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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石豆兰(1) 四月的第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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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的第一个周六,苏雨林在观测站院子里蹲着修自动气象站的雨量筒。雨量筒的翻斗被去年冬天的落叶堵了一半,数据连续两周偏低,她在上周复查时才发现这个问题。她把翻斗拆下来,用旧牙刷把叶片残渣一点一点刷干净,然后重新校准水平——把气泡水准仪放在翻斗底座上,调整三颗调平螺丝,直到气泡刚好停在圆圈正中间。校准完之后她倒了五十毫升水测试,翻斗翻转了五次,每次翻转后都复位干净,没有卡滞。她把气象站的外壳装回去,拧紧螺丝,在维护记录表上写了几行字。
芒果树的叶子已经换完了新装。老叶在二月落光,新叶在三月抽出来,现在四月,每一片叶子都是油亮的深绿色,在上午的阳光里泛着健康的光泽。那些米粒大小的青果比上周又鼓了一圈,从椭圆变成了更圆的形状,表皮从嫩绿过渡到深绿,个别向阳面的果皮上开始出现极细微的淡黄色斑点。猕猴从围墙上搬到了树下,它最近不太蹲围墙了,因为芒果的果实越来越大,它觉得在树下守着更有安全感。苏雨林每天早上扫院子的时候都会看到它仰头数果子的样子——先从左边的枝干数起,数到右边,再数一遍,两遍数字对不上就挠头,挠完再数第三遍。
王跃民从省城回来了。他上周去开一个关于保护区生物多样性监测的会,本来只打算待三天,结果被省里的同行拉着讨论了一轮又一轮,又多待了四天。他的越野车在栅栏门外停稳时,苏雨林正把修好的雨量筒装回气象站支架上。她从梯子上跳下来,看着王跃民从后座拎出两袋东西——左边是省城超市买的速溶咖啡和方便面,右边是一袋新鲜泥蒿,叶子还是水灵灵的绿色,根部用湿报纸包着。
“省城的会开得怎么样?”她接过泥蒿,用手指掐了一下杆子——很嫩,掐断的地方渗出清亮的汁液。
“监测指标讨论了三轮,最后定下来的标准和我们的年度报告框架基本一致。我在会上把你去年的附生兰种群数据拿出来当案例讲了,底下几个站的负责人都在拍照片。他们说你们观测站的石豆兰衰退成因分析做得很细,想借鉴方法。”王跃民把咖啡和方便面放进厨房柜子里,走出来靠在门框上,“对了,会上有人提到省里今年要推一个退化林地恢复试点,选址在东南片区几个老林场。我想起你老家那个林场就在那片——后来不是被度假村占了吗?现在度假村倒闭了,地荒着,可能会被纳入试点范围。”
苏雨林把泥蒿放在灶台上,手指在灶台边缘那道被磕掉的瓷砖缺口上轻轻划了一下。“那个度假村倒闭了?”
“倒了好几年了。你一直没回去看过?”
“没有。我爸妈搬走之后就再也没回去过。观测站太忙,每年春节值班,平时没有长假。上次回去是我大二那年暑假——那时候度假村还在,老林场的树已经没了。我爸说那片地被卖了好多年,当年林场的职工都搬走了。”
王跃民看着她,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他把新买的咖啡打开,给自己泡了一杯,又给苏雨林泡了一杯,放在她面前。然后从背包里翻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
“会上发的观测站二十周年纪念品——一个保温杯,还有一张老照片的复印件。照片是建站第一年拍的,观测站门口那棵芒果树还是小树苗,还没我腰高。你那时候还没出生。杯子我放实验室桌上了。”
苏雨林打开信封。老照片的黑白复印件有些模糊,但还能看清——一栋刚建好的白色小楼,门口种着一棵细得像竹竿的芒果树苗,王跃民站在树旁边,穿着洗得发白的衬衫,头发还是黑的,笑容很灿烂。他身后是光秃秃的院子,没有围墙,没有标本架,没有那只猕猴。她把照片夹进野外记录本里,和王跃民道了声谢。
王跃民端起咖啡杯,对着窗外芒果树的方向喝了一口。“二十年前种这棵树的时候,猕猴还没来。观测站周围连只野猫都没有。现在猴子天天来点货,野猪隔三差五拱红外相机,去年还有一只蜂猴住了一晚上。观测站二十年前种的那棵树,现在每年都结果。你也在这里待了三年了,把自己种得挺深。”他把咖啡喝完,放下杯子,“算了不说这些老皇历了。你上次说第九区的石豆兰要开花了——开了没有?”
“今天下午去复查。石豆兰的花期比鼓槌石斛早,四月初就应该抽花茎了。”苏雨林把泥蒿放进冰箱,关上冰箱门时瞥见门上那张已经有些卷边的便签纸——王跃民过年时写的“别在实验室里跨年”,和她自己补的那行“在温室里跨年算不算实验室”,以及除夕夜加上去的那句“今年跨年在厨房灶台边上。明年除夕不一定。”
明年除夕。她对着那张便签纸看了片刻,然后把冰箱门关紧,去实验室收拾复查工具。移栽后的例行监测已经进行了好几周,每周六上午固定进山,带上监测记录表、手持气象站和工具包。顾怀瑾每次都准时出现在观测站门口,穿着那件深灰色的速干衣和登山鞋,手里拿着那本牛皮纸封面的观察日志。他们之间的时间表已经不需要反复确认——她知道他会来,他知道她会等。
下午一点,越野车的引擎声准时从土路那头传来。苏雨林站在院子里,工具包已经背好了。顾怀瑾把车停在栅栏门外,推开车门下来。他穿着深灰色的速干衣,登山鞋的鞋带是双层结,手里拿着观察日志。另一只手里提着一个保温壶。
“咖啡。两杯。一杯是你的。”他把保温壶递给她,“速溶的,三合一的。和你观测站厨房里的是同一个牌子。”
苏雨林接过保温壶,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甜度和奶精比例和她每天早上泡的那杯一模一样。“你在办公室备了一整盒这个牌子的速溶咖啡?”
“备了。上次去超市补货的时候顺便买的。办公室的咖啡机坏了之后就没修——速溶更方便。”
“咖啡机坏了为什么不修?”
“速溶是你喝的。你每次来筹备处喝的都是速溶。我习惯了。”顾怀瑾把车门关上,从后座拿出登山杖和备用工具包,“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