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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春分 青杏尚小 暮春烟雨 ...
永庆三年的春天,来得有些迟。
京城里的柳絮刚打算飘,却被一场倒春寒给逼了回去。御花园里的牡丹还没敢开全,花匠们便忙着用厚厚的棉布将那些娇贵的根茎裹了一层又一层。
宫墙顶上的琉璃瓦,积了一层薄薄的青霜,太阳出来了,也不化,只是亮晶晶地闪着冷光。
皇城根儿底下的人们,缩着脖子,盼着暖和。
谁也没想到,第一个把春天带来的人,竟是从南边来的。
南边的信,是八百里加急递进来的。没有战报,没有灾情,只是一封寻常不过的家书,收件人是当今圣上姬凤珩。信笺用的是极普通的宣纸,上面只有寥寥数语,字迹潦草,像是写得很急,又像是写得漫不经心。
信上说:“臣霍骁,于南境见一奇景。青山如黛,碧水东流。偶遇一居所,名曰‘红莲水榭’。水榭中有一人,不知岁月,不识风霜。特以此报,望陛下安康。”
姬凤珩坐在龙书案后,手里捏着那张薄纸,看了许久。案头的烛火跳动了一下,映得他刚毅的面容忽明忽暗。他没说话,只是将信纸凑近了烛火。
火焰舔舐着纸角,迅速蔓延开来,烧成了灰烬,落在纯金打造的香炉里,一缕青烟升起,带着淡淡的焦味。
“传令,”皇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让霍骁回来吧。这仗,打够了。”
“是。”殿外的大太监陆离垂着头,声音尖细却不刺耳,像是一把藏在丝绸里的刀。他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仿佛从未出现过。
这一日,京城的天气依旧阴沉。
而在几千里之外的江南,却是另一番光景。
这里没有寒流,只有连绵不绝的烟雨。雨水打湿了青石板路,长出了滑腻的青苔。乌篷船在狭窄的水道里慢悠悠地摇着,船桨划破水面,荡起一圈圈涟漪,撞在岸边的石阶上,发出轻柔的声响。
红莲水榭,就在这片水域的最深处。
说是水榭,其实更像是一座漂浮在水面上的城。一座座飞檐翘角的楼阁,由蜿蜒曲折的回廊连接,隐在一大片红莲之中。
此时并非盛夏,红莲还未盛开,只剩下残荷枯梗,支棱在水面上,黑黢黢的,像是一幅水墨画里未干的墨迹。
晨雾还没有散尽。
一道身影,正赤着脚,跑过那长长的、湿漉漉的回廊。
他没有穿鞋,也没有穿袜。脚踝纤细,肌肤胜雪,在那略显阴暗的光线下,泛着一种羊脂玉般温润的光泽。
他的足型很小,甚至有些过于精致了,像是精雕细琢出来的艺术品,却没有一丝一毫的茧子,连那微微弯曲的脚趾,都透着一股子娇贵。
脚踝之上,是一截极细的腰肢。那腰真的细,仿佛两只手掌合拢便能轻易折断。随着他的跑动,宽大的外袍下摆翻飞,偶尔露出袍底若隐若现的轮廓,那是一种属于女子的、柔软而饱满的曲线,却在此时显得那样不合常理地轻盈。
他身上只披着一件外袍。袍子是鹅黄色的轻纱,薄得像一层晨雾,根本掩不住什么。风一吹,衣袂翻飞,里面的真空便一览无余。但他跑得那样坦然,仿佛这天地间本就该如此,没有羞耻,也没有避讳。
那是晚山。
他跑到了一处临水的露台,停了下来。
露台上放着一个巨大的浴池,池子里注满了温热的羊奶。他没犹豫,也没试温度,就这么跨了进去。
水波荡漾,漫过了他的胸口。他舒服地喟叹了一声,声音软糯,带着江南水乡特有的绵软尾音,像是一片羽毛,轻轻搔过人的心尖。
他在水里动了动,水面下的光影变幻,勾勒出惊心动魄的弧度。那是一种极致的矛盾,明明拥有着最丰盈的雌性特征,骨架却又是那样纤细脆弱,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掉。
他仰起头,露出一张脸。
瓜子脸,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能看到皮下淡青色的血管。一双眼睛,是狐狸眼和桃花眼的结合体,眼尾微微上挑,眼波流转间,似有水光潋滟,人称“流光媚眼”。此刻这双眼睛里空空荡荡,没有丝毫杂质,只有对这池羊奶纯粹的喜爱。
他伸手撩起水,浇在自己的肩颈上。手腕内侧,一点鲜红的守宫砂,在乳白色的羊奶映衬下,红得刺眼。
“阿嚏。”
他打了个喷嚏,眼泪瞬间就涌了出来。泪失禁的毛病又犯了。他也不擦,就任由那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滴进水里,无声无息。
这时,远处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很轻,但在这种安静得只剩下雨声的地方,依然清晰可辨。
晚山没有回头,依旧背对着来路,慢吞吞地洗着。
来人是个年轻人,穿着一身银白色的软甲,甲胄上还带着未干的水渍和泥点,显然是一路疾行而来。他长得剑眉星目,英气勃发,只是脸色有些苍白,唇色也很淡,那是失血过多的征兆。
他是霍骁。
一个月前,他在南疆受了重伤,差点死在那片瘴气林里。伤好后,他并未立刻回京复命,而是鬼使神差地,顺着这条水路,找到了这里。
他站在回廊的尽头,看着那个背影。
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那个身影在雾气和水波中,模糊不清,却又美得惊心动魄。霍骁生在北方,长在军营,见惯了黄沙漫天和血肉横飞,何曾见过这般景象?
他突然觉得,自己不该来。
这里太干净了,干净得让他身上的血腥气显得无比龌龊。
他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想要后退。
“你身上有血味。”
那个背影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隔着雨幕和水汽,软绵绵地飘过来。
霍骁浑身一僵。
晚山终于转过头来。湿漉漉的长发贴在脸颊边,水珠顺着下巴滴落。他看着霍骁,眼神清澈,没有任何戒备,也没有任何欲望,就像是在看一棵草,一朵花。
“疼吗?”晚山问。
他指的是霍骁臂弯处包扎的伤口。
霍骁愣住了。他以为对方会说“你是谁”,或者说“出去”。但他没想到,第一句话,是这个。
“不……不疼。”霍骁有些局促地回答。他可是将军,怎么能在陌生人面前喊疼。
晚山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水珠。他似乎对这个答案不感兴趣,又转回头去,不再看他。
气氛陷入了尴尬的沉默。
霍骁站在原地,进退两难。他打了一辈子的仗,面对千军万马都没怕过,此刻却手足无措。
“你要进来吗?”晚山又开口了,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问今天天气好不好,“水很暖。”
霍骁的脸瞬间红了。不是害羞,是窘迫。他看着那池乳白色的羊奶,想象了一下自己这一身泥污和血腥跳进去的场景,头皮都在发麻。
“不必了,多谢。”他抱拳行礼,动作僵硬。
晚山没再说话,只是低头玩起了水。他的手指很长,指尖粉嫩,拨弄着水面上的浮沫,玩得不亦乐乎。
霍骁就这样站着,像个傻子。
雨渐渐停了。
一缕阳光穿透厚重的云层,正好照在晚山的背上。那件鹅黄色的轻纱被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透出底下肌肤的颜色。阳光给那具身体镀上了一层金边,神圣而又妖异。
霍骁猛地移开了视线,心脏狂跳。他觉得自己这样盯着人家看很不礼貌,可眼睛又不听使唤。
“我叫晚山。”水里的人忽然说。
“霍骁。”
“哦。”晚山应了一声,拖长了调子,听起来有些漫不经心,“你来陪我放风筝吗?”
霍骁一怔:“放风筝?”
“嗯。”晚山指了指远处的一座楼阁,那里堆满了各式各样的风筝,大的小的,鹰形的蝴蝶形的,五颜六色,几乎要顶到房梁。
“今天风不大。”霍骁实话实说。
“没关系。”晚山站起身。
水哗啦啦地流下来。
那一刻,霍骁闭上了眼睛。他不敢看。他觉得自己再看一眼,就是对眼前这个“人”的亵渎。他听见布料摩擦的声音,听见脚步声越来越近。
直到一双微凉的手,轻轻抓住了他的手腕。
霍骁触电般地想要甩开,却又硬生生忍住。那只手太小了,也太软了,软得像是没有骨头。
“你的伤口裂开了。”晚山的声音很近,近在咫尺。
霍骁低头,果然看见自己臂弯处的纱布渗出了血迹。他刚才太紧张,忘了运功止血。
晚山凑近了些,鼻尖动了动,像是在嗅什么味道。他的呼吸喷在霍骁的手腕上,温热潮湿。
“药草的味道。”晚山喃喃道,“苦的。”
说完,他松开手,转身往屋里走去。那件湿透的外袍拖在地上,留下一路水渍。他走得不快,甚至有些摇摇晃晃,那腰肢摆动的幅度,带着一种天然的、无法言说的韵律,像是一株在风中摇曳的水草。
霍骁僵在原地,直到那道身影消失在门后,他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不多时,晚山回来了。
他换了一件紫色的拖地长裙,也是丝质的,宽宽大大,领口很低,露出精致的锁骨和一片雪白的肌肤。他的头发也没擦干,湿漉漉地披散着,赤着脚,手里端着一个小瓷瓶。
“坐下。”晚山指了指廊下的栏杆。
霍骁依言坐下。
晚山蹲下身,把瓷瓶打开,里面是深绿色的药膏,散发着清凉的草药香。他用指尖挑了一点,轻轻涂在霍骁的伤口上。
动作很轻,很柔。
霍骁看着他低垂的眉眼。那睫毛真的很长,像两把小扇子。阳光照在他脸上,能看清每一根细微的绒毛。他的嘴唇很小,却很饱满,颜色是淡淡的粉,像初春的樱花。
“你不怕我?”霍骁问。
晚山抬起头,眼神迷茫:“为什么要怕?”
“我是武将,手上沾过血。”
“哦。”晚山低下头继续上药,“我也练武的。但我打不过师父。”
霍骁想笑,却又笑不出来。他觉得这个叫晚山的人,像是一张白纸。他不懂人心险恶,不懂世态炎凉。他住在这样一个与世隔绝的地方,每天只是洗澡、玩风筝、看花开花落。
这是一种极致的奢侈,也是一种极致的悲哀。
“你师父呢?”霍骁问。
“死了。”晚山回答得很干脆,没有任何悲伤的情绪,“很多年前就死了。这座水榭里,就剩我一个人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甚至带着一丝轻松。
霍骁的心莫名地抽了一下。
“那你……不寂寞吗?”
“什么是寂寞?”晚山歪了歪头,似乎从未思考过这个问题。他包好伤口,收拾起药瓶,站了起来,“我去煮饭了。你要吃吗?”
霍骁看着他。
这个少年,或者说这个“存在”,就这样毫无防备地邀请一个闯入者共进午餐。他不知道危险,不知道提防,甚至不知道什么叫作“陌生人”。
“好。”霍骁听见自己说。
晚山笑了。
那一笑,百媚丛生。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提起裙摆,赤着脚,哒哒哒地跑向了厨房的方向。那紫色的裙裾在风中飞扬,像是一朵盛开的紫藤花。
霍骁坐在原地,看着那抹紫色消失在转角。
他抬起受伤的那只手臂,闻了闻。药膏的苦味还在,但底下,似乎还夹杂着一股若有若无的香气。不是花香,也不是果香,而是一种很难形容的、属于某种生物本身的味道。
很淡,很诱人。
霍骁摇了摇头,把这荒唐的念头甩出脑海。
他站起身,环顾四周。
红莲水榭很大,大得超乎想象。除了他刚才经过的那些楼阁,远处还有好几座独立的院子。每一座都建得极美,飞檐斗拱,雕梁画栋。
这里没有守卫,没有仆人,只有无边无际的寂静。
霍骁沿着回廊慢慢走着。他看到了那个堆满风筝的楼,也看到了另外两座楼。一座楼里,挂满了绫罗绸缎,从最轻薄的纱衣到最厚重的貂裘,应有尽有,每一件都价值连城。另一座楼里,则是琳琅满目的首饰,金银玉器,翡翠玛瑙,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幽冷的光。
这里就像是龙宫,或者是神话里的宝库。
但他却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这些东西,堆在这里,没有人用,没有人戴。它们存在的唯一意义,似乎只是为了填满这座空旷的水榭,为了证明那个叫晚山的人,是被精心供养着的。
霍骁走到了一处庭院前。
院子里种满了海棠。虽然还没到花期,但枝头已经冒出了小小的花苞。院中央有一块石碑,碑上没有字。
他驻足看了一会儿,正准备离开,却听到厨房那边传来了动静。
那是切菜的声音,笃笃笃,很有节奏。
还有哼歌的声音。
晚山在哼一首小调。不是宫廷雅乐,也不是民间俚曲,而是一种很奇怪的调子,没有歌词,只有旋律。那旋律悠扬婉转,听得人心里发慌。
霍骁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
厨房很大,很干净。灶台很高,晚山站在凳子上,才能勉强够到锅铲。他系着围裙,袖子挽起来,露出一截雪白的小臂。
锅里在炖汤,热气腾腾。
晚山一边哼歌,一边熟练地切着菜。他的刀工很好,土豆丝切得细如发丝。
霍骁靠在门框上,静静地看着。
这一刻,没有将军,没有皇帝,没有战争。只有两个在这个春日午后,因为一碗热汤而聚在一起的人。
晚山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转过头来。
“快好了。”他说,“你喜欢吃什么味道的?”
“都可以。”霍骁回答。
晚山点了点头,不再理会他。他盛了两碗饭,又端了两碟小菜,放在一张矮几上。然后,他解下围裙,很自然地坐在了垫子上。
霍骁走过去,坐在他对面。
饭菜很简单,一荤一素一汤。但味道极好。
两人就这样默默地吃着。没有交谈,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微声响。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暮色四合,远处的山峦变成了一道青灰色的剪影。水榭里的灯笼一盏盏亮了起来,橘黄色的光,倒映在水中,随着波纹轻轻晃动。
晚山吃得很少,只吃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他托着腮,看着霍骁吃。
“你还要回京城吗?”他问。
霍骁扒饭的动作顿了顿:“要回。”
“哦。”晚山应了一声,眼神黯淡了一瞬,随即又亮了起来,“那你能给我带个风筝回来吗?要最大的那种。”
“好。”霍骁说。
晚山笑了,笑得很开心。
那一晚,霍骁留宿在了红莲水榭。
晚山给他安排了一间客房。房间里布置得极为奢华,床榻是紫檀木的,铺着柔软的锦被。桌上放着新鲜的瓜果,甚至还有一碟精致的糕点。
霍骁躺在床榻上,却怎么也睡不着。
他的脑海里,总是浮现出那个赤着脚、穿着鹅黄色轻纱的身影。还有那双空灵的眼睛,和那一点鲜红的守宫砂。
他想起自己在南疆战场上,看到的那些尸体。腐烂的,残缺的,散发着恶臭的。
为什么世间会有这样的对比?
一边是极致的纯净,一边是极致的污浊。
霍骁坐起身,走到窗边。月光如水,洒在水面上,泛起粼粼波光。远处,隐约还能看到那个紫色的身影,正在一座高楼的顶层,放飞一只风筝。
夜空中,一只孤零零的风筝,借着微弱的风力,挣扎着向上飞。
霍骁看着那个身影,突然觉得,自己好像闯进了一个不属于人间的梦境。
而这个梦,终有一天会醒。
第二天清晨,霍骁离开了。
他走的时候,晚山还在睡。他没有去打扰,只是在那块无字碑前,站了很久。
当他骑马走出这片水域,回到官道上时,太阳已经升起来了。
他回头望去。
烟波浩渺,雾气升腾。那座红莲水榭,已经看不见了。仿佛昨日的种种,都只是一场幻觉。
霍骁摸了摸臂弯上的伤口。那里已经被换药了,包扎得整整齐齐。
他叹了口气,策马向北。
马蹄声踏碎了清晨的宁静。
而在几百里外的京城,关于这位少年将军凯旋的消息,已经开始在街头巷尾流传。
这一年,永庆三年,春分。
青杏尚小,酸涩难言。
章节字数:8421 字
(第一章完)
各位朋友 ,若是不急,便坐下来,为你沏一盏清茶。这盏茶名为“忘忧”,勾画出一幅唯美的画卷,我所描绘的这幅画卷,美得令人心颤,也痛得让人清醒。这是一场盛大而寂静的烟火,我们慢慢来,一笔一划,勾勒出那份“平淡”下的惊心动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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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春分 青杏尚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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