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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芒果(1) 七月,芒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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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芒果树上的果实终于熟了。
第一批变黄的果子是向阳面最高的那几颗,果皮从青黄过渡到金黄,在阳光下泛着一层薄薄的蜡光,远远看过去像挂在枝头的几盏小灯笼。猕猴发现这件事的时候是清晨六点,苏雨林还在厨房里煮咖啡。她听见院子里传来一声极其尖锐的吱叫,比平时任何一次都要响,混着树枝猛烈晃动的哗啦声。她放下咖啡壶走到门口,正好看到猕猴从芒果树上跳下来,怀里抱着一颗金黄饱满的芒果,整张脸上洋溢着一种近乎神圣的狂喜。
它冲到围墙上,把芒果放在最平坦的那块砖上,用两只前爪捧起来翻了个面,凑近闻了闻,然后咬下了今年第一口树上熟的芒果。果汁从它嘴角流下来,顺着下巴滴在围墙的石板上,它顾不上擦,连啃了好几口之后才停下来,发出了一声悠长而满足的吱叫。那声吱叫拖得很长,尾音上扬,和它平时被酸果子酸到皱脸时发出的短促尖叫完全不同。
苏雨林靠在门框上,端着咖啡看着它。这只猕猴从冬天蹲到春天,从春天数到夏天,把二十三颗果子数了至少几百遍,被酸果子酸到皱脸,被暴雨淋到湿透,被风吹落的青果骗了好几次。现在它终于等到了。它怀里抱着的这颗芒果是今年观测站第一颗树上熟的果实——它在所有果子中准确地抢到了最先变黄的那颗。不是运气,是它每天仰头数了无数次之后积累的判断力。
“你赢了。”苏雨林对它说,“二十三颗,你第一个拿到了。”
猕猴当然听不懂。但它把芒果啃完之后,用爪子擦了擦嘴角,把芒果核放在围墙上最显眼的位置,像是在宣告战利品。然后它仰头看着树上其他还在变黄的果子,眼神已经不是冬天的百无聊赖,而是志在必得。它蹲在围墙上,尾巴在身后慢慢晃荡,姿态像一只刚打赢了领地争夺战的小型灵长类军阀。
苏雨林喝完咖啡,把杯子放在走廊栏杆上,去温室做每天的例行检查。自动喷雾系统在雨季被调低了频率——外面空气湿度已经够高了,不需要再给附生兰幼苗额外加湿。喷雾从每天三次改成了每天一次,只在上午阳光最好的时段喷一次。她检查了水箱的水位,换了过滤网的滤芯,然后在记录本上填写温室温度、湿度和每株幼苗的状态。鼓槌石斛的幼苗在春季新配方培养基里已经长到了壮苗期的尾声,平均株高比四月分瓶时增长了将近一倍,根系在培养杯壁上盘成了密密的白网。隔距兰的新叶已经完全展开,从嫩绿变成了深绿,叶脉清晰可见,鳞茎饱满紧实。那盆白掌的侧芽——顾怀瑾从办公室分株之后放在温室里让她帮忙养的那盆——又抽了一片新叶,叶片已经展开大半,边缘完整,没有焦尖,没有黄化,叶面泛着健康的光泽。
做完温室记录之后她回到厨房,从冰箱里拿出王跃民上周从省城带回来的泥蒿,洗了一把,切了两瓣蒜。王跃民昨天又去省城开会了,走之前把冰箱塞得满满当当,腊肉、酸笋、新做的糯米糍粑,还有一袋镇上老刘家的芒果干。他在冰箱门上贴了张新便签,写着:“芒果熟了别全吃完,留几颗给我。猴子偷的话就算了,偷不过它。”便签右下角画了他标志性的笑脸,眼睛是两个小圆点,嘴巴是一条往上弯的弧线。
苏雨林把便签揭下来,翻到背面写了几个字:“给你留了五颗。猴子目前只偷了一颗,但它已经在盯第二颗了。”然后重新贴回去。
芒果开始大量成熟的那周,顾怀瑾是周三来的。
不是周六。是周三。
苏雨林收到他消息的时候正在院子里摘芒果。她站在梯子上,手里拿着观测站专用的摘果竹竿——一头绑着铁丝弯成的钩子,能勾住果梗把果子拧下来。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单手掏出手机,屏幕上是他的消息:“筹备处有个和林业局的协调会,开完顺路过来看看。大概下午两点到。”
她对着屏幕笑了笑。从筹备处到观测站要开将近一个小时的山路,土路上周被雨水冲出了三道新沟,他上次来的时候底盘磕了一下,在车底护板上留了一道划痕。这世上没有任何会议是顺路到观测站的。但他每次都说顺路。去年冬天送防寒物资是顺路,上个月来复查基质是顺路,上上周来送新的游标卡尺也是顺路。他在观测站学会了换标签牌和测量侧根,学会了用“顺路”这个词来包裹所有他专门为她做的事。
她回了一条:“芒果熟了。你来的时候带个袋子,观测站的纸袋被猕猴撕碎了。”
顾怀瑾的车在下午两点准时到了。引擎声从土路那头传来,苏雨林正站在梯子上摘高处的果子,从梯子顶上能看到那辆深色SUV从芭蕉林后面拐出来,车身上溅了些泥点——大概是在那段被雨水冲出沟壑的土路上蹭的。他在栅栏门外停稳,推开车门下来,手里拿着一个崭新的帆布袋,米白色的,上面印着“云杉集团”的字样,大概是筹备处发的纪念品。另一只手里提着那个旧的保温壶——盖子上的胶带换成了新的,缠得整整齐齐。
“筹备处的纪念品袋。周诚说多了一个,我拿来装芒果。”他把帆布袋递给她,走到芒果树下仰头看了看树上金黄的果子。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他脸上,树冠在微风里轻轻晃动,熟透的芒果在枝头微微摇晃,空气里弥漫着芒果成熟后特有的浓郁甜香,“上周这些果子还是青的。今天全黄了。”
“七月是芒果的成熟季。果皮变黄是因为叶绿素降解,类胡萝卜素的颜色透出来了。这颗是今天新掉下来的,成熟度刚好。”苏雨林从地上捡起一颗刚掉落的芒果,用手掂了掂分量,然后从梯子上下来,“上面的果子太高,竹竿够不着。你帮我扶一下梯子,我换个角度。”
顾怀瑾把保温壶放在围墙上,走到梯子旁边,双手扶住梯子的两侧。猕猴蹲在围墙上,警惕地盯着他——它大概觉得这个每周六来观测站的男人突然在工作日出现,是要跟它抢果子的。它怀里还抱着今早摘的第二颗芒果,啃了一半,另一半用一片芒果叶盖着,大概是想存着当下午茶。
苏雨林重新爬上梯子,调整了竹竿的角度,用钩子勾住一颗最黄的果子的果梗,轻轻拧了一圈。果子稳稳地落下来,顾怀瑾腾出一只手接住。他接果子的方式很特别——不是单手去抓,是用两只手捧,和他第一次在温室里学上盆时接她递过来的隔距兰幼苗时一模一样。以前在筹备处接文件的时候他从来不用两只手,但接芒果的时候两只手都用上了。
“你接文件的时候不用两只手。”苏雨林在梯子上说。
“文件不会摔坏。芒果会。”顾怀瑾把芒果放进帆布袋里,继续扶住梯子。
苏雨林又摘了好几颗,每颗都挑最黄的。她每摘一颗,顾怀瑾就接一颗放进袋子里,放的动作都很轻,排列得很整齐,和他移栽那天在苗箱里排列附生兰幼苗的方式如出一辙。帆布袋里已经铺了一层金黄的芒果,果皮上的蜡光在午后的阳光里闪闪发亮。他低头看了一眼袋子里的芒果排列方式,略微调整了一下其中一颗的位置,让果梗朝外,避免互相挤压。
苏雨林从梯子上下来,蹲在树下把低处的果子也摘了几颗。摘到一半她发现顾怀瑾停了下来,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猕猴正从围墙上往这边探头,它的眼睛一直锁定着他手里的芒果核和帆布袋里那些金黄色的果实。它已经把下午茶吃完了,现在正用评估的眼神打量帆布袋里的存货,表情非常复杂——既有对芒果的渴望,又有对这个突然出现的男人的警惕。
“它不太高兴。”顾怀瑾说。
“它每年都这样。第一颗熟果子是它的,后面的它觉得也是它的。但它吃不了那么多——二十三颗芒果,它最多吃五六颗就撑了。去年它把没吃完的芒果藏在水沟边的草丛里,被野猪拱了,回来找的时候只剩三个核。它气得在围墙上叫了一整天,叫声把王老师从午睡里吵醒了。”
“它今年藏在哪里?”
“还不知道。它换位置了,大概觉得去年那个地方不够安全。这几天在围墙后面那片草丛里扒拉什么东西,可能是新仓库。我昨天看到它叼着一颗芒果往那个方向跑,鬼鬼祟祟的,跑几步还回头看一眼,确认我没在追它。”
顾怀瑾把摘下来的芒果从帆布袋里拿出来,一个一个放在围墙上,排成一排。猕猴立刻窜过来,用爪子拨了拨离它最近的那颗,抬头看了他一眼,像是在确认这个人类是不是真的要把这些果子给它。它最终选了一颗最黄的,抱在怀里跑回围墙上继续啃。其余几颗在阳光下泛着诱人的金黄色。
“剩下的它应该不会全拿走。它现在已经不是去年那只见到芒果就疯狂囤积的猕猴了。你给了它一颗,它反而不会乱抢。”苏雨林说。
他们在芒果树下把剩下的芒果分装好。苏雨林留了几颗放在厨房果篮里,给王跃民留了五颗放在冰箱冷藏室,又挑了几颗最软的打算晚上吃。顾怀瑾把剩下的装进帆布袋里,说带去筹备处分给周诚和施工方的人。他把帆布袋在后座放稳之后,拍了拍袋子上沾的芒果叶子碎屑。
“施工方的领队上周问我,观测站那棵芒果树是不是百年老树。他说他在植物学教材上看到,芒果树寿命可以达到几百年,越老的树果子越甜。我告诉他观测站那棵树是二十年前王老师种的,不是百年老树,但果子很甜。”
“他信了?”
“信了。他说要去买一本果树栽培的书,以后施工便道旁边的绿化带里也种几棵芒果树,选嫁接过的早熟品种,比实生苗结果快。我说观测站的猕猴可能会去偷——他说那正好,猴子来了就让它吃,反正绿化带本来也不以产量为目的。”顾怀瑾关上后座车门。
苏雨林靠在栅栏上,看着猕猴在围墙上埋头啃它今天的第三颗芒果。它的嘴角沾满了金黄色的果汁,爪子上的毛也被果汁粘成了一缕一缕的,但它毫不在意,啃完最后一口果肉之后把核放在围墙上那排芒果核的最右边——它已经攒了三个核了,排得整整齐齐,像是在展示战绩。
“它今年不藏了,改成果核收集。动物行为学上这种行为叫‘食物储藏策略调整’——当食物供应充足且稳定时,动物会减少储藏行为,转而增加即时消费。它大概意识到观测站的芒果每年都会按时熟,不需要屯粮。”苏雨林说。
“它从去年冬天数到现在,看着这些果子从花变成青果,从青果变成黄果。它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些果子什么时候会熟。对它来说,这棵芒果树不是惊喜,是等待的结果。”顾怀瑾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