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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初夏(1) 五月的滇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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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的滇南,雨季还没正式来,但空气里的湿度已经明显上来了。每天早上观测站院子里的石板路上都凝着一层薄薄的水膜,太阳出来之后才慢慢蒸发,留下弯弯曲曲的湿痕。芒果树上的青果已经长到了拇指大小,表皮从深绿变成了淡绿带黄,个别向阳面的果实开始泛出浅浅的金色。猕猴从树下搬回了围墙上——它大概是觉得在围墙上能更早看到果子变黄,每天蹲在围墙最高处,尾巴垂下来轻轻晃荡,眼睛一刻不离那棵芒果树。
苏雨林在温室里给鼓槌石斛幼苗做第四次生长测量。这批幼苗是去年秋天从第九区那棵榕树上采集的种子萌发的,在培养基里度过了冬天,春天分了第三次瓶,现在已经进入了壮苗期的尾声。叶片从子叶阶段的单片变成了三到四片真叶,根系在培养杯壁上盘成了密密的白网。她逐株测量株高和根长,把数据填入记录表。温室里的自动喷雾系统刚完成一次喷淋,空气里弥漫着湿润的泥土气息和兰花特有的清甜香味。顾怀瑾那盆隔距兰移栽回榕树之后,空出来的托架位置上放了一盆新分株的白掌侧芽——是他上个月在办公室分盆之后多出来的一株,他说观测站温室的条件比办公室更好,让她帮忙养着。这盆白掌的母株就是去年那盆烂了大半根系、被她从死亡线上拉回来的“绿巨人”——不对,是白掌。他现在已经不会把绿巨人和白掌搞混了,但他每次提到这盆白掌侧芽的时候还是习惯性地说“你那盆白掌的孩子”。
王跃民从省城回来了。他上周去开一个关于滇南保护区的生物多样性监测年会,带回来一本新出的《滇南野生兰花图鉴》,出版社送的样书,封面是一朵盛开的大花万代兰。他把书放在实验室茶几上,翻到石豆兰那一页,指着上面的照片对苏雨林说:“你看这个。人家拍的石豆兰,花瓣上的蜜导斑点清清楚楚。我们观测站红外相机拍到的石豆兰开花照,像素不够,印在书上会糊。趁雨季没来之前,你拿相机去第九区补拍几张——B3和B5位点的石豆兰现在是盛花期,拍出来的效果应该不比这个差。”
苏雨林接过图鉴翻了翻。石豆兰那页的照片确实拍得很好,花瓣上的紫色蜜导斑点清晰到能数出数量,背景是虚化的苔藓和树皮,构图很专业。她把图鉴合上放回茶几。“这周末复查的时候带相机去。B5位点的七朵花应该全开了——上周复查时还有两朵半开,这周应该全部展开了。”
“那个姓顾的这周还来不来?”王跃民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他的保温杯是观测站二十周年纪念品,杯身上的字已经有些模糊了。
“来。他说雨季之前要把所有旧标签更换一遍——有些标签从三月移栽到现在已经挂了两个多月,字迹开始褪色了。他上周复查时发现A3位点的标签边缘起毛,当场换了新的。这周他把剩下的旧标签全部换掉。”
“两个月前他连移栽标签用什么材质都不知道,现在能自己判断标签褪色程度了。”王跃民放下保温杯,从茶几上拿起那本图鉴继续翻,“你教得好。”
苏雨林没有回答。她把温室里最后一株鼓槌石斛的生长数据填完,合上记录本。窗外芒果树上的青果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淡金色的光泽,猕猴从围墙上探出爪子轻轻戳了一下最近的那颗果子,果子还硬,它戳完闻了闻爪子,表情很不满意。
周六早上,苏雨林比平时早了半小时起床。雨季将至,空气里的湿度一天比一天高,早上起来走廊里的地板砖上凝着一层看不见的水汽,踩上去有点滑。她去厨房煮咖啡的时候看到那只猕猴已经蹲在围墙上了——它最近来得越来越早,大概是想在阳光最好的时段抢到第一颗变黄的芒果。她煮好咖啡给自己倒了一杯,又拿出一个新的保温杯——是在镇上超市买的,不锈钢的,保温效果比她原来那个旧的好——倒了另一杯速溶咖啡进去,拧紧杯盖放在桌上。这个保温杯是她前几天专门去买的。顾怀瑾每次来都自带保温壶,但上周他的保温壶盖子摔裂了一道缝,她用胶带帮他缠了一下,说这种老式保温壶的配件不好买,建议他换个新的。他说不用,还能用。但她还是给他买了一个新的。
七点一刻,越野车的引擎声从土路那头传来。苏雨林站在院子里,工具包已经背好了,相机包挂在另一侧肩膀上。顾怀瑾把车停在栅栏门外,推开车门下来。他穿着深灰色的速干衣,登山鞋的鞋带是双层结,手里拿着那本牛皮纸封面的观察日志——日志的封面已经被翻得有些发亮,书脊上多了一道用胶带修补的细痕。另一只手里提着那个保温壶,盖子上的裂缝用胶带缠了好几圈,缠得很整齐。
“你的保温壶还在用。新的给你。”苏雨林把新保温杯递给他,“镇上超市买的,不锈钢的。保温效果比你那个旧的好——你那个盖子裂了,胶带只能临时防水,撑不了多久。”
顾怀瑾接过保温杯,在手里转了一圈看了看。杯身是深灰色的,没有任何花纹和字样,和他平时用的风格一致。他把保温杯放在车里,回来时手里还是提着那个旧的保温壶。“旧的是你去年在观测站给我倒咖啡用的同款。盖子裂了但还能用。新的先放着,等旧的彻底坏了再换。”他拧开旧保温壶的盖子给她看——里面已经装好了咖啡,两杯的量,和她每天早上泡的速溶咖啡是同一个牌子。
“你连保温壶都要用到不能再用为止。”苏雨林把新保温杯放进他车里,“先放你车上。哪天旧的彻底坏了,新的随时可以用。”
五月的第九区,是一年中最绿的时候。雨季还没正式来,但空气里的湿度已经让树冠层的每一片叶子都喝饱了水,绿得发亮。溪水比四月涨了一些,不再是最枯时候的细流,水声从潺潺变成了淙淙,偶尔能看到细小的溪鱼在水里快速游过。路边的野芭蕉叶比上个月大了一圈,叶鞘基部的积水洼里住着好几窝树蛙,听到脚步声就扑通扑通跳进水里。树冠上的鸟鸣比四月更密了——雨季快来了,鸟儿在抓紧时间筑巢。苏雨林走在前面,步速不快不慢。顾怀瑾跟在她身后,手里拿着观察日志。他现在走这条路已经完全不需要她放慢步速等了——他知道哪段坡要侧身通过,哪段碎石路要踩大块石头避免松动,哪棵倒下的树干底下可以钻过去。
那棵百年榕树站在山谷中央。气生根从枝干上垂下来,在湿润的空气里轻轻晃动。树干上的附生兰在过去的两个月里完全适应了宿主树的环境——A区的鼓槌石斛和隔距兰叶片饱满厚实,B区的石豆兰正值盛花期,十几朵淡黄色的小花在枝干上开成了一小片,D区的移栽苗根系已经牢牢附着在树皮上。
苏雨林把攀树安全绳固定在老位置——那根最粗的气生根上方的主枝。她先攀上A区检查鼓槌石斛和隔距兰的状态。A1和A2位点的鼓槌石斛新根已经完全木质化,根尖不再膨大,转为深褐色的成熟根系,紧紧嵌在苔藓层里。A3位点的隔距兰鳞茎比移栽时粗了至少三分之一,几条气生根从附着面边缘探出来,末梢扎进了老苔藓层深处,根尖白色部分说明还在继续生长。
顾怀瑾攀上来之后蹲在A3位点前,把旧标签拆下来,从工具袋里拿出新标签牌和细尼龙绳。旧标签在枝干上挂了两个多月,字迹有些褪色但还能辨认,边缘被风吹起了一小圈毛边。他在新标签上写下物种名、编号、移栽日期和他的名字,然后用细尼龙绳把新标签固定在原位。旧标签他没有扔掉,夹进了观察日志的那一页里——这是他第二次更换这张标签了,第一次是四月复查时,现在五月又换了一次。每次旧标签他都留着,日志里夹了好几张。
B区今天多了一项任务——拍照片。苏雨林从相机包里取出单反相机,装上微距镜头,在B3位点的石豆兰前调整角度。这丛石豆兰的花期已经进入盛花期,五朵花全部展开,淡黄色的花瓣在阳光下几乎是半透明的,唇瓣上的紫色蜜导斑点清晰到能数出数量。她把光圈调到最大,让背景的苔藓和树皮虚化成一片柔和的绿色,焦点落在最近那朵花的花心上。快门声在林间轻轻响了几下。
顾怀瑾蹲在旁边的B5位点,正用游标卡尺测量新开的七朵花的□□。这丛石豆兰上周还有两朵半开,这周全开了——七朵淡黄色的小花挤在花茎顶端,花瓣比B3略深,边缘的浅紫色更明显。他把每朵花的□□逐朵测量完毕,在日志上填好数据,然后凑近花心闻了一下。
“石豆兰有香味吗?”
“很淡。它的传粉者是极小的蜂类,不靠香味吸引,靠紫外光谱里的蜜导反光。但人凑近了还是能闻到一点甜味——不是花香,是花蜜腺分泌的微量糖液。”苏雨林把镜头转向他,按下快门。不是拍石豆兰,是拍他。他蹲在枝干上,手里拿着游标卡尺,面前是七朵淡黄色的小花,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照在他侧脸上。
“这是拍什么?”
“拍你。王老师说要给《滇南野生兰花图鉴》补照片,但我觉得这张不适合印在图鉴上——背景里的人穿着速干衣,手里还拿着游标卡尺。放在观测站的年度报告里当工作照差不多。”她把相机显示屏转过来给他看。
“发给我。”顾怀瑾看了一眼照片,把观察日志翻到B5位点那一页,在开花数据旁边加了一行备注:“七朵全开。□□测量完毕。传粉者观察待补。”然后把日志合上。
检查D区时太阳已经升高了。D7位点的鼓槌石斛是顾怀瑾从办公室带来的那株——在所有移栽苗里根系最细,夹角位点的坡面最陡,倒春寒时裹了双重保温层才扛过去。现在薄膜早就拆了,纤维垫已经自然降解大半,几条新生的须根从垫子残片边缘探出来,牢牢附着在夹角坡面的苔藓上。最长的那条须根已经完全木质化,颜色从深绿变成了深褐,根尖不再膨大,取而代之的是从根中部萌出了两条细小的侧根,每条侧根都有自己的膨大根尖,正在往不同方向的苔藓裂缝里钻。顾怀瑾用游标卡尺逐一测量侧根长度,把数据填进日志里。
“侧根两周前还不到现在的一半长。膨大区已经分化了根毛区——它开始用侧根吸收水分和养分,主根的伸长基本停止了。根系发育阶段从纵向伸长转为横向扩张。”他抬起头,“它真的开始独立生长了。”
“你从去年秋天把它从分株苗养到成株,冬天防寒,春天移栽,现在雨季快来了——它已经不再需要人工辅助了。它在这棵榕树上站稳了。”苏雨林蹲下来,用手指轻轻按了按夹角处的基质,“雨季到来之后这里的苔藓会进入快速生长期,到时候它自己会找到更多的附着点。我们能做的全做完了。剩下的交给它自己。”
顾怀瑾把游标卡尺放回工具袋,把日志翻到D7位点那一页,在侧根测量数据下面加了一行备注:“纵向伸长停止,侧根萌发两条,根系横向扩张开始。”然后他盖上笔帽,把日志合上。
全部复查完毕之后,两个人坐在榕树下的老位置休息。苏雨林把保温壶里最后一点咖啡倒进杯盖里递给他。五月的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投出明暗交错的光斑。溪水在坡底哗哗地流着,混着偶尔几声鸟鸣和远处啄木鸟敲击树干的回响。
“下周就是第十二周了。”顾怀瑾端着咖啡说。按照监测计划,十二周是移栽后存活临界期的终点。之后监测频率从每周一次降到每月一次。
“三十个位点,全部通过缓苗期。根系附着率百分之九十以上,新生根平均长度超过监测计划设定的阈值。石豆兰率先进入生殖生长期,B3和B5合计开了十二朵花。下周最后一次高频复查,做完之后监测就进入常规周期了——每月一次,直到明年春天。”苏雨林说。
“明年三月复查时,D7位点根系应该已经覆盖整个夹角坡面了。按现在侧根萌发速度算,每个月新发一到两条侧根,到明年春天根系网络可以覆盖大约三分之二的坡面。”
“你现在做的根系发育预测,和我在监测计划里用的模型是同一种逻辑。”
“你用过的文献放在观测站实验室的共享文件夹里——移栽后存活临界期监测文献、附生兰根系发育阶段划分标准,我都看了。你的模型参数是根长增量与温度的正相关。我按这个参数推算了D7的侧根扩张速度,预计明年根系覆盖率可以达到坡面的三分之二左右。”
“你自己看了那些文献。”
“你放在共享文件夹里,就默认是可以让我看的。”
苏雨林没有回答。她把空的保温壶拧紧放回背包里。这个共享文件夹是她去年做移栽方案时建的,里面除了附生兰移栽文献,还存着每一年的野外调查日志和红外相机数据汇总。他不仅找到了这个文件夹,还把她放在里面的每一篇文献都读了,然后用她的模型参数推算了他自己那株鼓槌石斛的根系发育进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