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水》恋屿欣欣

3、分享经验 第三章

　　第三章

　　周五的风带着深秋的凉意，卷着几片干枯的银杏叶，在操场上打着旋。表彰大会的红色横幅挂在主席台上，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明德中学期中考试表彰大会”几个金色大字在阳光下格外醒目。
　　全校师生按班级列队站在操场上，黑压压的一片，像秋收后等待晾晒的谷物。
　　李梦池站在高一（三）班的队伍里，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双手插在口袋里，脑袋微微低着，盯着自己脚尖前那片被踩得发蔫的草。
　　她昨晚没睡好，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要上台说的话。陈瑶给她写了满满一页纸的发言稿，从课前预习讲到课后复习，条理清晰，措辞恳切，典型的“好学生发言模板”。可李梦池看着那稿子就头疼，最后还是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要她说，就实话实说。
　　“紧张吗？”陈瑶站在她旁边，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她，声音压得很低，“我刚才看见主席台上有话筒，你说话声音大点就行。”
　　李梦池“嗯”了一声，嘴角扯出个不太自然的笑。她不是紧张，是烦。一想到自己要站在那个光秃秃的主席台上，被几千双眼睛盯着，说些言不由衷的话，她就浑身发僵。
　　“怕了？”一个带着戏谑的声音从斜后方传来。
　　李梦池不用回头也知道是秋水。这家伙今天穿了件黑色连帽衫，套在校服里面，帽子扣在头上，只露出一截下巴，看着比平时更痞了些。他站在队伍的后排，离她不远不近，说话的声音刚好能让她听见。
　　“你觉得我会怕？”李梦池侧过头，眼神里带着点挑衅。
　　秋水挑了挑眉，没说话，只是冲她勾了勾嘴角，那抹笑藏在帽檐的阴影里，有点看不清情绪。
　　李梦池转回头，心里暗骂了一句“神经病”，但不知怎么的，被他这么一搅和，心里那点莫名的紧绷感居然松了点。
　　***
　　大会按部就班地进行着。校长讲话，教导主任宣读表彰名单，一批批学生上台领奖，掌声一阵接着一阵。阳光渐渐升高，晒得人后背发烫，队伍里开始有人小声抱怨，还有人偷偷拿出手机刷着视频。
　　李梦池听得昏昏欲睡，直到教导主任念到“高一年级语文全校第一，李梦池”。
　　周围的目光“唰”地一下全集中过来，带着好奇、羡慕，还有点看热闹的意味。陈瑶推了她一把，小声说：“到你了！”
　　李梦池深吸一口气，拨开人群往前走。她走得不快，步子却很稳，校服裤的裤脚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透着股说不出的坦然。
　　走上主席台的台阶时，她低头看了一眼，水泥台阶上有几道浅浅的划痕，不知道是被多少双脚磨出来的。站到主席台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下面黑压压的人群，她忽然觉得也没那么可怕，就像站在篮球场边看比赛，只不过这次，她成了那个被围观的人。
　　校长笑着递给她一个红色的荣誉证书，还有一个印着学校校徽的保温杯。“李梦池同学，恭喜你啊！”校长的声音透过话筒传出去，带着点鼓励，“跟大家分享分享你的学习经验吧，让同学们也学学。”
　　李梦池接过证书和保温杯，走到话筒前。她没像其他学生那样先鞠躬，只是站在那里，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东西，然后抬起头，看着下面的人群。
　　她的声音透过话筒传出去，清亮又干脆，没有丝毫的怯场：“其实也没什么经验。”
　　下面静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她会这么说。
　　李梦池继续说：“平时上课好好听讲，作业按时完成，考试的时候认真答题，就这些。”
　　这话说得太实在，太套路化了，甚至有点敷衍，人群里响起几声低低的笑声。
　　校长也笑了，在旁边补充道：“李梦池同学太谦虚了。你的语文考了145分，尤其是作文，是满分，肯定有自己的独到之处，跟大家说说，比如平时怎么积累的，怎么提高写作水平的，让大家好好学学。”
　　李梦池皱了皱眉，她最烦这种“独到之处”的说法。她想了想，说：“积累的话，可能就是多看点书吧。”
　　“哦？看什么书呢？”校长饶有兴致地追问，“是看一些名著或者作文选吗？”
　　李梦池看了校长一眼，又看了看下面仰着头看她的同学，突然觉得没什么好藏的。她清了清嗓子，对着话筒说：“都不是。我不爱看作文选和名著，觉得太死板。我主要看小说，各种小说都看。”
　　“哗”的一下，下面炸开了锅。
　　“看小说？没听错吧？”
　　“靠看小说考了全校第一？这也太神了吧？”
　　“她是不是在开玩笑啊？”
　　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涌上来，连主席台上的几位老师都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校长也愣了一下，随即又笑了：“看小说也能提高语文成绩？李梦池同学，你具体说说，看小说怎么帮你提高成绩的？”
　　“不知道怎么帮的，”李梦池说得很坦诚，“就是喜欢看。小时候我妈不给我买玩具，就给我买各种书，从童话看到武侠，从言情看到散文，还有那些讲生活琐事的随笔，什么都看。看的多了，好像就知道怎么写句子，怎么把话说清楚了。”
　　她顿了顿，看着下面安静下来的人群，继续说：“我觉得每个人的学习方法都不一样。有的人靠刷题能提高成绩，有的人靠背书能记住知识点，我可能就是靠看小说。没有什么秘诀，也不是什么特别的方法，就是适合我自己而已。”
　　“所以，”她拿起手里的荣誉证书，晃了晃，“考了第一，我挺高兴的，但要说分享经验，我真没什么能分享的。非要我说的话，就是找到自己喜欢的学习方式，然后一直做下去，大概就行了。”
　　说完，她对着话筒微微点了点头，算是结束了发言。
　　整个操场安静了几秒钟，然后爆发出一阵雷鸣般的掌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热烈。有不少同学脸上带着恍然大悟的表情，还有人偷偷竖起了大拇指。
　　李梦池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反应，愣了一下，随即有点不自在地转过身，想走下台。
　　“等一下，李梦池同学。”校长叫住她，脸上带着赞许的笑容，“说得好！确实，学习没有固定的模式，能找到适合自己的方法，并且坚持下去，就是最好的。你很坦诚，也很勇敢，希望同学们都能向你学习，找到自己的路。”
　　他带头鼓起了掌，主席台上的老师也跟着鼓掌。
　　李梦池没说话，只是冲校长点了点头，然后拿着证书和保温杯，快步走下了主席台。走下台的那一刻，她感觉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脚步都轻快了不少。
　　***
　　回到班级队伍里，陈瑶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激动得脸都红了：“李梦池！你太牛了！居然敢在全校面前说你看小说！”
　　“有什么不敢的？”李梦池把证书和保温杯塞给她，活动了一下肩膀，“本来就是事实。”
　　周围的同学也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问她平时看什么小说，有没有推荐的。李梦池被问得有点懵，下意识地报了几个自己喜欢的作者名字，没想到居然有几个同学也看过，瞬间就找到了共同话题。
　　“看不出来啊，李梦池，你还挺厉害的。”秋水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帽檐被他推到了脑后，露出那双带着笑意的眼睛，“我还以为你上台会吓得说不出话呢。”
　　“失望了？”李梦池斜睨了他一眼，耸耸肩，心情好了不少，连带着看他都顺眼了点，“不好意思，让你看不成笑话了。”
　　“没失望，”秋水笑了，眼下的痣在阳光下显得格外生动，“觉得你比我想象中更有意思。”
　　李梦池没接话，只是从陈瑶手里拿过那个保温杯，拧开盖子看了看，里面是空的。她撇撇嘴，又盖了回去：“这杯子真丑。”
　　“知足吧，”秋水指了指她手里的荣誉证书，“全校第一的奖品，多少人想要还没有呢。”
　　“你想要？送你啊。”李梦池把证书递到他面前，一脸无所谓。
　　秋水挑了挑眉，没接：“还是你自己留着吧，我可不想被老师抓去分享什么‘看小说学习法’。”
　　两人对视一眼，突然都笑了起来。周围的同学看着这场景，都有点傻眼——这俩人不是一直不对付吗？怎么突然笑到一块儿去了？
　　陈瑶也觉得不可思议，偷偷捅了捅李梦池的胳膊，用眼神问她：你俩这是……和好了？
　　李梦池没理她，只是觉得阳光好像没那么晒了，风里也带上了点清爽的味道。她把证书塞进校服口袋里，又拧开那个丑丑的保温杯喝了口水——哦，刚才没注意，里面其实是装了水的，温温的，带着点淡淡的茶香。
　　***
　　表彰大会结束后，学生们陆陆续续回了教室。李梦池被几个女生围着，问她看的言情小说里有没有特别甜的，她正说得兴起，没注意到秋水跟在她们后面，也在听。
　　“我跟你们说，有本叫《城南旧事》的，虽然不是言情，但写得特别好，里面的小姑娘……”李梦池说得眉飞色舞，眼睛亮晶晶的，嘴角带着笑，那股子甜气比平时更甚，像颗刚剥开的橘子糖。
　　秋水靠在教室后门的门框上，双手插在口袋里，听着她叽叽喳喳地推荐小说。阳光透过窗户照在她身上，给她的头发镀上了一层金边，她说话的时候，会下意识地用手比划，动作生动又可爱。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在篮球场上见到她的样子，浑身带刺，像只炸毛的野猫。而现在，她笑得那么甜，眼睛里像是落满了星星，完全是另一个样子。
　　“喂，李梦池，”秋水突然开口，打断了她的话，“你说的那本《城南旧事》，好看吗？”
　　李梦池转过头，有点惊讶地看着他：“你也看小说？”
　　“偶尔看看。”秋水耸耸肩，说得很随意。
　　“挺好看的，”李梦池想了想，认真地说，“就是有点虐，看完心里酸酸的。你要是想看，我那儿有，可以借你。”
　　“行啊。”秋水点点头，“什么时候给我？”
　　“放学吧，我回去找找。”
　　“好。”
　　周围的女生都看傻了眼，这俩人不仅一起笑了，居然还约着借书？这发展也太快了吧！
　　陈瑶凑到李梦池耳边，小声说：“你俩今天有点不对劲啊。”
　　李梦池愣了一下，仔细想了想，好像是有点。她居然跟秋水和平共处了，还主动要借书给他。放在以前，她是绝对不会干这种事的。
　　但她没觉得不舒服，反而觉得……好像也没什么不好的。
　　她看着秋水转身走进教室的背影，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也许，这家伙也不是那么讨厌？
　　***
　　下午的课，李梦池听得很认真。阳光透过窗户，落在她的课本上，照出细小的灰尘在光柱里跳舞。她偶尔会侧过头，看看坐在旁边的秋水。
　　他没睡觉，也没玩手机，只是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眼下那颗痣的轮廓勾勒得很清晰，少了平时的痞气，多了点安静的味道。
　　李梦池觉得，这个总是跟她作对的同桌，好像也不是那么难相处。
　　放学铃声响起的时候，李梦池收拾好书包，想起要借小说给秋水，又转身从抽屉里翻出那本《城南旧事》。
　　书的封面有点旧了，颜色暗谈下去，边角也磨得起了毛，这是她小学时候看的，翻了不下五遍。
　　“给你。”她把书递过去。
　　秋水接过来，看了看封面，又抬头看了看她，眼神里带着点笑意：“谢了。”
　　“看完记得还我，别弄丢了。”李梦池叮嘱道。
　　“知道了。”
　　两人一起走出教室，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并排投在地上，随着脚步轻轻晃动。
　　“对了，”秋水忽然开口，“你真的觉得那个保温杯很丑？”
　　李梦池想了想，点头：“嗯，挺丑的。”
　　秋水低笑起来，笑声在安静的走廊里回荡，带着点说不出的愉悦。
　　李梦池看着他笑，自己也忍不住跟着笑了起来。风从走廊尽头吹过来，带着银杏叶的清香，卷走了最后一点烦躁，留下满室的温暖。
　　她想，也许这次表彰大会，也不是那么糟糕。至少，她没说违心的话，还意外地……好像和秋水的关系缓和了一点。
　　至于上台发言这件事，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