感觉,如同讨厌任何形式的失控。

      他在一排靠后的长椅上坐下,仰起头,看着穹顶上的壁画。他的目光渐渐失焦,脑子里又开始转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红色219号颜料快用完了,蓝色的新系列还没想好主题,遗嘱还没有立,画室里还有三幅未完成的作品——

      管风琴突然响了。

      安德里斯身体一僵。

      那是一个极其低沉的长音,像从地底深处涌上来的叹息。它不响亮,不张扬,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仿佛能够直接透过骨肉,触碰到灵魂最隐秘的角落。安德里斯慢慢坐直了身体,他的眼睛亮了起来,那种亮不是普通的好奇或欣赏,而是一个画家看到了某种极致的美时才会有的、近乎贪婪的光。

      管风琴声渐渐铺展开来,低沉与高亢交织,像一场暴风雨在天空中酝酿。那不是一首他认识的曲子,甚至不像是在演奏一首完整的乐曲,更像是一种即兴的、随意的吟唱。那声音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质——庄严,却不刻板;柔美,却不下贱;优雅,却不做作。它像一个人在用一种你听不懂的语言,对你说了许多你想听的话。

      安德里斯站了起来。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站起来,他的腿似乎在自作主张。他顺着管风琴的声音往前走,穿过一排排长椅,绕过巨大的石柱,走过那些彩绘玻璃窗投下的斑斓光影。他的目光在寻找那个声音的来源,他的心跳在加快,这很不寻常,因为他的心很少为任何人任何事而加速跳动过。

      他终于看到了那个人。

      教堂的侧廊尽头,一架巨大的管风琴矗立在二层廊台上,层层叠叠的音管在昏暗中闪着金色的光。而那个正在演奏的人,就坐在那架管风琴前,只能看到侧面。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神父袍,衣料在光线下泛着暗沉的光泽,袖口和领口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干净得像一张还没有被落笔的画布。他的侧脸线条极好,轮廓深邃而克制,眉骨、鼻梁、下颌的每一个转折都恰到好处,仿佛上帝在造他的时候用了最精确的比例尺。他的头发是深色的,微微卷曲,在管风琴旁的烛光映照下,有一层柔和的光晕。

      他闭着眼睛在弹。

      不,不是在弹。他在与那架管风琴对话。他的身体微微前倾,修长的手指在白键和黑键之间游走,每一个触键都带着一种庄严的、近乎虔诚的力量。管风琴在他的手指下变得柔软,变得顺从,甚至变得多情。那声音时而如海浪般汹涌,时而又轻得像一缕烟,像一个巨人在你耳边低语,低沉、温柔,又危险。

      安德里斯站在原地,仰着头,一动不动地看着那个人。

      他忽然觉得自己的胸腔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不是比喻,不是修辞。他的心脏真的跳了一下,很重、很猛的一下,像有人用拳头从里面捶了他的胸口。他的手指不自觉地蜷缩起来,指尖微微发麻——这是他的身体在遇到某种极致的美时会有的反应。他曾经在威尼斯看到提香的《圣母升天》时有过这种感觉,曾经在罗马看到卡拉瓦乔的《圣马太蒙召》时有过这种感觉,曾经在面对自己最满意的那幅画作时有过这种感觉。

      但从来没有,从来没有任何一个人,让他产生过这样的感觉。

      他看着那个人,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管风琴声渐渐低了下去,最终消失在穹顶下空旷的寂静里。廊台上的人睁开眼睛,缓缓将手从琴键上抬起,手指在空中停留了片刻,仿佛在与某种看不见的东西作别。然后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转身朝着楼梯的方向走去。

      “等等——”安德里斯的声音从他自己的喉咙里跑出来,比他预想的要大,在空旷的教堂里激起一阵轻微的回声。

      廊台上的人顿了一下,微微侧过身,低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他们的目光在那一刻相遇了。

      从安德里斯的角度仰望上去,那个人站在廊台的阴影边缘,半边脸被烛光照亮,半边脸藏在暗处。他的眼睛是一种很深的颜色,深到几乎看不出瞳孔和虹膜的分界,像两潭深不见底的泉水。他看着安德里斯的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但在那平静的最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动,像湖底深处沉睡的光。

      那种注视让安德里斯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不是因为害怕,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他忽然有了一个疯狂的、荒谬的、不可理喻的念头——

      他要画这个人。

      不,不是“要画”,是“必须画”。就像他必须呼吸,必须吃饭,必须活着一样理所当然。他的手指开始微微颤抖,那是画家在面对一个足以改变他一生的模特时才会出现的生理反应。他的大脑已经开始不受控制地勾勒画面:暗色的背景,沉郁的光线,那一身没有任何装饰的深色衣袍,和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他要把那个人眼睛里所有的光都画出来。

      廊台上的人看了他片刻,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太轻、太快,快到几乎无法捕捉,更无法定义。然后他转身,消失在了廊台深处的阴影里。

      安德里斯站在原地,仰着头,像一棵被雷劈中的树。

      管风琴的余音还在穹顶下回荡,教堂里的空气冷而沉重,彩绘玻璃窗上的圣徒们在昏暗中失去了颜色,只剩下一片模糊的灰影。安德里斯慢慢低下头,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双手。

      “这个人,”他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的热度,“我一定要画他。”

      他不知道那个人叫什么名字,不知道他是谁,甚至不确定他到底是不是神父——虽然那一身深色的衣袍和他的举止气质都在暗示这一点。他只知道,他的生命还剩下一两年,而他刚刚找到了最后一件、也是唯一一件他想做的事。

      他在教堂里又站了很久,久到手指不再发抖,久到心跳恢复平稳,久到夕阳从彩绘玻璃窗上斜斜地射进来,在地面上画出大片红与蓝交织的光斑。

      然后他走出教堂,站在台阶上,点了一支烟。

      伦敦的晚风很冷,吹得他的衣角猎猎作响。他皱着眉,吐出一口烟雾,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通了助手的号码。

      电话接通了。

      “乔治,”他说,声音沙哑而急促,“帮我查一个人。”

      “什么人?”电话那头的乔治大概正在吃晚饭,嘴里含混不清。

      “圣保罗大教堂的管风琴师,也许是神父,也许是别的什么,”安德里斯将烟叼在嘴角,眯着眼睛看着灰蓝色的天空,“我要他的一切信息。名字、年龄、背景、住哪里、每天什么时候去教堂、弹什么曲子、喝什么咖啡、用什么牌子的香水——全部。”

      乔治沉默了两秒:“……你还好吗?”

      “我从来没有这么好过。”

      安德里斯的嘴角缓缓上扬,那个笑容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明亮,格外好看,也格外的……危险。他弹掉烟灰,将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尖碾灭,然后深吸了一口气。

      天空开始飘起细密的雨丝,雨落在他的睫毛上,落在他的肩膀上,落在他苍白的嘴唇上,他没有躲。他总是这样,不怎么爱惜自己,不怎么在乎温度,不怎么在意那些会让普通人打喷嚏的细节。也许是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具身体的折旧率本来就很高,再小心也没用。

      “乔治,”他又开口了,声音轻了一些,像是在自言自语,

      “嗯?”

      “我觉得我可能要恋爱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咳嗽,大概是乔治被食物噎住了。安德里斯没有等他反应就挂了电话,将手机揣回口袋里。雨越下越大,他站在雨中,仰起头,让雨水打在他脸上,沿着他的下颌线滑落。

      他闭上了眼睛。

      那管风琴的声音还在他脑海里回响,那个人的轮廓还在他视网膜上残留。他已经开始在心里调色了:那种光线下皮肤的质感需要用多少拿浦黄和威尼斯红来调和?衣袍上的阴影是用象牙黑加一点群青,还是直接用生赭?那双眼睛里的光——那双深不见底的、藏着什么东西的眼睛——要用什么颜色才能画出来?

      他不知道那个人叫什么名字,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会画下那双眼睛。

      如果他要死了,他会在死之前,把那幅画完成。

      夜色完全降临的时候,安德里斯离开了教堂。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转身走入雨幕的那一刻,教堂侧廊最高处的阴影里,有一双眼睛一直注视着他。

      那个人站在管风琴旁的一扇窄窗前,修长的手指轻轻搭在窗框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磨损的木纹。他从二楼的窗口看着雨中那个单薄的、倔强的身影渐渐走远,走进伦敦漫天的雨幕里,直到彻底消失不见。

      教堂里一片寂静,只有雨声和偶尔吹过的风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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