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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小枝 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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粘腻。
腥甜。
郁枝感觉自己被泡在了一滩液体中,像是血液但是又带着一股奇怪又闷人的香气,挣不脱也逃不开。
眼皮酸胀而沉重,滑腻的触感游走其上,像是在被什么东西舔舐着。
耳边有东西被挤压的声音,滴水声在空间里回荡,啃噬声忽近忽远让人捉摸不透,似乎还有哭喊声隐隐约约传来。
郁枝就这样躺着,几乎以为自己要永远地沉入黑暗之中。
直到湿滑粘腻的触感覆上他的面部,源源不断带着怪异甜香的粘液涌入他的口鼻。
四肢、耳朵、发丝都传来细密的痒意,像是同时有无数的东西在触碰他、抚摸他,先前听见的混乱的声音全部转为了整齐的嗡鸣。
窒息感越来越重,在郁枝濒临溺死的一刹那,他突然听明白了那些嗡鸣的含义。它们在呼唤、在渴求——
母亲。
郁枝蓦地睁开了眼睛,琉璃般的瞳孔在月光下泛着盈盈的水光。他大口地喘着气,汗水顺着鬓角流入衣服里,整张脸无比苍白。
他像一片被风扫入湍流的枯叶,也像折了翼的蝴蝶岌岌可危地停在窗沿,此刻正弓着身子簌簌地颤抖着。
头痛欲裂让他控制不住地死咬住嘴唇,但口腔尝到的腥甜再度勾起刚才的梦境,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精神力像是终于没了家长管束的小孩,顷刻间奔涌而出如海啸一般席卷了整个房间,并有着持续向外延伸的趋势。
房间里的一些家具,尤其是色彩鲜艳或造型独特的,在精神力席卷而过时瞬间变为了齑粉,悄无声息却足够摧枯拉朽。
精神力的暴动加剧了郁枝的疼痛,身体也不堪重负地开裂一道道细小的伤口,宛如洁白无暇的瓷器漫上了数不清的裂痕。
鲜血很快就浸湿了睡衣和床单,床上的人也逐渐停止了抖动。
但精神力显然还不满足于这难得的自由,狭小的房间被它们挥霍光后,几缕精神力激动地探上了窗户和门隙,跃跃欲试地向外漫去。
但旋即它们都止住不动了,一道更为强悍和成熟的精神力强势地将它们全部聚拢,而后携带着圈中横冲直撞的家伙们包裹住躺在床上的郁枝,将它们一丝一缕地重新送回郁枝的识海中。
一双手轻轻推开本应锁上的房间门,“吱呀”的声音在寂静里显得格外明显,但此刻无人能注意到。
浅淡的月光照不清他的面容,却将他的影子映到躺在床上的人身上。
明明灭灭间,一只手探上了昏迷中的人的眉心。
我是谁?
这又是在哪?
儿童床上的小孩有些茫然地打量着四周。
这是一间布置得很温馨的儿童房,柔软的床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毛绒玩偶,淡蓝色的墙壁上有一些可爱的手绘,窗台和书桌上摆放着几盆多肉和米蕊花,窗外的缅桂树斜斜地探进一支绿桠,微风轻拂门上挂着的贝壳风铃,阵阵清脆的响声传入耳畔。
窗明几净,恬适安然。
“笃笃”的两声敲门吸引住他的注意力,随后一道清亮的少年音色传来。
“宝宝,哥哥可以进来吗?”
谁是宝宝?哥哥又是谁?
他心里很疑惑,但身体却像是不受自己控制似的糯糯地开口:“我来给你开门。”旋即掀开滚至腰间的被子,嘿咻一下跳下床,跑到门边开了门。
门边的小孩用力地眨着困顿的眼睛,挤出几缕水光后就这样眼巴巴地盯着面前的少年,一双白嫩嫩的小脚交替地动着,圆润小巧的脚趾不时地弯曲再伸展。
黑发灰眸的少年神色里透露出几分宠溺和无奈,弯下腰将棉花糖一样的小孩抱到臂弯,说:“不是说了不能光着脚乱跑吗?会着凉的。是不是又等着哥哥来给你穿袜子?小懒猪。”
怀抱中的小孩将脑袋埋到少年的颈窝里,发出一串像吐泡泡一样意味不明的声音,随后身体蚕宝宝似的左右扭动了几下,小发雷霆地闷声道:“哥哥胡说!才不是小懒猪!”
“好吧好吧,不是小懒猪,是哥哥的错。”
少年将小孩轻轻地放至床沿,单膝跪下伸出手想要握住他的小腿肚帮他穿袜子。但那截白藕跟装了弹簧一样一下子收了回去,坏心地不让少年抓到。
少年对他何其了解,知道他这是还没消气,于是沉沉的吐出一口气,熟练地说:“哥哥是大笨猪,请小枝大王原谅哥哥,让哥哥帮小枝大王穿袜子将功补过。”
原来我叫“小枝”,姑且算作是我吧。
小枝重重地哼了一声,撅着嘴不愿看他,嘴酸了还自顾自地换一边继续撅着,脚倒是很自觉地伸了出去。
穿好鞋袜后少年抱着小枝下楼吃饭。
楼下的餐桌上坐着一对夫妻,男人俊朗温润,女人美丽知性,二人都是同样的黑发灰眼。
瞧见兄弟二人,女人笑着打趣道:“我们小枝真是黏哥哥呢,以后去上学了可怎么办。”
小枝就着在哥哥怀里的姿势扭过上半身,目光一边在餐桌上巡视一边嘟囔着回复:“才不要上学。”
在看清桌上确实没有小点心,自己惯常坐的位置上也只有一碗鸡蛋羹和一杯热牛奶后,他才确信爸爸昨天晚上说的话是真的,一下子恹了下来。
自己昨天晚上偷吃太多糖果被发现了,爸爸说要取消他今早的小饼干。
桌上正看着终端的男人抬起头来,先是有些严肃地对妻子说:“我们还是退出那个项目吧,我觉得它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得到妻子肯定的答复后他又转向自己的小儿子,说:“不去上学的话可要……”
可要什么?
后面的话已经听不清了,宛如列车穿过隧道般,声音在耳边裂作风声,画面变为残影混作一团急速掠过,让人感觉一阵天旋地转。
空荡荡只有一个人的家、被炸成废墟的实验室、父母的衣冠冢、其他小孩子的欺负……一帧帧一幕幕像是电影一样在眼前极快地掠过,头再次剧烈疼痛起来,眼皮止不住地跳个不停。
记忆的列车似乎终于到达了终点,停在了一处黑暗狭小的库房。
他似乎没有长大,还是那样小小的一团。只不过此刻蜷缩在脏污的水泥地面上,被人用绳子绑住,身上也布满了青青紫紫的伤痕。
他感觉自己的意识逐渐变得昏沉,额角刺疼,有什么液体正顺着额角流下来,嘴里漫着血腥味。
小孩子的身体是很脆弱的,或许“我”马上就会死去。
他冷静地想着。
不远处传来两个男人对话的声音,怪异呕哑,明显是经过了特殊的处理。
“准备走吧,军方马上就要追过来了。”
“这个小孩怎么办?”
“上头让我们处理掉。”
“啧,那当初费那么大劲把他偷出来干什么?”
“据说是什么实验失败了,这小孩的父母不也是实验员吗,也已经被处理掉了。”
“浪费我们这么多时间和精力,我可不会让他死得太轻松。”
“随你,别耽误时间就行。”
冷硬的战靴踏在水坑里,溅起的泥水落在小孩颤抖的眼睑上。刀刃出鞘的声音在一片寂静中显得格外明显,阴冷的灯光折射在刀面上,映出一张戴着面具的脸。
男人蓦地起脚,一脚将躺在地上的小孩踢飞到墙面上,石灰扑簌簌地落了一地。
好疼……
肋骨应该断掉了,内脏或许也破裂了。脑中炸开尖锐的爆鸣,喉间溢出细碎又嘶哑的呜咽。
他离死亡又更进了一步。
一片冰凉贴在他的脸侧,戏弄般地拍了拍。随后刀刃从脖颈处开始下滑,沿途一条血线跟着绽开。
最后停在了腰腹处,尖锐刺开柔软的皮肉,缓慢的寸寸深入、左右搅动。
躺在床上的少年忽地绷紧了身体,唇间滚出破碎的呜咽,紧闭的双眼有眼泪无声涌出。
正为他梳理精神力的黑衣人顿了顿,将放在他眉心的手移开,轻轻地为他拭去眼泪。
随后黑衣人拿出一剂泛着幽幽蓝光的药剂,拨开少年脑后的发丝,将其缓缓注入到少年的后颈动脉。
少年在经历了剧烈地挣扎后再度陷入昏迷,而一声轻叹不合时宜地在空荡的房间中响起。
而此时一处已经安静下来的别墅里,进入深眠的红发少年突然感觉心脏一阵抽疼,血液翻滚让他突然惊醒,带着一身冷汗就这样愣愣地望着头顶的天花板。
……
第二日清晨。
郁枝从沉睡中醒来,他感觉大脑带着宿醉般的钝痛,整个身体更是像被卡车碾压过一样。
等到他终于挣扎着从乱成一团的被子里爬起来时,顿时被屋里的一片狼藉震惊了。
其实严格来说并不是一片狼藉,因为连狼藉也没有了。
郁枝之前也不是没有过精神力暴动,只是从未像这次一样弄出这么大的动静,最多也只是震碎几个杯子打破几个碗的程度。
更令他不解的是,他对自己昨晚是什么导致精神力暴动的,又是怎么熬过痛苦睡着的,全然没了印象。
就像做了一场大梦,醒来却只剩空空和空空。
他拿过自己放在床头型号老旧的终端,才发现居然已经上午十点了。
糟了!
今天是最后一天了!
另一边。
红发少年沉着一张俊脸挂断电话,蓦地将手中的终端扔出去砸了个稀巴烂。
他昨夜没睡好,脑袋隐隐作痛,眼底泛着乌青,整个人本就散发着无形的郁气。
此时脑海里不断回放着刚才男人的话,扯出一抹冷笑。
不是说他“暴躁乖戾”“不成气候”“丢人现眼”吗?
行,那他就干到底。
他一脚踢开脚下的终端残骸,拿上车钥匙就出了门。