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光误》沐知春

1、第 1 章 九月的

　　九月的南城大学，暑气尚未完全褪去，梧桐大道上的蝉鸣声嘶力竭，像极了那个兵荒马乱的夏天。
　　江初心拖着行李箱站在新生报到处，手里捏着那张被汗水浸得有些发皱的录取通知书。周围是熙熙攘攘的人群和家长们殷切的目光，她却觉得周围的喧嚣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直到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穿透嘈杂的人海，毫无预兆地在耳边炸响——
　　“同学，需要帮忙吗？”
　　江初心浑身一僵，指尖下意识地收紧。她缓缓转过身，撞进了一双笑意盈盈的桃花眼里。
　　眼前的女生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高马尾束得利落，额前的碎发被汗水微微打湿，正歪着头看她。那张脸比记忆中褪去了几分稚气，轮廓更加分明，但笑起来时眼角弯起的弧度，依然和三年前一模一样。
　　是秋枫景。
　　那个在高中时期像光一样耀眼，曾无数次闯进江初心梦境，最后却又无声无息消失在人海里的秋枫景。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倒流回三年前的高二文理分班。那时候，江初心是文科班出了名的清冷学霸，总是独来独往，像一株安静生长在角落的含羞草；而秋枫景则是理科班的风云人物，篮球场上的 MVP，走到哪里都自带光环，热烈得像正午的骄阳。
　　原本两条平行线，因为一次偶然的调座和一本被拿错的英语词典产生了交集。
　　江初心至今还记得，那个总是带着淡淡薄荷糖味道的秋枫景，是如何蛮横又温柔地挤进她封闭的世界。她会假装顺路，绕过大半个校园只为和她走同一段林荫道；她会在晚自习停电的黑暗中，借着手机微弱的光，在草稿纸上写下只有她们两人能看懂的暗号；她会在江初心被数学题难住时，一边嫌弃她笨，一边耐心地讲完三种解题思路。
　　那时候的江初心，以为自己抓住了那束光。她小心翼翼地收藏着秋枫景给的每一颗糖，每一次不经意的触碰都能让她心跳如雷。她以为，只要自己再勇敢一点点，或许就能留住这阵穿堂而过的风。
　　然而，高考结束的那天晚上，那场精心准备的告白，终究是被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浇灭了。秋枫景的不告而别，成了江初心整个青春里最大的遗憾和谜团。她以为她们之间，真的只是“流光误”，是一场被时间耽误的错觉。
　　可现在，这阵风又回来了。
　　“怎么？才三年不见，江大学霸就不认识老同学了？”秋枫景看着她呆愣的模样，眼底的笑意更深，自然地伸手接过了她手里的行李箱拉杆，“我是南城大新闻系的秋枫景，以后，请多指教。”
　　江初心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一样，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好久不见。”
　　重逢后的日子，并没有像江初心预想的那样尴尬疏离。相反，秋枫景像是一块甩不掉的牛皮糖，强势地重新渗透进她生活的每一个角落。
　　食堂里，秋枫景会精准地避开所有江初心不爱吃的香菜和葱花，将打好饭的餐盘推到她面前；图书馆里，那个总是坐在江初心对面的位置，雷打不动地属于秋枫景，她不再像高中时那样假装看闲书，而是会撑着下巴，明目张胆地盯着江初心看书的侧脸发呆；甚至在校庆晚会的后台，当江初心被复杂的礼服带子困住时，也是秋枫景推门而入，指尖带着温热的触感，轻轻替她系好了背后的蝴蝶结。
　　“秋枫景，你到底想干什么？”终于有一天，江初心忍不住在空无一人的排练室里问出了口。
　　秋枫景正在帮她整理裙摆的手顿了一下，随即缓缓站起身。她收敛了平日里那副玩世不恭的笑意，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认真和炽热。她一步步逼近，直到将江初心困在自己和化妆台之间。
　　“江初心，你真的以为，我报南城大是巧合吗？”秋枫景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丝压抑了三年的委屈，“你真的以为，那三年的顺路、偶遇和辅导，都只是因为我想做个好人吗？”
　　江初心猛地抬起头，撞进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心跳瞬间漏了一拍。
　　“高中毕业那天，我去了你家楼下，想告诉你我喜欢你。可是我看到你和你爸妈上了车，笑得那么开心，我以为……你要去很远的地方，去过没有我的人生。”秋枫景自嘲地笑了笑，伸手轻轻抚上江初心的脸颊，“所以我逃了。我以为只要我不说，我们就永远不会结束。但我没想到，错过你的这三年，才是我人生中最灰暗的时光。”
　　“江初心，流光易逝，但我没想误了你。我只是……迷路了三年。”秋枫景低下头，额头抵着江初心的额头，温热的呼吸交缠在一起，“现在，我找回来了。这一次，能不能别推开我？”
　　那一刻，江初心听到了自己心里那道防线轰然倒塌的声音。
　　原来，这从来不是一场一个人的独角戏。原来，那些她以为的“自作多情”，在另一个人的心里，早已是一场声势浩大的“蓄谋已久”。
　　窗外的蝉鸣依旧聒噪，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两人身上，斑驳陆离。江初心看着眼前这个红了眼眶的女孩，终于鼓起勇气，伸出手，轻轻环住了她的腰。
　　“秋枫景，”江初心轻声说道，嘴角扬起一抹释然的笑意，“欢迎回家。”
　　在这个流光溢彩的年纪里，或许我们都会迷路，会错过，会彷徨。但只要终点是你，晚一点，真的没关系。
　　这是一场关于成长的漫长旅途，也是两颗年轻的心，在跌跌撞撞中终于学会如何相爱的故事。
　　……
　　排练室的空气仿佛凝固了，窗外的蝉鸣被隔绝在厚重的玻璃之外，整个世界只剩下两人交缠的呼吸声，和彼此胸腔里剧烈的心跳。
　　江初心环在秋枫景腰间的手微微收紧，指尖触碰到对方温热的体温，那种真实的触感让她有些恍惚。她看着眼前这个红了眼眶、卸下了所有伪装的秋枫景，心中那块积压了三年的坚冰，终于在这一刻彻底消融。
　　“笨蛋。”江初心轻声骂了一句，声音里却带着从未有过的温柔与宠溺，“你只看到我和爸妈上车，怎么不问问我去了哪里？又怎么不看看我手里拿着什么？”
　　秋枫景愣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迷茫：“什么？”
　　江初心松开手，从随身的小包里翻出了那本泛黄的英语词典。那是高二时秋枫景“抢”走又“不小心”落在她那里的，封皮上还有秋枫景当年随手画的一个丑丑的笑脸。
　　她翻开词典的最后一页，那里夹着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信纸。纸张已经有些发脆，但上面的字迹依然清晰——那是江初心在高考前夜，鼓足了毕生勇气写下，却最终没能送出去的情书。
　　“那天我和爸妈去车站，是为了送走要去外地集训的表弟。”江初心将词典递到秋枫景面前，目光清澈而坚定，“我手里拿的，是准备去找你的告白信。我在你家楼下等了整整三个小时，直到暴雨把我的裙子淋透，把你送我的薄荷糖都泡化了，也没等到你出现。”
　　秋枫景颤抖着手接过那封信，展开。看着那熟悉的娟秀字迹，看着那句“秋枫景，我想和你去同一座城市”，她的眼泪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
　　原来，那场暴雨里，不仅有一个落荒而逃的胆小鬼，还有一个在雨中苦苦等待的傻瓜。
　　“对不起……初心，对不起……”秋枫景哽咽着，一把将江初心重新拥入怀中，力道大得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是我太蠢了，是我亲手把我们推开了三年。”
　　江初心任由她抱着，手掌轻轻抚摸着秋枫景的后背，安抚着她颤抖的肩膀。过了许久，秋枫景的情绪才渐渐平复下来。她吸了吸鼻子，有些不好意思地松开江初心，抬手胡乱抹了把脸：“让你看笑话了，堂堂新闻系女神，居然哭得这么丑。”
　　“不丑。”江初心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递给她，嘴角扬起一抹淡淡的笑意，“很真实。”
　　秋枫景接过纸巾，看着江初心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心中的大石终于落地。她破涕为笑，重新变回了那个没皮没脸的牛皮糖，凑过去用额头蹭了蹭江初心的额头：“那……江大学霸，既然误会解除了，我是不是可以申请转正了？”
　　江初心被她蹭得有些痒，无奈地偏过头：“转什么正？”
　　“男朋友……哦不，女朋友的位置啊。”秋枫景理直气壮地说道，“虽然迟到了三年，但我保证，以后的每一个三年，我都不会再缺席了。”
　　看着眼前这个笑得像只小狐狸一样的女生，江初心心中的最后一丝顾虑也烟消云散。她伸出手，轻轻捏了捏秋枫景的脸颊，轻声道：“看你表现。”
　　“得令！”秋枫景敬了个不伦不类的礼，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从口袋里掏出一颗崭新的薄荷糖，剥开糖纸，塞进江初心嘴里，“奖励你的，我的专属学霸。”
　　清凉的薄荷味在口腔中蔓延开来，和记忆中那个夏天的味道一模一样。只是这一次，不再是苦涩的暗恋，而是甜到心底的相拥。
　　“走吧。”秋枫景重新拉起江初心的行李箱，另一只手自然地牵住了她的手，“带你去吃好吃的。南城大学附近的夜市可是出了名的热闹，今晚我请客，庆祝我们……破镜重圆！”
　　江初心被她牵着走出排练室，走廊里的灯光有些昏暗，但两人的手却紧紧相扣，再也没有松开。
　　然而，就在她们转角的瞬间，一个抱着剧本的女生正好路过。看到秋枫景牵着江初心的手，那个女生愣了一下，随即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快步走向了楼梯口。
　　那是新闻系系花林婉，也是秋枫景入学以来，公认的“最佳搭档”和“绯闻对象”。
　　此时的秋枫景对此一无所知，她满心满眼只有身边的江初心，正兴致勃勃地规划着晚上的夜市路线。而江初心虽然察觉到了那道目光，却并没有在意。
　　因为她知道，无论未来还有什么风雨，只要身边的这双手不放开，她就再也不会迷路。
　　夜色渐浓，南城的晚风带着一丝燥热，却吹不散两人心头的甜蜜。属于她们的故事，才刚刚翻开新的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