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水》恋屿欣欣

8、吓哭了 第八章

　　第八章

　　六一班会像颗投入湖面的糖，在高一（三）班的氛围里漾开圈甜甜的涟漪。同学们看李梦池的眼神里，少了些对“校霸”的忌惮，多了点“原来她小时候这么软”的新奇，偶尔会有人借着问问题的由头，绕到她座位旁偷偷说句“你小时候的丸子头真可爱”，每次都被李梦池瞪回去，却也没真动气，倒让那点新奇里又掺了些“原来她也会不好意思”的亲近。
　　可李梦池本人还是老样子。上课要么刷题要么藏着小说看，下课要么靠在墙上晒太阳，要么就跟陈瑶躲在走廊尽头聊闲天，对那些若有似无的打量照单全收，该不理人的时候照样眼皮都不抬，那股子野劲和疏离感，半点没因为一张童年照片就消融——用陈瑶的话说，“糖衣剥了，里面的硬壳还在”。
　　但其实只有李梦池一个人知道现在的她只是穿了一副不好惹的盔甲罢了，谁也不知道李梦池真正的性格。
　　这天下午的自习课刚打铃，李梦池被陈瑶拽着去上厕所。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她们俩的脚步声在回荡，阳光透过走廊尽头的窗户斜切进来，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光斑，浮尘在光柱里慢悠悠地转着。
　　“刚才数学课你听懂了吗？”陈瑶一边走一边揉着太阳穴，“那个函数题，我感觉老师讲了跟没讲一样，在我看来就是排除ABC所以选D。”
　　“还好。”李梦池踢着脚下的石子，“等会儿回去给你画个图，其实就是对称轴的问题。”
　　“还是你厉害。”陈瑶松了口气，刚想再说点什么，两人转过拐角，突然停住了脚步。
　　她们班教室后门对着的走廊上，放着几张暂时用不上的旧课桌，平时堆着扫帚拖把，算是个半废弃的角落，李梦池和秋水的座位就在旁边。此刻，一个瘦高的男生正踩着其中一张课桌的桌面，试图从上面跨过去——大概是嫌绕路麻烦，想直接抄近道回座位。
　　那男生动作笨拙，一只脚刚踩稳，另一只脚还没抬起来，就听见身后传来两道清晰的呼吸声。他下意识地回头，正好对上李梦池的视线。
　　李梦池就站在三步开外，双手插在校服裤兜里，后背靠着墙，眼神平淡地落在他身上，没什么表情，既没生气也没惊讶，就像在看一片飘过的云。可那眼神落在男生眼里，却比怒目圆睁还让人发怵——她的目光太静了，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底下藏着什么谁也说不清。
　　空气“唰”地一下凝固了。
　　男生的脸“腾”地白了，踩着课桌的脚僵在半空，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他认识李梦池，不光认识，上周还亲眼看见她把隔壁班抢陈瑶作业本的男生摁在墙上，刚开学和秋水叫板的画面，眼神跟现在一模一样，也是这么安安静静的，却吓得那男生差点哭出来。
　　“那个……”男生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颤，脑子一片空白，只剩下最原始的求生欲。他想道歉，想解释，可话到嘴边，却不受控制地变了调：“哎呀，妈妈妈妈！我错了！对不起！”
　　这声“妈妈”喊得又急又响，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了好几圈，尾音还带着点没忍住的哭腔。男生自己都愣了一下，大概也觉得丢人，手脚并用地赶紧从课桌上爬下来，落地时因为太慌张，还差点摔个趔趄，站稳后也不敢抬头，低着头就往教室冲，活像身后有狼在追。
　　李梦池和陈瑶都看傻了。
　　几秒钟后，陈瑶先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得直不起腰：“他……他喊妈妈？梦池，你这威慑力可以啊！”
　　李梦池也有点懵，她刚才真没生气，就是觉得这人踩课桌挺没素质，想让他下来而已，怎么就吓成这样了？她看着男生连滚带爬冲进教室的背影，忍不住也勾了勾嘴角，带着点哭笑不得：“我有那么吓人吗？”
　　两人刚走进教室，就发现气氛有点不对劲。刚才那个男生正趴在座位上，脸埋在臂弯里，肩膀还在微微耸动，周围几个同学想笑又不敢笑，憋得脸通红。见李梦池进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黏了过来，带着点同情、好奇，还有憋不住的笑意。
　　李梦池没理会那些目光，径直往自己座位走，路过讲台时，还听见后排有人用口型说“妈妈”，然后被旁边的人狠狠掐了一把。
　　“我真有那么吓人？”她坐回座位，用胳膊肘碰了碰陈瑶，小声问，语气里带着点困惑。
　　她话音刚落，全班同学像是约好了似的，异口同声地喊：“有！”
　　声音响亮又整齐，震得屋顶的灯都晃了晃。
　　李梦池：“……”
　　她无语地翻了个白眼，往椅背上一靠，没好气地吼了句：“吵什么吵？不上自习了？”
　　这一吼带着平时那股子野劲，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连掉根针都能听见。但这次没人真怕，反而有几个男生偷偷在下面比了个“OK”的手势，眼里的笑意更浓了——看吧，还是熟悉的李梦池。
　　李梦池被他们看得更不自在了，刚想拿起书挡脸，就听见旁边传来一声低笑。
　　秋水不知什么时候放下了笔，正支着下巴看她，嘴角噙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神里带着点玩味：“李梦池，你现在不光是校霸，还是‘吓哭男生还逼得人喊妈妈’的存在了，比我都厉害啊。”
　　“要你管。”李梦池瞪了他一眼，脸颊有点发烫。被全班起哄已经够丢人了，还要被这家伙调侃，她现在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我可不敢管。”秋水挑了挑眉，故意往旁边挪了挪椅子，做出副害怕的样子，“万一惹你不高兴了，你让我喊妈妈怎么办？”
　　“秋水！”李梦池的火气“噌”地上来了，抓起桌上的橡皮就朝他砸过去，“是他自己喊的，你是不是欠揍？”
　　橡皮砸在秋水胳膊上，弹了一下落在他的练习册上。他没躲，反而拿起橡皮，慢悠悠地扔回给她，眼神里的笑意更深了：“你看，说你吓人你还不信。刚才那男生也就踩个桌子，你至于用看阶级敌人的眼神看他吗？”
　　“我哪有？”李梦池嘴硬，“我就是看他没素质。”
　　“是是是，你是正义的化身。”秋水敷衍地点点头，话锋一转，“不过说真的，你那眼神确实挺瘆人的，跟要吃人似的。”
　　“我……”李梦池被他堵得说不出话。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刚才就是没控制住眼神，大概是以前在老家的时候，见不得别人糟蹋东西，养成的习惯。可被秋水这么一说，她突然觉得自己好像真的有点凶。
　　陈瑶在前面听得直乐，转过头帮腔：“李梦池平时对我们挺好的，就是对外人严了点。再说了，那男生踩课桌本来就不对，被吓也是活该。”
　　“就是。”李梦池立刻附和，像是找到了靠山，“校规里都写了不能损坏公物，他自己做错事还怪我吓人？”
　　秋水没再反驳，只是笑了笑，低头继续刷题。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他的练习册上，把他写的字照得很清晰，李梦池瞥了一眼，发现他居然在演草纸上画了个简笔画——一个小人举着橡皮，追着另一个小人打，旁边还歪歪扭扭地写着“李梦池打人啦”。
　　李梦池的脸更烫了，抓起自己的练习册就朝他胳膊上拍了一下：“幼稚！”
　　这次秋水没躲，任由练习册拍在胳膊上，低笑出声：“彼此彼此。”
　　教室里的气氛因为这场小闹剧变得格外轻松，连讲台上的纪律委员都没忍心说什么，只是无奈地摇了摇头。刚才那个喊妈妈的男生也抬起了头，偷偷看了李梦池一眼，见她正和秋水斗嘴，脸上没什么怒气，才敢松了口气，只是耳根还是红的。
　　李梦池闹了一会儿，也觉得没劲了，拿起笔准备做题，却发现自己的心思有点乱。她想起刚才那男生惊慌失措喊“妈妈”的样子，想起全班异口同声的“有”，想起秋水眼里的笑意，心里那点烦躁渐渐被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取代。
　　其实被人怕着也没什么不好，至少没人敢随便惹她和陈瑶，也没人敢欺负李梦凡。可不知怎么的，看着秋水那副调侃又带着点纵容的样子，她突然有点想知道——如果自己不那么凶，会不会也挺好？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掐灭了。李梦池甩了甩头，把注意力放回习题上。凶就凶点吧，总比被人欺负强。
　　只是……她偷偷侧过头看了一眼秋水。他正专注地写着什么，阳光落在他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眼下那颗痣在光影里若隐若现。
　　这家伙，好像从来都不怕她。
　　这个认知让李梦池的心跳莫名快了一拍，她赶紧转回头，假装认真看题，耳朵却悄悄红了。
　　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把教室的影子拉得很长，李梦池的练习册上，不知什么时候，也多了个小小的、歪歪扭扭的简笔画——一个瞪着眼睛的小人，正对着另一个笑的小人龇牙咧嘴。
　　她真的很可怕？算了，这才是她想要的效果，她和以前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