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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这是你家 车驶入地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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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驶入地下车库的时候,少年就开始觉得哪里不一样了。
当盛耀日把车停进车库,然后带着他走向电梯的时候,电梯门一打开,里面铺着深色的地毯,墙上嵌着一面镜子,镜子里的两个人站在一起,像一幅还没完成的画。
盛耀日按了最顶层的按钮。
电梯上升的时候,少年看着楼层数字一个一个地跳,从B2到1,从1到10,从10到20,一直跳到32。
数字停了。
电梯门打开,是一条铺着浅灰色地毯的走廊。走廊很安静,安静到只能听见两个人的脚步声——盛耀日的脚步声不紧不慢,像是什么都不在乎;少年的脚步声很轻,像是不敢踩实。
盛耀日走到走廊尽头那扇门前,用指纹开了锁。
门开了。
少年站在门口,没有动。
玄关比他整个人都高,大理石的地面,暗纹的壁纸,头顶垂下来的那盏灯亮着暖黄色的光,把整个玄关照得像昨天他在便利店里看到的杂志里的照片。
盛耀日已经弯下腰换鞋了,换好之后回头看了他一眼。
“小心,进来啊。”
少年还没完全适应自己的新名字,有点局促。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鞋——从基地出来的时候穿的,后来在路上走了三天,又在会所门口蹲了四个晚上,鞋面上全是灰,鞋底沾着不知道什么地方的泥。
他犹豫了一下。
“没事,”盛耀日的声音还是那种懒洋洋的调子,“进来再换,地板踩不坏。”
少年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才跨过门槛。
鞋底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声音很轻,但少年听得很清楚。他觉得那个声音在整个玄关里回荡了一下,像是某种不合时宜的、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声响。
他站在玄关的角落里,等盛耀日从鞋柜里翻拖鞋。
盛耀日翻了一会儿,表情微微变了一下——鞋柜里好几双拖鞋都是单只的,另一只不知道扔哪去了。
可见他平时鬼混的有多混乱。
他翻了半天才翻出一双完整的,放在少年脚边。
“先穿这双。”
少年低头看了看。
深灰色的,绒面的,鞋面上绣着一个他不认识的字。
他弯腰换鞋的时候,盛耀日靠在玄关的墙上,看着他。
少年脱鞋的动作很慢,像是第一次穿需要系鞋带的鞋——他把鞋带松开,把鞋子脱下来,光着的脚踩在大理石地面上,脚趾不自觉地蜷了一下。地面有点凉。
他套上那双拖鞋,大了一号,走路的时候会发出“沓沓”的声音。
盛耀日转身往里走,少年就跟在后面,拖鞋在地板上“沓沓”地响着,每一声都让少年觉得这个声音太大了,太吵了,太不合时宜了。
他想把脚步放轻一点,但拖鞋不跟脚,越是想轻,声音反而越明显。
客厅比玄关更让他不知道该看哪里。
整面墙的落地窗,窗外是这个城市的夜景,万家灯火在黑暗中铺展开来,像一片倒过来的星空。沙发是浅色的,大得能在上面打滚。茶几上摆着一束花,白色的,他叫不出名字。角落里有一架黑色的钢琴,琴盖合着,上面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少年站在客厅中间,感觉自己和那两只垂在身侧的手一样,不知道该被放在哪里。
“坐啊。”于是他听话的坐下,像台机器。
在基地里,他坐的是铁架的床,铺一层薄薄的垫子。吃饭的时候坐的是塑料的凳子,一排一排的,和旁边的人隔着一臂的距离。
他不确定自己的坐姿对不对,不确定自己应该把背挺直还是靠着,不确定手应该放在膝盖上还是扶手上。
所有的东西都太陌生了。
盛耀日从厨房倒了两杯水出来,递给他一杯。
少年接过去,双手捧着杯子,低着头看杯里的水。
水是透明的,杯子也是透明的。他能看到自己的手指透过玻璃杯壁,变得粗了一圈。
“渴了就喝。”盛耀日已经在沙发上坐下了,翘着腿,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轻,像是无意间扫过来的,但少年的肩膀还是微微绷紧了一下。
他知道自己在被观察。
他不是怕。他只是还是不习惯。
他把水杯放在膝盖旁边的位置上,端端正正地放着,像怕它倒。
盛耀日看着他做这些动作,什么也没说。
“小心,饿不饿?”盛耀日忽然问。
少年愣了一下。
“……还好。”
“还好是饿还是不饿?”盛耀日已经站起来,走向厨房。
少年跟在他身后,拖鞋在地板上“沓沓”地响。他注意到盛耀日走路是没有声音的——不是刻意放轻了,而是那种从容的、不急不缓的步伐,脚掌落地的时候几乎没有声响。
盛耀日打开冰箱翻了翻,拿出两颗鸡蛋、一盒牛奶,又从柜子里翻出一袋面包。
“只有这些了,将就着吃吧。”
他把面包丢进烤面包机,鸡蛋磕进平底锅里。动作不算熟练,但也不生疏,像是经常一个人做饭吃。
少年站在厨房门口,没有进去。
厨房太大了。大到能站下七八个人。灶台是不锈钢的,亮得能照出人影。他看了一眼自己映在灶台上的影子——卫衣上有一块洗不掉的污渍,领口已经松了,露出一截锁骨。
他往后退了半步。
盛耀日没有回头看他。但他的声音从灶台那边传过来,不轻不重的:“别站那么远,过来拿盘子。”
少年犹豫了一下,走了过去。
鸡蛋煎好了。盛耀日把两个蛋分别铲进两个盘子里,一个蛋黄是完整的,一个破了。
他把破了那个放到自己面前,完好的那个推到少年那边。
“吃吧。”
少年坐下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和桌面的高度差不太对——椅子太矮了,或者说桌子太高了。
盛耀日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是站起来走到他身后,从旁边的柜子里拿出一个坐垫,递给他。
“垫着吧。”
少年接过去,垫在椅子上,重新坐下去。
这次高度对了。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盘子里的煎蛋。
蛋黄是完整的,金黄色的,边缘微微焦脆。他拿起叉子——叉子的手柄比他想象的要重,银质的,上面刻着花纹。
他叉起一小块煎蛋,放进嘴里。
很烫。
他微微张了一下嘴,没有发出声音,把那一小块蛋含在嘴里等它凉。
“慢点吃,不着急。”
少年点了点头。
依旧很小心翼翼。
盛耀日手里的叉子顿了一下。
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
不是心疼——他不太确定自己有没有这个资格心疼。
更像是一种……说不清的别扭。
好像看到自己。
但又不太一样。
“你以前……”盛耀日开了口,又停住了,似乎在犹豫该不该问。
少年抬起头看他。
“……你以前在那里吃什么啊?”盛耀日改了口。
他本来想问你以前过得怎么样,但这个问题不用问也知道答案。
“营养剂。”
“营养剂?”
少年点点头。
盛耀日吃完最后一口煎蛋,放下叉子,看着对面还在吃的少年。
餐桌上的灯是暖黄色的,把两个人都笼在一片柔和的光里。少年的银白色头发在灯光下显得更浅了,像是覆了一层薄薄的霜。他吃东西的时候很专注,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盛耀日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他自己第一次吃到煎蛋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他不记得了。
他的记忆里没有“第一次吃煎蛋”这件事。
煎蛋一直都在,和牛奶、面包、水果一起,出现在他每一天的早餐里。他甚至从来没有想过,这个世界上会有人在十八岁的时候,才第一次吃到这种东西。
这个念头让他觉得有点不舒服。
他说不上来哪里不舒服,但那种不舒服像一根刺一样,轻轻地扎在他的胸口。
“明天我带你去做个检查。”他说。
可能是触发了什么敏感的字眼,少年一下子抬起头,红眼睛里充满了抗拒和警惕,像只受到惊吓的兔子:“什么检查?”
“身体检查。基因、血液、指纹这些。”盛耀日的语气很随意,也很温柔,带这些安抚的意味。
少年听完几乎没有犹豫:“好。”
答应得太快了。
盛耀日看了他一眼:“你不问我为什么?”
“因为你想确认我说的话,和‘我是你’的这个说法。”
“反正问了也要做,”少年说,“不如直接做。”
盛耀日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行。”他站起来,把盘子收了。
少年也跟着站起来,伸手去拿他手里的盘子。
“我来洗吧。”
盛耀日看了他一眼,把手里的盘子递给他。
少年端着盘子走进厨房,拧开水龙头,挤了一点洗洁精在抹布上,开始洗碗。
他的动作很认真,把盘子的每一个角落都擦了一遍,连盘子底都没放过。冲水的时候,他把水温调了又调,调到不冷不热才冲。
盛耀日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
“你以前洗过碗?”
少年的手顿了一下。
“嗯。”他说,“因为我在那里是最没用的,这些都是由我来负责的。”
盛耀日心里那种不舒服又涌上来了。
少年把洗好的盘子倒扣在沥水架上,又洗了另一个盘子和叉子。他把灶台也擦了一遍,把抹布拧干叠好,放回水槽边。
每一个动作都规规矩矩的,像是在完成一套程序。
盛耀日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说了一句:“你有用。”
少年转过身来,手里还拿着抹布,表情有点茫然。
“什么?”
“你是有用的,所以不用……这么小心。”盛耀日说,“这是你家了,至少暂时是。不用什么都怕做错。”
少年看着他,手里攥着抹布,指节微微泛白。
“我不怕。”他说。
盛耀日没拆穿他。
从进门到现在,这个少年说的每一句都像是在心里过了三遍才说出来的,他走路的脚步声比猫还轻,他坐在沙发上不敢靠椅背,他洗碗的时候怕盘子滑落所以一直用两只手捧着。
“行,”盛耀日没再说什么,转身往走廊走,“客房在那边,被子在柜子里,自己拿。浴室在走廊左手边,热水器开着,想洗澡就洗。还有——”
他走到走廊中间,停了一下。
“牙刷在洗手台下面的抽屉里,新的,没拆过。”
少年怔了一下。
盛耀日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来,听起来懒懒的:“超市打折买的,买多了,你用吧。”
少年站在原地,看着他卧室的门关上,走廊的灯还亮着。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上还有水渍,凉凉的。
他走到浴室,打开了抽屉。
抽屉里整整齐齐地放着四五支牙刷,都是同一个牌子,同一个颜色。还有一板一板的牙膏,叠放在牙刷旁边。
他拿出一支牙刷,拆开包装,放在洗手台上。
然后他抬起头,看到了镜子里的自己。
银白色的头发,发尾渐变的灰色,红瞳,左脸颊的泪痣。
他的眼眶忽然有点热。
他也不知道是因为什么。
他低下头,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一把脸。
但就是冲不下那股涌上来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