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水》恋屿欣欣

5、小猫咪 第五章

　　第五章

　　晚自习的铃声像块投入静水的石头，在喧闹了一天的教学楼里漾开圈沉寂的涟漪。教室里只听得见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偶尔夹杂着翻书的轻响，窗外的月光顺着窗棂爬进来，在课桌上铺出层薄薄的银霜。
　　李梦池把语文课本竖起来挡在面前，课本后面藏着本翻得卷了角的武侠小说。她胳膊肘支在桌面上，半边脸埋在臂弯里，眼神跟着书页上的字跑，嘴角还偷偷勾着点笑——正看到主角单枪匹马闯敌营，剑光劈开月色的桥段，连讲台上老师巡视的脚步声都没太在意。
　　她看书时格外专注，连呼吸都放轻了，平日里那股校霸的野劲收得干干净净，眼尾的弧度软下来，倒真有几分像只蜷在暖阳里打盹的小兽，只是自己从没察觉。
　　“唰啦”一声，前排同学转过来借橡皮，李梦池下意识地抬眼，正好对上旁边秋水的视线。他没做题，也没看书，就支着下巴看着她，眼神里带着点说不清的笑意，见她望过来，还挑了下眉，像是在说“又在摸鱼”。
　　李梦池瞪了他一眼，飞快地把小说往桌肚里塞了塞，假装翻起语文课本，耳朵却有点发烫。自从上次体育课爬树被他接住后，这同桌看她的眼神就总带着点莫名的探究，让她浑身不自在，她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就很讨厌被别人盯着了，反感。
　　秋水低笑了声，转回头去刷题，笔尖在草稿纸上划出利落的线条，只是嘴角那点笑意没散。他发现李梦池看书时跟平时完全是两个人，平日里像只炸毛的野猫，这会儿却安静得很，连睫毛垂下来的弧度都透着点软乎乎的劲儿，跟她自己标榜的“不好惹”实在沾不上边。
　　教室里重归安静，李梦池等了会儿，见老师走到后排去了，又偷偷把小说摸出来，刚看到主角挥剑斩断绳索的高潮处，教室后门突然传来道清亮又甜腻的声音，拖着长长的调子，在寂静里格外扎眼：
　　“我的小猫咪在哪里呀～”
　　李梦池的身子猛地一僵，握着书页的手指都收紧了，连呼吸都顿了半拍。
　　这声音……是苏晓晓。
　　教室里的沙沙声骤然停了，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往后门瞟，连讲台上的老师都抬了抬头。大家面面相觑，显然没搞懂这“小猫咪”指的是谁，只有陈瑶在前面猛地回过头，冲李梦池露出个“完了”的表情。
　　李梦池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小猫咪”这称呼，是苏晓晓从小学就开始叫她的绰号，全天下只有苏晓晓敢这么叫，连陈瑶都只在私下里跟着起哄两句。这绰号的由来她记不太清了，好像是因为她家狗有一个小猫咪娃娃，叫习惯了，就见她小猫咪。
　　她小时候总被苏晓晓追着喊，喊得急了她就追着人打，打归打，却从没真动过气——苏晓晓是她穿开裆裤就认识的朋友，说是“敌蜜”，其实亲得跟姐妹似的，只是这称呼实在太肉麻，她早就严令禁止苏晓晓在外面叫。
　　“这里这里！”苏晓晓没察觉教室里的异样，背着个天蓝色书包，像只快乐的小麻雀从后门蹦进来，眼睛在教室里扫了一圈，很快就锁定了李梦池的位置，几步跑到她桌前，弯腰趴在桌沿上，声音甜得发腻，“小猫咪怎么不理我呀？是不是看书看入迷啦？”
　　她声音不大，但在鸦雀无声的教室里，足够让前后几排都听得清清楚楚。
　　“噗嗤”一声，不知是谁先没忍住笑了出来，紧接着，压抑的笑声像被捅破的气球，在教室里蔓延开来。
　　大家看看笑得一脸灿烂的苏晓晓，又看看趴在桌上只露出半张通红侧脸的李梦池，眼神里全是好奇和戏谑——原来这平日里能跟秋水硬刚的李梦池，还有这么个软乎乎的绰号？
　　李梦池的脸简直要烧起来，她把脸埋得更深，闷闷地从喉咙里挤出句：“别乱叫啊。”
　　声音小得像蚊子哼，跟她平时吼人的气势判若两人。
　　苏晓晓眨了眨眼，似乎才意识到周围的目光，却没当回事，反而凑得更近了些，压低声音解释：“我这不是找你找得急嘛。再说了，你小学时候多可爱啊，做梦都在说‘分我点零食’，跟只小猫咪似的，我叫习惯了嘛。”
　　她这话音量控制得刚好，周围几个竖着耳朵的同学又忍不住笑了。原来这“小猫咪”还有典故？
　　“喂！”李梦池终于抬起头，瞪了苏晓晓一眼，脸颊红得能滴出血来，“说这个干什么！”
　　她是真有点挂不住了。小学那点糗事她早就忘干净了，被苏晓晓当众扒出来，还配上这么个称呼，简直比让她上台发言还难受。可看着苏晓晓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到了嘴边的狠话又咽了回去——毕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真发火倒显得她小气了。
　　“哟，小猫咪？”旁边突然传来道带着戏谑的声音，秋水转着笔，好整以暇地看着这边，嘴角勾起抹促狭的笑，“李梦池，没看出来啊，你还有这代号。”
　　李梦池本来就够窘迫了，被他这么一调侃，火气“噌”地就上来了，转头就想怼回去，可对上秋水那双含笑的眼睛，话到嘴边又变成了：“要你管。”
　　声音还是有点虚，连她自己都觉得没气势。
　　苏晓晓看出李梦池是真不好意思了，赶紧伸手拍了拍她的胳膊，像哄小孩似的晃了晃：“好啦好啦，不叫小猫咪了，那你是不是很可爱的小鹦鹉呀？”见李梦池没反应，她又凑近了些，声音软得能掐出蜜来，“小猫咪别生气了嘛，李小池对不起嘛～”
　　说着，她还对着李梦池的脸颊，夸张地“啵”了一声，做了个隔空亲的动作，眼睛弯成了月牙。
　　教室安静了几秒，随即笑声更大了。连讲台上的老师都无奈地摇了摇头，没好意思真过来训斥——看这架势，明显是关系好的小姑娘在闹着玩。
　　李梦池的脸彻底红透了，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根。要是平时在外面，苏晓晓这么闹她，她顶多笑着推对方一把，可现在当着全班同学的面，尤其是……还当着秋水的面，这隔空一亲简直让她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
　　她抿紧了嘴唇，伸手轻轻推了苏晓晓一把，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羞恼：“别闹了。”
　　“不闹了不闹了。”苏晓晓见她真快扛不住了，赶紧举手投降，从书包里掏出个包装得粉粉嫩嫩的盒子递过去，“给你的，赔罪礼。”
　　李梦池没接，只是瞪着她。
　　“打开看看嘛，保证你喜欢。”苏晓晓把盒子往她手里塞，“我妈从国外带回来的巧克力，听说里面夹着草莓酱呢。”
　　李梦池最受不了草莓味的东西，苏晓晓明明知道，这分明是故意的。她气鼓鼓地接过盒子，刚想打开扔回去，上课铃突然响了——哦不，是晚自习中间的休息铃。老师合上讲义，宣布休息十分钟，教室里瞬间松快下来，讨论“小猫咪”的声音也更大了。
　　“李梦池，原来你叫小猫咪啊，挺贴切的嘛。”后排男生故意拉长了调子喊。
　　“就是就是，平时看着挺凶，没想到还有这么可爱的名字。”
　　李梦池的脸更红了，抓起桌上的橡皮就往后扔，“砰”地砸在那男生的课本上：“再叫一句试试？”
　　她这一吼，带着平时那股野劲，男生们顿时识趣地闭了嘴，只是眼里的笑意更浓了。
　　苏晓晓看得直乐，拉了拉李梦池的袖子：“你看你，又吓唬人。走啦，陪我去小卖部买瓶水，我跟你说我们班今天的趣事。”
　　李梦池还想说什么，被陈瑶从前面回头瞪了一眼，用口型说“别跟她计较”，才不情不愿地站起身，跟着苏晓晓往外走。路过秋水身边时，她感觉那道戏谑的目光又落在了她背上，烫得她加快了脚步。
　　***
　　走廊里比教室里热闹些，几个班级的学生出来透气，三三两两地靠在栏杆上聊天。苏晓晓把李梦池拉到走廊尽头的窗边，笑嘻嘻地问：“真生气啦？”
　　“你说呢？”李梦池没好气地把巧克力盒子扔还给她，“在教室里叫那么大声，生怕别人不知道是不是？”
　　“哎呀，我这不是好久没见你了嘛，一激动就忘了。”苏晓晓打开盒子，捏出块巧克力塞进自己嘴里，含糊不清地说，“再说了，‘小猫咪’多可爱啊，总比你那‘校霸’的名声好听吧？你是没看见，刚才你脸红的样子，比小学时偷喝我家蜂蜜还可爱。”
　　“闭嘴！”李梦池伸手去捂她的嘴，被苏晓晓灵活地躲开。
　　两人闹了几句，李梦池心里的那点别扭也散得差不多了。她靠在窗台上，看着楼下操场上打闹的学生，突然问：“你怎么突然来找我了？”
　　“想你了呗。”苏晓晓笑得狡黠，“再说了，我妈让我给你带点东西，她上次去你家，说你念叨着想吃她做的牛肉酱。”
　　她说着，从书包里掏出个玻璃罐子，里面装着红彤彤的牛肉酱，还冒着点热气，显然是刚做好没多久。
　　李梦池的心一下就软了。苏晓晓的妈妈是南方人，做的牛肉酱带着点微甜的辣，她从小就爱吃，只是不好意思总去蹭。
　　“替我谢谢阿姨。”她接过罐子，手指碰到温热的玻璃，心里暖烘烘的。
　　“谢什么呀，都是自家人。”苏晓晓拍了拍她的肩膀，“对了，你们班那个秋水，是不是很难惹啊？刚才我进来的时候，看他看你的眼神怪怪的。”
　　提到秋水，李梦池的脸又有点热：“他就那样，神经病。”
　　“我听说他初中时打架很厉害，你跟他同桌，没被欺负吧？”苏晓晓一脸担心，“要是他欺负你，告诉我，我让我哥去收拾他。”
　　李梦池忍不住笑了：“你哥？他现在还打得过我吗？放心吧，没人能欺负我。”
　　她这话可不是吹牛，上次体育课自由活动，有隔壁班的男生故意撞陈瑶，她上去一脚就把人踹得蹲在地上半天没起来，从那以后，班里就没人敢在她面前耍横了。
　　苏晓晓知道她厉害，这才放了心：“那就好。对了，下周六我生日，你来我家吃饭啊，我妈说给你做糖醋排骨。”
　　“不去，要补课。”李梦池故意逗她。
　　“补什么课啊，请假！”苏晓晓拉着她的胳膊晃，“我都跟我妈说了你肯定来，你不来我妈该失望了。”
　　李梦池被她晃得没办法，只好点头：“知道了知道了，去还不行吗。”
　　“就知道你最好了，小猫咪！”苏晓晓立刻眉开眼笑，又想凑过来亲她，被李梦池一把推开。
　　“再叫这个名字，我就真不去了。”
　　“好好好，不叫了。”苏晓晓举手投降，看了眼手表，“哎呀，快上课了，我先走了，记得想我啊，李小池！”
　　她像只小麻雀似的跑了，留下李梦池站在窗边，手里捧着温热的牛肉酱罐子，嘴角忍不住往上翘。虽然被当众叫绰号很糗，但被人这么惦记着，好像也挺不错的。
　　***
　　回到教室时，晚自习的铃声刚响。李梦池轻手轻脚地回到座位，把牛肉酱罐子塞进桌肚，刚想拿出小说，就见秋水递过来张纸条。
　　她疑惑地打开，上面是秋水那龙飞凤舞的字：小猫咪？
　　李梦池的脸“腾”地又红了，抓起笔在后面恶狠狠地画了个叉，写了句“神经病”，扔了回去。
　　秋水看完，低笑了声，又写了张递过来：没想到你还有这么可爱的一面。
　　这次李梦池没理他，直接把纸条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转头假装认真看课本，耳朵却支棱着，听着旁边那人有没有再笑。
　　秋水倒没再逗她，只是低头刷题，只是那肩膀微微耸动的弧度，暴露了他没忍住的笑意。
　　教室里的气氛渐渐恢复了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
　　李梦池看着课本上密密麻麻的字，却一个也没看进去，脑子里反复回放着苏晓晓叫她“小猫咪”的样子，还有全班哄笑时她那滚烫的脸颊，以及……秋水那带着戏谑又好像有点别的什么的眼神。
　　她偷偷侧过头看了秋水一眼，他正专注地盯着草稿纸，眉头微蹙，侧脸的线条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眼下那颗痣像是缀在皮肤上的墨点，居然有几分好看。
　　李梦池赶紧转回头，心跳莫名快了几拍。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好像还在发烫。
　　真是疯了。她想。不就是个绰号吗？不就是被人笑了几句吗？有什么好脸红的。
　　可不知怎么的，想起苏晓晓那大大咧咧的笑脸，想起牛肉酱罐子的温度，想起秋水那声低低的笑，她心里却没什么烦躁，反而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甜，像苏晓晓塞给她的那块草莓巧克力，有点腻，却又让人忍不住想再尝一口。
　　李梦池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回课本上，只是嘴角那点没察觉到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
　　月光又往教室里挪了挪，轻轻落在她摊开的课本上，也落在她微微泛红的耳尖上，像给这有点窘迫又有点微妙的晚自习，盖上了层温柔的印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