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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隐世山谷,尘初遇月 月光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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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清寒,落满殷尘渊单薄的肩头,雪地里刺目的血色浸透了他单薄的衣摆。十二岁的少年跪在冰冷的血雪之中,周身静得只剩下自己压抑不住的呜咽,方才仙门尊士斩碎骨肉的金光、母亲惊惶的呼喊、父亲挡在身前的背影,一幕幕疯狂在他脑海里翻涌。
他抬手抹去脸上混杂着雪水的泪水,指腹擦过眼角,只留下一片冰凉湿意。那句五岁时许下要护住双亲的诺言,此刻像一把钝刀,一下下反复割着他的心肺。
“我明明说过……我会护住你们的。”殷尘渊低声呢喃,声音嘶哑破碎,面前两具冰冷的躯体再也不会回应他半分。寒风卷着碎雪拍打他的脸颊,周遭集市早已空无一人,方才围堵母亲的百姓、出手斩灭父母的仙门修士,尽数散去,只留他一人守着满地狼藉。
天边月色渐渐西斜,长夜漫漫没有半分暖意。殷尘渊强撑着发软的膝盖站起身,冻得青紫的双手轻轻将父母冰冷的身躯拢到一处,脱下自己身上唯一一件厚外袍,盖在了二人身上。
此地是闹市,待到天光破晓,往来行人定会发现这里,仙门之人或许也会折返查看,他不能让父母遗体曝尸街头。少年咬着牙,用尽浑身力气将双亲背起,深一脚浅一脚踩在血雪之中,远离人声鼎沸的城镇,向着城外连绵幽深的荒山走去。
山林间枯枝横斜,积雪没过脚踝,山路崎岖难行,单薄的少年背着两人,每走一步都摇摇欲坠,后背的重量压得他脊背发酸,心口阵阵发闷,好几次险些栽倒在雪地里。他不敢停下,脑海里全是母亲温柔为他做生辰饭菜的模样,父亲平日里温和含笑的眉眼。
不知跋涉了多久,天边泛起浅浅鱼肚白,他终于寻到一处藏在群山深处、人迹罕至的幽静山谷。谷内生着常青古木,一汪清泉潺潺流淌,四周被密林环绕,寻常修士与凡人绝不会寻到此处。
殷尘渊寻来干燥的枯枝,又徒手挖开冻土,指尖被碎石磨出密密麻麻的血泡,渗出来的鲜血混着泥土,狼狈不堪。他花了整整一日,掘出一方土坟,小心翼翼将父母安放进去,再用泥土层层掩埋,最后搬来一块平整巨大的青石立在坟前。
青石无字,如同他此刻无处言说的滔天恨意。
少年跪在青石墓碑前,对着新坟重重磕了三个响头,额头重重撞在冰冷的石头上,磕出一片红痕。
“阿爹,阿娘,渊儿不会再冲动寻死,我会好好活着。”他抬眼望向山间天际,眼底再无半分孩童的柔软,只剩一片冰封的冷寂,“那些仙门不分青红皂白,仅凭魔族身份便痛下杀手,今日之仇,渊儿记下了。”
往后数年,殷尘渊便隐居在这座无人知晓的山谷之中。山谷清泉为饮,山中野果、猎物为食,日夜苦修父母留给他的魔族功法。从前母亲总怕他修炼太过辛苦,劝他放缓节奏,如今再也没有人轻声叮嘱他休息,少年便日夜不休地打磨自身修为。
曾经的他性情温和,遇见山间受伤的小兽都会悉心照料,可双亲惨死之后,他心底的柔软尽数被刺骨寒意封存。平日沉默寡言,极少流露情绪,唯有每月父母忌日,才会独自跪在青石墓碑前,静静坐上一整夜。
这日又是双亲忌日,殷尘渊备好复刻母亲手艺的糕点,静坐坟前,指尖轻轻抚过冰凉的青石。山间晚风穿过林木,簌簌作响,恍惚间竟好似听见了母亲温柔的叮嘱。
他微微垂眸,低声开口,声音轻得散在风里:“阿娘,阿爹,山中岁月安稳,无人前来叨扰,我修炼未曾懈怠。只是这世间仙门,依旧视魔族为洪水猛兽,四处追杀同族,这般不公,我始终无法释怀。”
话音落下,他抬手握住腰间那柄父母遗留的短魔剑,剑身暗沉,不见半分锋芒,却藏着少年心底数年压抑的怒火。
就在这时,谷口传来一阵极轻的衣袂风声,不似仙门修士张扬的灵光,干净清浅,不带半分恶意。殷尘渊瞬间起身,魔剑横在身前,冷眸紧盯谷口,周身魔气悄然翻涌戒备。
树影分开,一名青衫男子缓步走了出来。他一身素青广袖长袍,长发仅用一根墨玉发带束起,眉目清隽冷冽,周身萦绕着淡淡的月华灵气,正是云隐仙宗素来不问宗门纷争、独自下山游历的寒清月。
他方才循着山间浓郁的悲戚气息寻来,远远看见少年跪在坟前孤寂的身影,见他周身萦绕魔气,却没有半分害人的凶戾,反倒满是化不开的哀伤,一时心生好奇,才缓步走近。
寒清月停在数步之外,自觉停下脚步,没有再往前逼近,声线清润低沉,并无其他仙门修士的鄙夷与敌意:“我途经此山,闻见你满心悲苦,冒昧前来,并无恶意。”
殷尘渊指尖紧攥剑柄,眼底防备丝毫未松,少年饱经仙门迫害,早已不信任何修仙之人:“仙门之人,又何必假意关心魔族的悲喜。”
寒清月闻言微微蹙眉,轻轻摇了摇头,目光扫过那块无字青石,又落回少年眼底未干的泪痕,声音平静无波:“仙门之中,并非所有人都偏执狭隘,仅凭种族定罪。我名寒清月,从未觉得魔族生来便是罪孽。”
他抬手指了指天边一轮高悬的明月,月色落满他清俊的侧脸:“正如天上清月,不会偏爱凡人,也不会排斥妖族魔族,世间善恶,从来只看人心,不看血脉。”
殷尘渊一怔,握着魔剑的手微微松动。这些年来,他见过太多修士一看见他的魔族气息便拔剑相向,还是第一次有修仙男子,平静地告诉他血脉从不是罪责。
山间晚风掠过两人,坟前糕点还留着微弱的暖意,一轮清月悬于山巅,一魔一仙,隔着一方孤坟遥遥相对。
殷尘渊垂眸看向身前无字墓碑,嘶哑的声音低低响起:“我的爹娘,只是安分守己、从未害过任何人,却被仙门尊士无端斩杀,只因为我们是魔族。”
寒清月眼底掠过一丝怜惜,缓步上前半步,却依旧和他保持安全距离,不令他心生恐慌:“这般不分青红皂白的杀戮,本就不是正道所为。我游历四方,见过心怀善意的魔族,也见过暗藏歹毒的仙门修士,偏见蒙蔽了太多人的双眼。”
殷尘渊抬眼望向他,少年冰封多年的心湖,第一次掀起一丝微澜。他望着男子一身不染尘霜的青衫,又看向天边皎洁月色,忽然读懂他名字里藏着的意境——寒清月,人如其名,清冷如月,不存世俗偏见。
“你不怕我是魔族,对你动手?”他低声问道。
寒清月淡淡弯了弯唇角,望向他手中那柄毫无杀意的魔剑,从容笑道:“你若心存恶念,方才我踏入山谷的一刻,你便会直接出手,而非仅仅持剑戒备。你的悲恸是真,你的善良也藏在眼底,血脉从来定义不了你的本心。”
殷尘渊沉默下来,缓缓垂下手中的魔剑,紧绷的肩背稍稍松弛。
山间明月静静洒落清辉,一边是守着父母孤坟、身负血海深仇的魔族少年,一边是挣脱宗门成见、心怀通透的修仙男子。漫长孤寂的隐世岁月里,殷尘渊原本以为自己只会与孤坟、寒月、魔剑相伴终生,却未曾料到,今夜一轮山间清月,送来了一位愿意平视他的寒清月。
寒清月寻了块干净青石,在不远处静静坐下,没有多追问他的过往伤痛,只是抬头同他一起望向天边明月,轻声道:“今夜月色正好,我陪你一同守这满山清辉。”
风吹古木,月光铺地,少年眼底积压数年的孤寂,好像在这一刻,被身旁男子身上温润的月华灵气,轻轻抚平了一角。原来他们在四年前就相遇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