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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心声 第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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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十月的雨下得缠绵,淅淅沥沥敲在窗玻璃上,晕开一片模糊的水痕。早读课的琅琅书声里,混着翻书的轻响和偶尔的咳嗽声,整个教室像被泡在温水里,透着点昏昏欲睡的慵懒。
李梦池来得比平时晚了些。她穿着件浅灰色连帽衫,帽子扣在头上,遮住了半张脸,手里捏着把湿漉漉的伞,走到座位旁时,带进来一股微凉的湿气。
她刚把伞靠在桌腿边,就听见旁边传来一声轻响。秋水把一杯冒着热气的豆浆推到她面前,纸杯外面凝着细密的水珠,印着“甜豆浆”三个字。
“刚买的。”他没看她,翻着英语课本,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好,“凉了就不好喝了。”
李梦池的动作顿了顿。她抬头看了秋水一眼,他正低头看着课本,侧脸的线条在晨光里显得很柔和,眼下那颗痣被雨雾衬得格外清晰。
从上周他在楼梯口说“别总把自己绷那么紧”之后,这家伙就总有点怪怪的。会在她忘记带笔时递过来一支,会在她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前悄悄敲敲课本提示页码,甚至昨天体育课自由活动,他还把自己的外套扔给了穿得单薄的她。
这些举动算不上出格,却像投入静水的石子,在李梦池心里漾开圈莫名的涟漪。
她没说谢谢,只是默默拿起豆浆,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温热的甜意在喉咙里漫开,驱散了雨天带来的寒意。
***
一整天的课都在淅淅沥沥的雨声里度过。午休时,雨势渐大,噼里啪啦地打在屋顶,把教室的喧闹都压下去了几分。陈瑶被苏晓晓拉着去医务室拿感冒药,教室里空荡荡的,只剩下几个趴在桌上补觉的同学。
李梦池正对着一道物理题发呆,笔尖悬在草稿纸上,半天没落下。雨声像首没尽头的催眠曲,让她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远——飘回小时候住的老房子,飘回医院消毒水的味道,飘回那些关在房间里、连窗帘都不敢拉开的日子。
“在想什么?”
秋水的声音突然响起,吓了她一跳。笔尖在纸上划出道歪歪扭扭的线,像条挣扎的小虫。
李梦池抬眼,看见他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手肘撑在她的桌沿上,眼神里带着点探究,却没了平时的戏谑,显得格外认真。
“没什么。”她把草稿纸揉成一团,扔进桌肚,语气有点硬,“做题呢。”
“这道题?”秋水指了指她摊开的物理练习册,“用动量定理就行,不难。”
李梦池没理他,只是重新拿出张草稿纸,假装演算。雨声敲在窗户上,发出单调的声响,空气里弥漫着种微妙的沉默,像暴风雨前的宁静。
“李梦池,”秋水突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刚好能盖过雨声,“上周……我不是故意听你闺蜜和苏晓晓说话的。”
李梦池的笔尖猛地顿住了。
她慢慢抬起头,看着秋水。他的眼神很坦诚,带着点歉意,还有点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窗外的雨还在下,把他的影子映在玻璃上,模糊又清晰。
李梦池扯了扯嘴角,露出抹有点自嘲的笑:“所以?你想问什么?”
她的语气很平静,甚至带着点意料之中的坦然,像早就等着这一刻了。
秋水愣了一下,他以为她会生气,会炸毛,会像平时那样吼他“关你屁事”,却没想到她会这么直接。
他沉默了几秒,组织了下语言,才缓缓开口:“我就是想知道……你还好吗?”
这问句很简单,却像根羽毛,轻轻扫过李梦池心里最柔软的地方。她的眼眶几不可察地红了红,却很快被她压了下去。
“挺好的啊。”她转回头,重新拿起笔,在草稿纸上漫无目的地画着圈,声音轻得像叹息,“能吃能睡,成绩没掉,打架还没输过,有什么不好的?”
“我不是说这个。”秋水看着她低垂的眉眼,“我是说……你自己。”
李梦池的笔停住了。她沉默了很久,久到秋水以为她不会回答,久到窗外的雨都小了些,才听见她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故事。
“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笔杆,“就是……家里的事。”
她顿了顿,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陈述早已烂熟于心的事实:“我爸妈关系一直不好,总吵架,摔东西。我小时候就躲在房间里哭,后来哭累了,就假装听不见。”
雨声淅淅沥沥,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大概是五年级的时候吧,”李梦池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我弟刚出生,我妈把所有心思都放他身上了,我爸更忙,有时候一个月都不回家。有天晚上他们又吵架,我妈说‘要不是为了你们俩,我早就走了’,我才知道,原来我和我弟是拖累。”
她笑了笑,那笑意却没到眼底:“从那以后,我就不太爱说话了。总觉得自己是多余的,是别人的累赘。”
秋水静静地听着,没插话。他看着李梦池的侧脸,她的表情很平静,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可紧抿的嘴唇却暴露了她的紧张。
“后来上了初中,”李梦池继续说,“成绩掉得厉害,上课走神,晚上睡不着,总觉得有人在背后说我坏话。老师找我谈话,说我是不是有什么心事,我也说不出来。
她的声音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不好的回忆,眉头微微蹙起:“那时候挺傻的,别人随口说句‘你今天怎么不说话’,我能琢磨一晚上,觉得他们在讨厌我。后来就开始躲着人,不跟同学说话,不跟老师对视,放学就往家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妈妈的监视让我感觉不舒服,他们总说我爱把自己闷着,可他们永远不知道这是怎么造成的,就知道说我。
“苏晓晓说的抑郁和焦虑,就是那时候查出来的。”她抬起头,看着窗外的雨帘,眼神空茫,“医生说我压力太大,情绪积压太久了。开了药,让我休学调理。
“休学的那半年,挺难熬的。”李梦池的声音里终于带了点不易察觉的颤抖,“天天吃药,看心理医生,我妈想陪我,我却烦她烦得厉害。总觉得她是在可怜我,是觉得我是个麻烦。”
她自嘲地笑了笑:“现在想想,那时候也挺不懂事的。她其实……也不容易。
“后来复学,就到了现在的学校。”李梦池转回头,看着秋水,眼神里带着点释然,也带着点疲惫,“苏晓晓说我变了,其实我就是想通了。与其怕别人讨厌,不如先让他们怕我。至少这样,没人敢随便议论我,没人敢欺负我,我也不用再琢磨别人是不是讨厌我了。”
她摊了摊手,语气里带着点无所谓:“你看,现在不是挺好的?没人敢惹我,陈瑶和苏晓晓一直陪着我,成绩也稳住了,药早就停了,医生说我恢复得不错。”
她的叙述很连贯,很随意,像是在心里说了无数遍,早就练得滚瓜烂熟了。可秋水却从那平静的语气里,听出了藏在底下的委屈、挣扎和故作坚强。
他终于明白,她那股“不好惹”的野劲,不是天生的,是被生活磨出来的铠甲;她对别人的疏离,不是冷漠,是怕再次受伤的自我保护;她偶尔露出的甜,是铠甲下不小心泄出来的柔软,珍贵又易碎。
“李梦池,”秋水看着她,眼神里带着前所未有的认真,“你不用一直装得那么厉害。”
李梦池愣了一下,像是没反应过来。
“你可以不用总赢。”秋水的声音很轻,却带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可以哭,可以说害怕,可以觉得累,不用时时刻刻都挺着。”
他顿了顿,看着李梦池泛红的眼眶,补充道:“至少……在我面前不用。”
李梦池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意瞬间涌上鼻腔。她别过头,看向窗外,假装被雨雾迷了眼,声音有点哑:“谁装了?我本来就这么厉害。”
“是是是,你最厉害。”秋水低笑起来,语气里带着点纵容,“那厉害的李梦池,能不能赏脸,周末去尝尝那家芒果糯米糍?我请客。”
李梦池看着窗外渐渐变小的雨,听着秋水带着笑意的声音,心里那层坚硬的铠甲,像是被撬开了道缝,透进了点光。
她沉默了几秒,才轻轻“嗯”了一声,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却清晰地传到了秋水耳朵里。
秋水的眼里瞬间亮起了光,像雨后初晴的天空,干净又明亮。
***
雨渐渐停了,阳光挣扎着从云层里钻出来,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午休结束的铃声响起,陈瑶和苏晓晓说说笑笑地回来了,看到教室里的两人,都露出了了然的笑。
“梦池,你看我给你带了什么!”苏晓晓献宝似的拿出袋草莓干,“你最爱吃的!”
“还有这个,”陈瑶把一本漫画书放在李梦池桌上,“上次你说想看的,我妈给我买了。”
李梦池看着眼前叽叽喳喳的两人,又看了看旁边正低头刷题、嘴角却带着浅浅笑意的秋水,心里那点酸意渐渐被暖意取代。
她拿起草莓干,往嘴里塞了一颗,甜甜的味道在舌尖化开。
或许,她真的不用一直那么厉害。
或许,她可以试着,把铠甲卸下来一点点。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照在课桌上,照在摊开的书本上,照在李梦池微微泛红的脸颊上,像给这个下雨的午后,镀上了一层温柔的金边。
阳光照进李梦池心里,暖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