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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笼中 回顾前生今 ...

  •   第一章笼中

      他走之后,房间里只剩下月光。

      凯恩没有动。窗外的花园被照成一片银白色,花影落在墙面上,像某种他不认识的字。卫兵的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来,规律的,克制的,像心跳。

      门的锁舌已经弹回去了。

      他走之前会拧开它,不是忘了锁,是故意的。

      “你可以随时离开。”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像在哄一个孩子,但他不敢看凯恩的眼睛。

      凯恩没有走,不是因为不能。

      是因为他哭了。

      凯恩见过他哭很多次。六岁那年,他蹲在走廊尽头,肩膀抖得像秋天的叶子。那是他父母失踪的夜晚,凯恩走过去握住他的手,说“我来了”。十二岁那年,他在训练场上被剑柄磕破了额角,血和眼泪混在一起往下淌,凯恩拿袖子帮他擦,他说“我不疼”。

      二十一岁那年——就是今年,就是今天。他把他关进这间房间,夜里推开门,钻进他的被窝,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他的肩膀在抖。

      他说:“我做噩梦了。”

      他已经是国王了。他用了禁忌魔法,结束了那场该死的战争,把帝国从魔族嘴里抢了回来。所有人都怕他,所有人都在背后叫他暴君。

      但他还是会做噩梦,还是会哭着醒过来,还是会把脸埋进凯恩的颈窝,像一个六岁的孩子,说:“你别走。”

      凯恩没有走。

      他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去哪里。

      凯恩·冯·德里克,德里克家的三男,今年二十三岁,比他大两岁。

      说起来很好笑。小时候里昂比他矮半个头,后来他慢慢长,不知道从哪一年开始,他变成了需要微微仰头才能看到里昂的眼睛的那个人。

      他被关在王宫最深处的房间里,门没有锁,守卫不会拦他。

      但他走不了。

      因为里昂在门外站了一整夜,他没有敲门,他只是站在那里。

      凯恩知道,因为凯恩也没有睡。

      很久以前,他们不是这样的。

      那时候,凯恩还比他高半个头。

      凯恩第一次见到里昂,是在王宫的花园里。

      他记得那天阳光很好。父亲带他去王宫议事,他趁大人不注意溜了出来,在花园里迷了路。转过一个弯,看见一个金色头发的男孩蹲在花坛边上,手里攥着一只死了的蝴蝶。

      男孩抬起头,灰蓝色的眼睛红红的。

      “它不动了。”他说。

      凯恩蹲下来,看了看那只蝴蝶。“它死了。”

      “我知道。”男孩的声音有点哑,“我刚刚把它从蜘蛛网上救下来,但它已经……”

      他没有说下去。

      凯恩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那是出门前塞西莉亚偷偷塞给他的。“给你,吃了就不难过了。”

      男孩看着那颗糖,没有接。“你是谁?”

      “凯恩。德里克家的。”

      “德里克家……”男孩重复了一遍,然后伸出手,“我叫——”

      “我知道你是谁。”凯恩把糖塞进他手里。“你是里昂。整个帝国都知道你。”

      里昂攥着那颗糖,终于笑了。左脸颊上有一个不太明显的酒窝。

      那是凯恩第一次看到他笑。

      很多年以后,凯恩回忆起那一天,觉得命运大概是从那刻开始转弯的。他递出了一颗糖,然后把自己的一生都递了出去。

      后来他们经常见面。王宫和德里克家不算远,父亲议事的时候会带上凯恩,里昂的老师也会邀请贵族子弟来当陪读。他们一起上剑术课,一起学魔法基础,一起在王宫的走廊里跑,一起被大祭司训斥说“没有规矩”。

      里昂比他小两岁,跑起来跟不上他的脚步,但从不喊停。凯恩走快了会放慢步子,等他追上来,然后并排走。

      那时候并排走很容易,肩膀齐平,谁也不用仰望谁。

      里昂六岁那年,他的父母在检查封印时失踪了。

      凯恩是从莱安那里听说的。那天德里克家的晚餐桌上气氛很怪,父亲一言不发,莱安的脸色也不太好看。凯恩问怎么了,莱安只说了一句:“国王和王后……不在了。”

      “不在了是什么意思?”

      “就是失踪了,找不到。可能……”

      莱安没有说下去。

      凯恩放下筷子,连夜跑去了王宫。他不知道守卫会不会让他进去,但他还是去了。守卫认识他,知道他是德里克家的三男,是里昂经常提的那个“凯恩”,没有拦。

      他在走廊尽头找到了里昂。

      那个六岁的男孩蹲在墙角,肩膀抖得像秋天的叶子,没有人看他。所有人都忙着处理“国王失踪”的烂摊子,没有人有空哄一个孩子。

      凯恩走过去,蹲下来,握住他的手。

      “我来了。”他说。

      里昂抬起头。灰蓝色的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

      “他们不见了。”他说。

      “我知道。”

      “他们是不是不要我了?”

      凯恩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听说过老国王的事——朝堂上有人说他太过严厉,有人说他不近人情,有人说他把王后和里昂管得太紧。但凯恩也听父亲提过,老国王其实很爱他的家人,只是不擅长表达。

      他不知道该信哪一个。但他知道,此刻不是讨论这些的时候。

      “不是不要你。”凯恩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凯恩想了想,“因为你父亲前几天还在问莱安,你最近学了什么剑术,他说你进步很快。”

      这是真的,莱安回家时随口提过。

      里昂的眼睛亮了一瞬。“真的?”

      “真的。”

      “……那他们为什么不见了?”

      凯恩没有回答,他只是握紧了里昂的手。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不会不见。”

      里昂看着他,灰蓝色的眼睛里有光在晃。

      “你保证?”

      “我保证。”

      里昂没有再说话。他把脸埋进凯恩的肩膀,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

      凯恩轻轻拍着他的背。窗外的月亮很亮,王宫的走廊很安静。

      他听见里昂闷闷地说了一句:“凯恩。”

      “嗯。”

      “你会是我的家人吗?”

      凯恩愣了一下。

      家人。德里克家就是他的家人。父亲,莱安,布伦,塞西莉亚。那是他出生就拥有的,但里昂问的不是那种。

      他问的是——你愿意成为我的人吗?愿意一直在我身边吗?愿意在我父母不在的时候,填补那个空洞吗?

      凯恩张了张嘴。

      他想说“会”。但他不知道这个字的重量,他怕自己做不到。

      “我不知道。”他最后说。

      里昂没有追问,他只是把脸埋得更深。

      “那就不要说。”他说,“你在这里就行。”

      凯恩留在了那里。他没有说“会”,但他用行动说了。

      那之后,他几乎每天都去王宫。不是父亲带去的,是他自己去的。守卫已经不拦他了,他会在里昂下课之后出现,带他去花园散步,或者只是坐在走廊的台阶上,什么都不说。

      里昂很少提起父母。他不说“我想他们了”,也不说“他们什么时候回来”。他只是偶尔会问一句:“你说,他们现在在干什么?”

      凯恩说:“可能在看你。”

      里昂笑了。“骗人。”

      “也许吧。”凯恩说,“但他们肯定在想你。”

      他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的,但他觉得,里昂需要听到这句话。

      很多年后,凯恩才知道,老国王其实对家人很好。那些朝堂上的传言,大多是被他撤掉官职的人编出来的。老国王只是不擅长笑,不擅长说“我爱你”,但他会在王后生日时偷偷在她书房里放一束花,会在里昂生病时整夜坐在他床边。

      凯恩是从王后那里听说的。那天王后来德里克家做客,塞西莉亚拉着她聊天,凯恩在旁边听着。

      “陛下对您好吗?”塞西莉亚问。

      王后笑了。“他啊……不会说好听的话,但会做很多事。我前几天咳嗽了一声,第二天书房里就多了一条毯子,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让人准备的。”

      凯恩把这些话记在心里。后来里昂再说起父母的时候,他会把这些小故事告诉他。

      “你父亲其实很在意你们。”凯恩说。

      里昂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你母亲说的。”

      里昂沉默了一会儿。

      “……那他们为什么不回来?”

      凯恩没有回答,他不知道答案。但他知道,里昂问的不是“为什么不回来”。

      他问的是“我是不是不值得他们回来”。

      十二岁那年,里昂的剑术老师是一个退役的老将军,严苛得要命。里昂在训练中被磕破了额角,血顺着眉骨往下淌,他咬着嘴唇没哭,但眼泪自己掉了下来。

      凯恩拿袖子帮他擦,说:“疼吗?”

      “不疼。”

      “骗人。”

      “……有一点。”

      凯恩拉着他坐下,从口袋里掏出干净的布条给他包扎。里昂的老师走过来,看了一眼,说:“德里克家的小子,你倒是什么都会。”

      凯恩没回答。他系好布条,退后一步看了看,然后伸手揉了揉里昂的头发。

      “好了。继续去打。”

      里昂抬起头看他。那个时候,凯恩还是比他高半个头。

      “凯恩。”

      “嗯。”

      “你以后会当将军吗?”

      “不知道,我是三男。将军应该是布伦当。”

      “那你想当什么?”

      凯恩想了想:“没想过。”

      “那你帮我吧。”里昂说,“等我当上国王,你帮我。”

      “帮你什么?”

      “帮我看着这个国家。帮我……”他顿了顿,“帮我不要变成我不认识的人。”

      凯恩看着他。十二岁的里昂,灰蓝色的眼睛里有一种他没见过的东西。不是天真,是过早的沉重。

      “你不会的。”凯恩说。

      里昂没有回答。他只是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上的剑茧。

      “凯恩。”

      “嗯。”

      “谢谢你一直在这里。”

      凯恩弹了一下他的额头。“快去训练,老师在叫你。”

      里昂揉着额头站起来,跑了几步又回头,喊了一声:“凯恩!”

      “嗯。”

      “谢谢你的布条。”

      凯恩挥了挥手,示意他快去。

      那天晚上回到德里克家,塞西莉亚问他:“你今天和里昂上课了?”

      “嗯。”

      “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凯恩想了很久:“一个……不想一个人待着的人。”

      塞西莉亚没有再问,她只是把一杯热茶放在他手边,然后回房间了。

      那杯茶凉了,凯恩没有喝。他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月亮,想起里昂灰蓝色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太多东西,凯恩当时不知道那是什么。

      后来他知道了。

      是害怕。

      一个六岁就失去父母的人,从骨子里害怕被抛弃。他把所有靠近他的人都抓得很紧,因为怕他们也会像父母一样消失。

      凯恩是被抓得最紧的那个。

      因为他走得最近。

      后来的事情,像一列失控的马车,越跑越快。

      魔族从北方出现,铁卫帝国求援,众议员犹豫不决。等帝国终于出兵时,已经太晚了。铁卫防线崩溃,魔族南下,帝国全面动员。

      凯恩的父亲奥德里克公爵挂帅出征,布伦随行。莱安留在王都,负责后勤。塞西莉亚被征召到北方治疗营地。

      凯恩本该也去前线。但里昂说:“你留下。”

      “为什么?”

      “我需要你。”

      里昂的声音很平静,但凯恩听出了里面的颤抖。

      他没有说“好”,他只是点了头。

      里昂二十岁那年,布伦战死了。

      消息是莱安送来的。他推开会议室的门,脸色白得像纸。

      “布伦的部队被包围了,没有人出来。”

      会议室安静了一瞬。然后里昂站起来,问:“还有别的消息吗?”

      莱安看着他

      “没有了。”

      “继续开会。”里昂说。

      凯恩站在角落,看着里昂的背影。他没有动。他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

      那天晚上,凯恩一个人坐在王宫的花园里。

      里昂来了,他站在凯恩面前,沉默了很久。

      “布伦死了。”

      “我知道。”

      “不是我下令的。不是任何人的错。只是……战争。”

      “我知道。”

      里昂蹲下来,和凯恩平视。灰蓝色的眼睛里有光在晃,但没有掉下来。

      “凯恩。”

      “嗯。”

      “你想哭就哭。”

      “我不想哭。”

      里昂伸出手,碰了碰凯恩的手指。冷的。

      “那你想什么?”

      凯恩抬起头,看着月亮。很久很久。

      “我想去‘角落’喝一杯茶。”他说。

      里昂站起来“我陪你去。”

      “不用。你忙。”

      “我不忙。”

      “你在骗我。”

      “对。”里昂说,“我在骗你,但我还是要陪你去。”

      凯恩看着他。灰棕色的头发被风吹乱了,琥珀色的眼睛里倒映着月光。

      “走吧。”凯恩说。

      他们去了“角落”。艾琳娜没有问为什么这么晚来。她只是泡了一壶茶,放在他们面前,然后坐到角落里,看书。

      茶很烫。凯恩端着杯子,没有喝。

      里昂坐他对面,也没有喝。

      窗外有夜鸟叫了一声。然后又是沉默。

      “凯恩。”

      “嗯。”

      “你会恨我吗?”

      “恨你什么?”

      “恨我没有救他。”

      “没有人能救他,他自己选的。”

      里昂低下头“他选的是死。”

      “他选的是保护。保护他的部下,保护他的阵地,保护——”凯恩的声音断了一下,“保护我们。”

      里昂没有再说话。

      茶凉了。艾琳娜走过来,把冷茶倒掉,又倒了两杯新的。

      “喝吧。”她说,“不喝也是浪费。”

      凯恩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苦的。

      但咽下去了。

      布伦的遗物送回来的那天,德里克家的人都来了。

      一把断剑,一封信,一个旧护身符——那是塞西莉亚很多年前给他缝的,他一直戴着。

      信很短。

      “别哭。我回不来了,但你们还要继续吃饭。爸,少皱眉。莱安,别学爸皱眉。塞西莉亚,你的汤我喝不到了,让别人煮给你喝。凯恩——”

      这里有一个墨点,然后继续写。

      “别学我。”

      塞西莉亚哭了。莱安没哭,但他的手在发抖。父亲坐在椅子上,看着那把断剑,很久很久,没有说话。

      凯恩把信折好,放进胸口的暗袋里。

      他没有哭。

      他不知道自己是想哭但忍住了,还是已经不想哭了。

      他只知道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坐在训练场上,看着以前和布伦一起练剑的地方。月光照在地上,像一个沉默的伤口。

      里昂来了。他坐在凯恩旁边,没有说话。

      他们坐了很久。

      然后里昂说:“我会结束这场战争。”

      凯恩看着他。

      “不管用什么方法。”里昂说。

      灰蓝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变了。凯恩看到了,但他没有说。他以为那是决心,后来他才知道,那是另一样东西。

      是执念,是绝望,是一个被逼到墙角的年轻人,准备拆掉整座房子,只为杀死墙里的老鼠。

      他说:“凯恩,你会帮我吗?”

      凯恩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太多东西——痛苦、疲惫、不甘、还有——爱。

      “会。”凯恩说。

      如果他知道后来的事,他还会说“会”吗?

      凯恩不知道。

      但他觉得,他还是会说。

      因为他站在那里的那一刻,里昂看他的眼神,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他不能放手。

      就算放手是对的。

      他也不能。

      里昂二十一岁那年,三件事同时发生。

      他继位,成为帝国的国王。

      他使用禁忌魔法,封印了污染之源,结束了持续数年的魔族战争。

      他把凯恩关进了王宫最深处的房间。

      前两件事,凯恩都是知道的。

      继位那天,他站在继位大典上,看着里昂戴上王冠。浅金色的头发被梳到脑后,灰蓝色的眼睛看着前方,表情平静得不像一个二十一岁的人,但他的手垂在身侧,微微发抖。

      修复封印的那天,他站在封印核心的外面,听到念咒的声音,感觉到大地在震动,看到光从入口涌出来——刺目的、冰冷的、不像魔法的光。然后一切都安静了。里昂走出来,脸白得像纸。灰蓝色的眼睛颜色变浅了,像褪了色的旧布料。

      “结束了。”他说。

      “代价是什么?”凯恩问。

      里昂看着他,很久很久。

      “我不知道。”他说。

      他在说谎,凯恩知道他在说谎。凯恩没有追问。

      第三件事——囚禁——发生在那天晚上。

      里昂来到凯恩的房间,不是德里克家的房间,是王宫深处那间。凯恩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在这里。他被带过来的时候,卫兵说是“国王的命令”。

      “你可以随时离开。”里昂说。但他不敢看凯恩的眼睛。

      门没有锁,门外有卫兵,凯恩知道他可以走。

      但里昂站在那里,浅金色的头发垂在额前,灰蓝色的眼睛低垂着,嘴唇抿成一条线。他不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个做错了事、等着被宣判的孩子。

      凯恩看着他。

      “你哭了。”凯恩说。

      里昂没有回答,但他伸出手,抓住了凯恩的袖子。很轻,像是随时会松开。

      但凯恩知道,他不会松开的。

      那天夜里,里昂钻进凯恩的被窝,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肩膀在抖。

      “我做噩梦了。”他说。

      凯恩闭上眼睛。

      他没有推开他。

      他没有走。

      从那之后,每一天都是这样。

      白天,里昂是帝国的暴君。他设立密探网络,解散贵族议会,强制征兵,把“荣耀即牺牲”刻在城门上。他处决不听话的大臣,镇压反抗的平民,把帝国的每一寸土地都攥在手心里。

      夜里,他推开凯恩的房门,钻进他的被窝,哭着说“我做噩梦了”。

      他抱凯恩抱得越来越紧,紧到凯恩喘不过气。

      “你抱得太紧了。”凯恩说。

      “怕你消失。”

      凯恩没有再说话。

      他不知道里昂失去了什么。禁忌魔法的代价,他不知道,里昂也不知道。赫塞尔不知道,没有人知道。

      可凯恩看到了变化。

      不是眼睛的颜色,不是脸上的疲惫,是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在看他时的变化。从前的里昂看他,是“你在这里,太好了”。现在的里昂看他,是“你还在,但不想让你走”。

      两种不一样的爱。

      前一种是庆幸,后一种是恐惧。

      前一种是放手,后一种是抓住。

      凯恩没有说,他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

      暗魔法让他的情感越来越淡,他不太确定自己是什么感觉了,是愤怒吗?是悲伤吗?是爱吗?还是,只是习惯?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在这里,在这间没有锁的房间里,在里昂身边。

      不会离开。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卫兵的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来,规律的,克制的,像心跳。

      凯恩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他闭上眼睛。

      他知道,明天夜里,里昂还会来。还会钻进他的被窝,还会把脸埋进他的颈窝,还会说:“我做噩梦了。”

      然后他会说:“我在。”

      之后里昂会睡去,他会醒着,看着天花板,等着天亮。

      日复一日

      没有尽头

      但凯恩没有走。

      不是因为他走了里昂会碎掉。是因为——

      他想留在里昂的身边。

      也许是因为习惯,也许是因为那句“你保证”,也许是因为他欠里昂一个回答。六岁那年,里昂问他“你会是我的家人吗”,他没有说“会”。

      但他可以用一辈子来回答。

      虽然这一辈子,可能是在这间没有锁的房间里。

      但至少,他在他身边。

      这就够了。

      ——第一章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笼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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